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上的无头尸体上收回视线，鹿力大仙目眦欲裂，扒开衣衫露出胸腹，表情凶狠的叫道：“我来比剖腹挖心，你们谁敢应战！”江枫盯着他的腹肌看了会儿，接着目光在八戒的肥肚子上打量起来。八戒没来由...红孩儿手中的火尖枪“当啷”一声脱手坠地，溅起一星微不可察的火星，那点火光在骤然死寂的山涧里，竟像烧尽了最后一丝气焰。他嘴唇翕动，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滚出半截破碎的音节：“孙……孙——”话未出口，沙僧已抡起梭罗宝杖横扫而来，杖风裹着流沙河千年浊气，沉如万钧压顶。红孩儿仓促侧身，左肩衣甲应声裂开三道血口，皮肉翻卷，焦黑边缘还腾起一缕青烟——那是被自己三昧真火反灼的痕迹。他踉跄后退三步，脚跟踩碎一块青石，碎石簌簌滚落山涧，许久才听见闷响。“你……你不是我父亲！”红孩儿嘶声吼出，声音却劈了叉，尾音发颤，像绷到极致的弓弦，“牛魔王从不……从不煮饭！”悟空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正用红孩儿那把镶金嵌玉的火尖枪当筷子，从一列小火车铁锅里挑出块油亮酱色的妖腿肉，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咬下一口，腮帮子鼓动两下，才抬眼笑道：“哦？你爹平日不煮饭？那他平日都干啥？蹲洞口数云彩？还是教小妖背《金刚经》？”红孩儿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可更刺心的是身后——他猛然回头，只见原本该堆满奇珍异宝的大殿方向，只剩嶙峋山岩裸露在斜阳下，连根蛛网都寻不见。六健将尸骨尚在铁锅边堆作小丘，白骨森然，眼窝空洞，仿佛无声嘲笑着他七日来引以为傲的“延寿千纪”美梦。“凉白开真君呢？”他猛地扭头盯住江枫，眼神凶戾又茫然，“那个穷鬼呢？！”江枫正蹲在溪边，用红孩儿最珍爱的琉璃盏舀水，给大白龙洗枪尖上凝结的妖血。闻言头也不抬，只将琉璃盏往溪水里晃了晃，澄澈水波映出他半张含笑的脸：“贤侄啊，你这盏子底下刻着‘东海龙宫·丙戌年贡’，我方才问了土地公，他说当年送礼的虾兵，如今在蓬莱岛开海鲜酒楼，生意比你这火云洞旺多了。”红孩儿喉头一哽，竟接不上话。沙僧喘息粗重，梭罗宝杖拄地，喘着粗气插嘴：“师父，这盏子我泡澡时见过，底下还有道划痕，是您第七次搓我背时，拿它刮我肩胛骨上老泥留下的。”江枫点头，一脸欣慰：“悟净记性不错嘛。”红孩儿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就在此时，山风忽起，卷着枯叶与灰烬掠过众人脚边。一道极淡、极冷的青光自天际滑落，如断弦之音，倏忽而至，悬停于半空。那是一枚寸许长的青玉簪，通体无纹，唯簪尖一点寒芒吞吐不定，映得人眉睫皆青。江枫舀水的手顿住。沙僧握杖的手指骤然收紧。大白龙收枪回鞘，脊背绷直如弓。连悟空叼在嘴里的那块妖肉，都不知何时掉了下来，落在他鞋面上，油渍慢慢洇开。风停了。青玉簪轻轻一旋，簪身浮出八个朱砂小字，字字如血，灼灼生光：**“善财未归，童子当斩。”**红孩儿浑身一震，如遭雷殛。他认得这簪——观音菩萨座下玉净瓶中，插着的就是此物！当年她踏莲而来，说要渡他入佛门，他嫌那莲花太素、净瓶太小、菩萨太啰嗦，当场喷火燎了她半幅袖角……可这簪子，分明被他亲手砸进熔岩池底，烧成了齑粉！他僵硬转头，望向江枫：“你……你把它捞出来了？”江枫终于起身，拂去袍角水珠，抬手接住那枚青玉簪。簪尖寒芒在他掌心流转，映得他眼底也浮起一层薄薄青霜。“捞？”他轻笑一声，指尖拂过簪身，“贤侄，你可知这簪子为何叫‘断尘簪’？”不等红孩儿答，他拇指一推，簪尖猝然抵住自己左腕脉门，微微用力——“嗤。”一声轻响，皮开肉绽，鲜血涌出，却非寻常赤红，而是泛着淡淡金泽，如熔金滴落。那血珠尚未坠地，已被青玉簪吸尽。簪身朱砂八字骤然炽亮，继而“咔”一声脆响，自中间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渗出温润白光，光中浮现一尊半尺高玉像——莲台、净瓶、柳枝，眉目慈悲，正是观音真容。红孩儿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嘴唇哆嗦着：“菩……菩萨显圣？！”玉像唇瓣微启，声如古钟轻叩，却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每人识海深处震荡：**“红孩儿，汝执嗔痴三昧火，焚山毁林三百载，杀生八万四千余，今火种已染魔瘴，若不涤净，七日内必反噬本元，焚尽神魂。”**红孩儿如遭冰锥贯脑，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丹田——那里本该温热的三昧真火种子，此刻竟隐隐透出一丝灼痛，仿佛有细小黑焰正悄然啃噬内腑！“不……不可能！”他嘶吼，张口欲喷火以证清白，可火焰刚跃出舌尖，便不受控地扭曲成一道漆黑火蛇，嘶鸣着扑向地面，所过之处，青草焦枯，岩石龟裂，腾起腥臭黑烟。沙僧倒抽冷气：“这火……比我流沙河底的腐尸气还邪！”江枫却忽然抬脚，将地上那块被悟空丢弃的妖腿肉踢向黑火。肉块触火即燃，却未化灰，反而膨胀鼓胀，顷刻间涨成一头龇牙咧嘴的猪妖幻影，獠牙森森，朝红孩儿扑来！红孩儿本能挥拳，拳风扫过，幻影却如雾气般散开，又在红孩儿背后聚拢，幻影口中竟发出他自己的声音，尖利刺耳：“杀！烧！吃！抢！我的！全是我的！”“住口！”红孩儿怒吼，转身再击，幻影再度溃散，笑声却愈发猖狂，在山谷间层层叠叠回荡。悟空皱眉：“老江，这火种怎生出心魔幻相？”江枫腕上伤口已自行愈合，只余一道浅金印痕。他凝视玉像，声音低沉：“不是心魔……是火种寄生了他七日来所有贪念、暴戾、虚荣、算计。每一件被他‘送’出去的宝贝，每一次被他轻飘飘许诺的‘拿去’，都在喂养这魔种。菩萨没骗他——这火，早不是他的了。”红孩儿踉跄后退，撞在一块巨岩上，喘息如破风箱。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那曾翻云覆雨、焚天煮海的手，此刻竟在无法抑制地颤抖。“那……那怎么办？”他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惶然，“菩萨……菩萨能救我？”玉像眼中白光流转，柳枝轻点，一道柔光洒落，罩住红孩儿全身。光中，他肩头三道血口竟以肉眼可见速度弥合，可丹田处那灼痛非但未减，反而加剧，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里面搅动。玉像开口，声带三分悲悯，七分决绝：**“欲断魔种，唯有一法：剜心为炉，剔骨作薪，以汝真灵为引，重炼三昧真火本源。此劫过后，或成护法明王，或堕永寂幽冥——无第三途。”**红孩儿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剜心？剔骨？他堂堂圣婴大王，连观音菩萨都敢燎袖子，如今却要亲手挖出自己的心？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狠狠剜向江枫：“是你！是你故意激我！那些琉璃盏、白玉屏风、夜明珠……你全知道它们底下刻着什么！你算准了我会送！算准了这火会吃我的贪念！”江枫静静望着他，眼神平静无波：“贤侄，你送东西时，可想过它们是谁的？你砸簪子时，可想过它为何插在净瓶里？你抓沙僧时，可想过他颈上金箍，为何偏是菩萨赐的？”红孩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沙僧突然开口，声音异常清晰：“师父，我记得菩萨说过，火云洞后山断崖下，有口寒潭，名唤‘洗心泉’。泉水至寒，专克心火。”江枫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悟净记性果然好。”悟空挠挠耳朵，嘟囔：“俺老孙咋不记得有这泉？”“因为菩萨没告诉你。”江枫看向红孩儿，一字一句，“那泉眼，就在你每日炫耀家当的‘聚宝阁’地底。你搬走所有宝贝那晚，六健将偷偷掘地三丈，想寻藏宝图，结果……掉下去了。”红孩儿如遭雷击，呆立原地。原来六健将不是被吃，是掉进了洗心泉？可那泉……不是传说中连龙魂都能冻僵的绝地么？江枫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溪边，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舌竟是半截乌黑的指甲。“这是你六健将的老大，黑风怪临终前咬断自己指甲，托土地公交给我的。”他晃了晃铜铃，铃声喑哑，“他说，贤侄待他们不薄，只是……太信‘送’字，不信‘守’字。”铜铃声落，山风再起。这一次，风里裹着沁骨寒意，自断崖方向汹涌而至。红孩儿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运起三昧真火抵御，可火苗刚腾起寸许，便被寒风吹得摇曳欲灭，丹田内那灼痛竟奇异地缓了一瞬。他怔怔望着江枫手中铜铃，又望向远处断崖——那里云雾翻涌，隐约可见一道幽深裂口，寒气正从中丝丝缕缕溢出。“洗心泉……开了？”他喃喃。江枫收起铜铃，拍了拍红孩儿肩头，力道很轻，却让他肩头一沉：“走吧，贤侄。火种要反噬，你拖得越久，心就越冷。趁现在还能感觉到疼，别让它把你最后一点热乎气，也烧干净了。”红孩儿没动。他慢慢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属于自己的火尖枪。枪身冰凉，曾经镶嵌的宝石早已被江枫顺走，只余光秃秃的枪杆，映着夕阳，泛着冷硬的铁色。他摩挲着枪杆上一道浅浅刻痕——那是他幼时，牛魔王亲手为他刻下的“圣婴”二字。“父亲……”他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真的……没来过？”悟空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自己耳中掏出一根毫毛，轻轻一吹。毫毛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猴子，蹦跳着跑到红孩儿面前，仰起小脸，学着牛魔王的腔调，瓮声瓮气道：“乖儿子！快过来让为父看看你长没长高！”红孩儿盯着那只小白猴，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碰猴子，而是伸向自己心口，指尖隔着衣料，按在那处搏动的位置上。一下，两下，沉重而清晰。“我听见了。”他忽然说，声音哑得厉害，“这里……还在跳。”江枫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那就够了。走，带你去洗个澡——这次，不用搓八遍。”他转身，率先朝断崖走去。沙僧紧随其后，大白龙默默扛起梭罗宝杖，悟空则懒洋洋扛着金箍棒，落后半步，意味深长地瞥了红孩儿一眼。红孩儿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空荡荡的火尖枪。山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终于不再燃烧、却依旧明亮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还带着妖火余烬的焦苦，可深处，已悄然浮起一丝……久违的、微弱的凉意。他迈开脚步，追了上去。脚步踏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颗滚烫的炭，终于，主动投入了寒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