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慢悠悠放下酒杯，指尖在青瓷盏沿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越一声响。满殿惊惶如沸水翻腾，他却像坐在自家凉亭里听蝉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诸位大人，”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你们方才喊‘陛下万年’时，可曾想过——这‘陛下’二字，是写在玉牒上的，还是刻在骨子里的？”众人一愣，面面相觑。那小将军刚想开口反驳，忽见江枫袖口微扬，一道金光自腕间掠出，不疾不徐地悬于半空——竟是枚铜钱，正面铸着“开元通宝”，背面蟠着一条细若游丝的五爪金龙，龙睛两点朱砂，在烛火下幽幽泛光。“开元通宝？”丞相失声，“这不是……前朝旧物？”“前朝？”江枫轻笑，指尖一弹，铜钱嗡然旋转，金龙竟似活了过来，鳞片簌簌开合，龙须飘动，口中吐出三缕青烟，袅袅升腾，在殿顶聚成一行字：【奎木狼，二十八宿之一，擅幻形、通兵法、掌天雨，因私恋披香殿侍女，被贬下界，罚守南天门三百年。今逾刑期八十七载，未归天庭报到，反占国称帝，僭用黄袍，盗食民膏，已犯天条第七、第十九、第三十三律。】满殿死寂。连国王都忘了哭，张着嘴僵在原地。百花羞公主垂首而立，手指绞紧袖角，指甲泛白，却始终没抬眼望向奎木狼逃遁的方向。悟空歪头盯着那行青烟字，挠了挠耳朵：“师父，你啥时候偷偷记下他履历的？俺老孙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不是记的。”江枫收了铜钱，顺手塞进八戒怀里，“是敖英给的。他刚才在云头上没下来，就一直蹲在宫墙鸱吻后面，拿龙族秘法‘观星照影术’把奎木狼从出生到昨儿晚上偷吃御膳房三只烧鹅的底细，全拓印在了这枚钱上。”八戒捏着铜钱直咂舌：“老四这小子……比猴哥还阴！”沙僧忽然倒退半步，脸色发白：“师父，那……那小白龙刚才一直看着我们？”“嗯。”江枫点头，“包括你藏金箍时袖口抖了三下，白素贞蘸墨时左手无名指沾了两滴，还有八戒趁乱往怀里揣了六块蜜饯——都在他眼里。”白素贞：“……”沙僧：“……”八戒：“嗝——”打了个带着桂花糖香的饱嗝，下意识捂住嘴。这时，殿外忽起狂风，卷得朱漆大门砰然撞开。风中裹着腥气，夹着碎雪般的白絮，簌簌落满青砖地面——竟是无数细小纸钱，每一张都写着“奎木狼罪证录”，末尾盖着一枚暗红朱印：【天庭刑狱司·实时勾销】。纸钱落地即燃，蓝焰无声，烧尽处浮起一行行金字，与方才青烟所书内容严丝合缝，分毫不差。“这……这是天庭的‘铁券证言’！”丞相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天道昭昭，真伪立辨！我等……我等竟为妖所惑！”大将军脸色灰败，抽出腰刀横在颈侧：“末将受其蛊惑，助纣为虐，愿以死谢罪！”“且慢。”江枫抬手，一道金线自指尖射出，缠住刀刃轻轻一挑，刀锋便偏了三寸，“你死容易，可谁来告诉百姓，为何昨夜流水席上的酒是掺了三成水的？为何粮仓账册上写存米二十万石，实则只剩七千？为何城西贫民窟昨儿塌了三间草棚，死了两个孩子，尸首被拖去乱葬岗时，官府文书却写着‘暴病身亡’？”他缓步上前，靴底踩过一张未燃尽的纸钱，火苗倏地窜高半尺，映得他眼底一片冷光：“妖怪会骗人，人更会骗人。奎木狼不过是个幌子，真正替他铺路搭桥、誊抄假账、逼良为娼的，是谁？”满殿文武，无人应声。唯有百花羞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江枫脸上。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圣僧……您既知他来历，可知他掳我那夜，为何先斩断锁链，再扶我上马？”江枫脚步一顿。百花羞缓缓抬起右手，腕上露出一道淡青色旧痕，蜿蜒如蛇：“这伤，是他亲手包扎的。他说……‘我不做你的夫君，只做你的刀’。”殿内骤然一静。悟空皱眉：“这婆娘莫非被下了情蛊？”江枫却望着她腕上那道疤，忽然想起一事——当年在灵山听讲，阿傩迦叶曾提过一桩秘辛：二十八宿中，唯奎木狼性最烈、情最执，昔年为护一株凡间梨树不被雷劫劈毁，硬生生以脊骨为柱、皮肉为盾，替它挡下九道天雷。梨树活了，他脊骨却碎成十七段，至今每逢阴雨便剧痛难忍。“他待你，未必全是假的。”江枫声音低了下去，“可你信他，是因为他给你治过伤，还是因为他让你坐上了凤辇，尝到了权柄滋味？”百花羞瞳孔微缩，手指猛地掐进掌心。就在这时，殿顶琉璃瓦轰然炸裂！一道黑影挟着腥风扑下，利爪直取百花羞天灵盖——正是奎木狼去而复返！他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肉翻卷，却不见血，只喷涌出浓稠黑雾，雾中浮沉着数百张扭曲人脸，皆是宝象国近年暴毙的百姓！“贱婢！竟敢泄我底细！”他嘶吼着，右爪已至公主额前三寸！说时迟那时快，江枫袖中忽有银光一闪，如电如梭，不偏不倚钉入奎木狼右眼！那银光落地化作一条细鳞银鱼，张口咬住他眼珠猛力一扯——“啊——！！！”奎木狼惨嚎，踉跄后退，眼窝里汩汩淌出黑血。他捂着眼，另一只独目死死盯住江枫：“你……你怎会有‘吞月鲫’？！此物早已绝迹三千年！”“绝迹？”江枫掸了掸衣袖，嘴角微扬，“你可知我师父是谁？”奎木狼浑身一震。江枫不再看他，转身对国王道：“陛下，您这王座底下，埋着前代国师的镇国铜镜碎片，共三百六十五片，每一片都刻着‘民为邦本’四字。今夜子时，若镜片重聚，宝象国运尚存一线生机；若碎片散落东市、西坊、南街、北巷四地，被百姓踩踏践踏，则国祚断绝，三年之内必生大疫。”国王面如死灰：“那……那该如何聚拢？”“很简单。”江枫指向殿外，“去请最穷的乞丐、最冤的囚徒、最哑的乐工、最瘸的驿卒——四人各持一片镜片，赤足步行，不得乘车、不得借力、不得言语，于子时前绕王宫九周。镜片若不离身、不坠地、不沾尘，即为天意未绝。”“这……这如何可能？！”丞相脱口而出，“乞丐饿得发昏，囚徒戴着重枷，哑巴怎能吹笙引路，瘸子如何绕宫九周？！”“所以嘛……”江枫摊手，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需要有人帮他们。”话音未落，八戒突然嗷一嗓子跳起来：“师父！俺老猪想起来了！昨儿我在东市看见个瞎眼老乞丐，抱着个破碗唱《莲花落》，调子比嫦娥姐姐跳的霓裳羽衣舞还准！他碗底刻着‘民’字！”沙僧也急道：“西牢最底层关着个画师，三年前替前太子画肖像被诬陷谋逆，舌头早被割了，可他能用脚趾蘸墨画画！他脚镣上锈着‘本’字！”白素贞轻声道：“南街戏班里那个吹筚篥的哑女，每次吹完曲子，眼角都掉泪珠子，泪珠落地成莲。她笛孔里嵌着半片铜镜。”悟空挠头：“北巷驿站那个瘸腿老马夫……俺老孙刚才还见他蹲在墙根晒药草，药篓底下压着三片亮晶晶的铜片！”江枫微笑：“听见没？天意早有安排，只等人去点灯。”国王颤巍巍起身，噗通跪倒在江枫面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圣僧大恩，宝象国永世不忘！”江枫却扶住他手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推拒：“陛下不必谢我。我只问一句——若今日站在这里的是个穿龙袍的凡人，而非妖怪，您还会不会跪？”国王愕然抬头。“若那凡人也说‘去别国吃垮一个，再回来’，您会不会觉得他是明君？”国王哑然。江枫松开手，转身走向殿门。夕阳熔金，将他身影拉得极长，覆过满地残破纸钱与未燃尽的蓝焰。“悟空。”“哎！”“去把奎木狼那只断手捡回来。”“啊？那玩意儿又臭又脏……”“脏？”江枫回头一笑，眸中金芒隐现，“他断手里的骨头，可还连着南天门第七根廊柱的榫卯呢。你把它带回去，交给托塔天王——就说，宝象国百姓，请他老人家，把那扇漏风的南天门，修严实些。”悟空怔住，随即咧嘴大笑，金箍棒往肩头一扛：“得嘞！俺老孙这就去！”他纵身跃出殿门，金箍棒在夕阳下划出一道灼灼金弧，直追那遁入暮色的狼影而去。江枫驻足檐下，望着远处炊烟袅袅升起。八戒凑过来，腆着肚子问：“师父，咱们今晚还吃席不？”江枫瞥他一眼：“吃。流水席照办，只是改个规矩——每人领一碗饭，必须亲手端给街上最瘦的那个孩子。”八戒挠头：“那……那要是孩子不吃呢？”“那就蹲在他旁边，喂他吃完。”江枫抬手，轻轻按在八戒圆滚滚的头顶，“老猪，你当年在福陵山当野猪精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端着一碗饭，让别人吃饱？”八戒愣住，肥厚的眼皮耷拉着，半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瓮声瓮气道：“……师父，俺记得，您说过，骗术的最高境界，是让被骗的人，真心实意地感谢你。”江枫笑了：“对。可比骗术更高一层的，是让人忘了自己正在被救。”他迈步前行，玄色僧衣拂过门槛，身后大殿里，国王正颤巍巍捧起第一片铜镜碎片，指尖血迹斑斑，却稳如磐石。沙僧默默解下腰间葫芦，倒出清水，俯身为那断手清洗淤血；白素贞取出随身毛笔，笔尖蘸墨，在镜片背面写下“安”字；八戒不知何时已溜去厨房，正踮着脚尖，偷偷把整坛桂花蜜全倒进灶上大锅的米粥里。而就在江枫跨出宫门的刹那，云层之上，敖英盘着龙躯，龙角间缠绕着七十二道因果丝线，正将奎木狼、百花羞、国王、满朝文武乃至东市乞丐西牢画师南街哑女北巷瘸夫的命格，一根根重新梳理、打结、系牢。风过处，一枚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停在江枫脚边。叶脉清晰，竟天然生成一行小篆：【西游路上，无一匪真悍，亦无一佛真慈。】江枫弯腰拾起落叶，轻轻一吹。叶化飞灰，随风散入万家灯火。此时，宝象国东市口，一个瘦骨伶仃的孩子正舔着空碗底最后一粒米，忽然抬头，冲着皇宫方向，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出声来。笑声清亮，穿透晚风，像一把刚磨好的小刀，切开了整座城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