“仙丹给谁吃？”看着青狮贪婪的眼神，江枫一脸严肃的道：“大哥，这话你就多此一问。你是我们几人共同的大哥，无论你将仙丹分配给谁，我都无条件支持你的决定。”青狮欣喜若狂：“若是我将仙丹自己...江枫慢悠悠放下酒杯，指尖在青瓷盏沿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越一声响。满殿惊惶如沸水翻腾，他却像坐在自家凉亭里听蝉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诸位大人，”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你们方才喊‘陛下万年’时，可曾想过——这‘万年’二字，是刻在龙椅上的金漆，还是写在百姓脊背上的血字？”满殿霎时一静。丞相张了张嘴，喉结滚动，终究没敢接话。小将军手按刀柄，指节发白，目光却不敢与江枫对视。唯有百花羞——那位新晋的皇后，仍端坐于黄袍郎空出的主位旁，裙裾铺展如一朵冷艳的霜菊，眸光沉静得不像凡人，倒似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烛火，也映着江枫那双含笑带刺的眼睛。江枫偏头一笑，朝她颔首：“公主殿下，你既知他是妖怪，为何不阻？”百花羞垂眸，指尖捻起一枚剔透葡萄，徐徐剥开紫皮，露出莹润果肉：“圣僧此言差矣。我知他非人，却不知他为妖。他待我，胜过父王三载晨昏奉汤问药；他治国，七日之内平定三郡蝗灾、重修五座塌桥、免去边镇三年赋税。他若为妖，这妖气，倒比许多人的‘人味’还浓些。”她将葡萄送入口中，唇色更艳：“倒是圣僧——您一路西行，降过多少妖？又放过几个？”江枫微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好！好一个‘人味’！公主这话，倒让我想起当年在灵山脚下，曾见一株野桃树，根须扎进饿殍腹中，枝头却结出蜜桃来。佛祖问我：‘此桃可食否？’我说：‘桃是桃，尸是尸，桃甜，尸臭，二者并存，不碍我摘桃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国王，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落在百花羞脸上：“所以今日，我不问他是妖是人。我只问——若他明日真开了国库办流水席，粮仓见底那日，你们是愿随他去邻国‘借’粮，还是愿跪在这殿上，求我替你们把粮仓重新填满？”“填……填满？”丞相声音发颤，“圣僧有此神通？”“神通没有，”江枫从袖中取出一方青布包裹，随手抖开——竟是半袋麦种，颗粒饱满泛着油光，“但有这个。”八戒鼻尖耸动，口水险些滴落：“师父！这莫不是……蓬莱仙麦？！”“蓬莱？太远。”江枫指尖弹了弹麦粒，“是流沙河底老鼋驮我过河时，顺手赠的‘息壤麦’。一粒入土，三日成秧，七日抽穗，九日灌浆，籽粒饱满如金珠，碾粉蒸馍，三日不饥；煮粥熬汤，病者饮之，旬日痊愈。更妙的是——”他忽将麦种往空中一扬，麦粒竟悬停半尺，粒粒生根，须臾抽出嫩绿细芽，在众人惊愕注视下，芽尖绽开米粒大小的淡金色小花，清香弥漫全殿，“它认主。只认亲手撒下它的人。”满殿寂静。连窗外泼水嬉闹的百姓声都仿佛远去了。悟空挠了挠耳朵，忽然咧嘴：“师父，您这麦子……莫不是早料到要来宝象国？”江枫但笑不语，只将目光投向殿外——云层之上，一道银鳞长影正悄然盘旋。小白龙敖烈不知何时已隐去身形，此刻正俯瞰整座王城，龙目所及，宫墙内仓廪空荡、街巷中炊烟稀薄，而城西三十里外，一片被焚毁的稻田焦黑如墨，田埂上歪斜插着半截断矛，矛尖凝着暗红血痂。就在此时，殿门轰然洞开！奎木狼裹挟腥风闯入，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狼毛疯长，血肉翻涌间竟凝成一柄骨刀。他双目赤金，獠牙森然，再无半分儒雅气度，唯余凶戾：“江枫！你坏我大事，毁我基业，今日便拿你心肝，祭我新朝！”话音未落，他化作一道黄影扑来，快逾闪电！沙僧本能横禅杖格挡，却被骨刀劈得连退七步，足下金砖寸寸龟裂。八戒嚎叫着抡起钉耙，耙齿刚触刀锋，便嗡鸣震颤，火星迸溅如雨。悟空金箍棒横扫，却扫了个空——奎木狼竟在半途陡然折向，直扑江枫面门！爪风凛冽，撕开空气发出尖啸。江枫不闪不避，甚至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就在狼爪距他眉心仅三寸之际，一道银光自天而降！“昂——！”龙吟裂帛！小白龙敖烈真身显化，百丈银鳞巨躯自殿顶破瓦而入，龙尾横扫，恰如巨鞭抽在奎木狼腰腹！轰隆巨响中，黄袍怪如断线纸鸢撞穿三道宫墙，砸进后花园假山池塘，惊起满池锦鲤。敖烈龙首低垂，龙须拂过江枫肩头，声音清越如泉击玉：“师父，他刚想逃，被我咬断了右腿筋。”江枫拍拍龙须，笑道：“老四，辛苦。先收了神通，别吓着人家公主。”敖烈应声化作少年，衣衫整洁如初，只指尖沾着点池水。他躬身一礼，目光却扫过百花羞：“公主可知，你夫君昨夜子时，独自去了城西乱葬岗？他掘开十七座新坟，取走棺中尸油炼灯，灯芯燃的，是你贴身绣的鸳鸯帕。”百花羞面色终于变了，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他取尸油，做什么？”“点灯。”敖烈声音平静，“点一盏照妖灯。灯油燃尽前，他能看清一切幻术、符咒、障眼法——包括你藏在指甲缝里的‘千机引’毒粉。”百花羞霍然抬头，瞳孔骤缩如针。江枫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正是百花羞绣帕一角，上面用朱砂画着极细密的符文：“公主，你这‘千机引’，是赵明儿教你的吧？当年她被奎木狼掳走，在黄风岭囚了三年，就是靠这毒粉，才在第七次逃亡时，毒瞎了看守的巡山小妖。可惜……”他指尖轻点帕上符文，“她没告诉你，这毒粉遇尸油会变性，服下后，三刻之内，施毒者七窍流血，魂飞魄散。”百花羞踉跄后退一步，扶住金柱才稳住身形。她望着江枫手中绣帕，忽然笑了，笑得凄艳：“原来……你早知道赵姐姐的事。”“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江枫收起绣帕，目光如刃，“比如，你并非被掳，而是自愿随他下界。因你本是奎木狼当年镇守南天门时，偷偷点化的槐树精，他许你人身，你报他恩情。再比如——”他转向面无人色的国王，“陛下，您这三公主，根本不是您亲生。二十年前，您狩猎遇虎，是奎木狼化身猎户救您性命，临别赠您一包‘安胎药’。您夫人服下后，十月分娩，产下此女。槐树精转世，天生克星便是尸油。他教你用毒，实则早已备好解药——那解药，就藏在您每日服用的‘养心丹’里。”国王如遭雷击，手中玉圭哐当落地，碎成两截。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奎木狼的咆哮自远处传来，带着濒死野兽的绝望：“江枫！你怎会知晓这些！”江枫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因为赵明儿临终前，托梦给我。她说，若你真来了宝象国，就让你看看——当年她被你锁在黄风岭地牢时，墙上刻的那首诗。”他缓步走向殿门，每踏一步，地上青砖便浮现一行荧光小字，笔迹娟秀却力透砖石：“槐影婆娑月影斜，狼烟未熄泪先遮。君言共赴瑶池宴，妾自剜心照君车。……莫道妖心皆铁石，亦有春蚕吐尽丝。若得来生非异类，愿作人间陌上枝。”最后一字落定，整座大殿突然剧烈震动！穹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金漆剥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梁木。那些被奎木狼“拥戴”的文武百官，脸上皮肤竟如蜡般融化，露出底下青灰僵硬的肌肉，眼眶空洞，唯余两点幽绿磷火——赫然是被傀儡术操控的活尸！“原来……他们早死了……”丞相喃喃道，低头看着自己正在融化的手掌。奎木狼嘶吼着冲回大殿，浑身浴血，右腿拖着断骨，却仍死死盯着百花羞：“贱婢！你竟敢背叛我！”百花羞却缓缓抬起手，抹去眼角血泪，从发髻拔下一根银簪，簪尖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刺入自己心口！鲜血喷溅在奎木狼脸上，那血竟如沸油浇雪，滋滋作响，腾起黑烟。“你忘了？”她声音虚弱，却带着解脱的笑意，“槐树精的血，最克尸油。”奎木狼惨嚎一声，胸前黄袍瞬间焦黑溃烂，露出底下森森白骨。他踉跄后退，眼中金光急速黯淡，狼首开始萎缩，身形扭曲，最终化作一只通体灰毛、独眼流脓的秃狼，呜咽着蜷缩在地。江枫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倾出几滴乳白液体——正是人参果树根须上凝的露珠。他滴在秃狼断臂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皮毛柔亮如缎。“这伤，是我替赵明儿还你的。”江枫直起身，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至于你害死的十七个百姓、骗过的千百颗民心、毁掉的万亩良田……这些账，得由宝象国自己清算。”他转身，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国王、呆滞的百官、捂着心口缓缓倒下的百花羞，最后落在敖烈身上：“老四，去把流沙河底的老鼋请来。就说，它送的麦种，该生根了。”敖烈点头腾空，银光一闪没入云层。江枫走到国王面前，伸手扶起他：“陛下，您还有三件事要做。第一，即刻颁诏，废除黄袍郎一切政令，国库粮仓由户部、工部、礼部三方共管，每日开仓放粮，账目公示于市；第二，请御医彻查所有大臣，凡中傀儡术者，服老鼋所赠‘醒神膏’，三日后可复；第三……”他指向百花羞，“公主虽涉罪，但以命破局，功过相抵。准其削去封号，入城西慈幼堂，亲手教养孤儿十年，以赎其罪。”国王嘴唇哆嗦，老泪纵横：“圣僧……您不罚她？”“罚？”江枫摇头，望向窗外泼水欢庆的百姓，“她今日若真毒发身亡，满城百姓只会记得，是她剜心破妖。这比任何刑罚，都更刻骨铭心。”此时，殿外忽然喧哗大作。一队士兵押着数名锦衣华服之人闯入，为首校尉单膝跪地：“启禀陛下！末将奉命抄检驸马府，搜出密信三十六封、金珠十七箱、以及……此物！”他高举托盘——盘中赫然是一尊金佛，佛面狰狞，佛腹中空，塞满枯槁人发，每一缕发丝上，都系着一粒干瘪的婴孩乳牙。江枫眯起眼，声音冷如玄冰：“这佛像，供在何处？”“后院地窖……佛龛之下，压着七具童尸，皆被剜去双眼，口中塞满金箔。”校尉声音发颤。江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挖出来，洗净，以檀香木棺盛殓，葬入皇陵侧园。立碑，书‘宝象国无辜稚子之墓’。所有参与此事者，斩。”校尉额头沁汗：“……是！”江枫不再看那佛像，只从怀中取出另一物——一枚温润玉珏，正面刻“慈悲”二字，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载着从东土至宝象国沿途二十三座城池的荒年饥岁、疫病频发、冤狱堆积。他轻轻摩挲玉珏，声音低得只有近旁几人听见：“菩萨说，西行路上，妖魔皆可渡。可若渡不了人心，纵使踏碎十万妖山，也不过是替天行道，而非替天改命。”悟空默默收起金箍棒，挠挠头：“师父，那咱们……还吃席吗？”江枫终于笑了，抬手一指殿外：“流水席还在泼水，酒肉正香。不过——”他看向八戒，“八戒，你去厨房，告诉厨子，今晚席面，添一道‘槐花酿’。”八戒一愣：“啥？槐花？”“对。”江枫望向城西方向，晚霞如血，染透半边天幕，“用公主殿前那棵老槐树的新蕊，取晨露蒸馏，再加三钱息壤麦粉调和。清苦回甘，最解郁毒。”他顿了顿，声音渐轻，却如钟磬余韵，在每个人心底敲响：“吃完这顿席，明日卯时，我们启程。宝象国的路，该由宝象国人自己走完了。”殿外，泼水声更欢了。水珠溅在金砖上，折射出七彩光芒，仿佛无数细小的、崭新的太阳，正从污浊的泥土里，一粒一粒，倔强地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