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薛定谔的猫
鹿力大仙对自己打坐的功夫十分自信,见江枫在一旁嘀嘀咕咕,面带挑衅的走上前道:“你该不会是害怕不敢比了吧?”江枫抬起脸来,不屑的一哼:“不就是打坐么,这有什么好怕的?”鹿力大仙眼中闪过一...红孩儿手里的火尖枪“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一块焦黑山岩上,震得碎石簌簌而下。“孙——孙——”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觉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拧成了死结。不是牛魔王?那七日里听他讲古、陪他饮琼浆、替他批折子、教他推演三昧真火进阶心法的……那个“父亲”,那个连他打喷嚏都要掐指算吉凶、见他皱眉便命小妖献上冰镇蟠桃的“父王”,竟是那只被自己三昧真火燎过毛、踹过腰、骂作“猢狲贱种”的泼猴?!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红孩儿硬生生咽了回去,舌尖已被咬破,血丝混着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你……你何时……”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青石,“你何时变的?!”孙悟空懒洋洋掸了掸金箍棒上的浮尘,抬眼一笑,眸底金芒灼灼,哪还有半分牛魔王的敦厚威严:“从你喊第一声‘父王’起,俺老孙就站在这儿了——只是你眼里只有沙僧肉、琉璃盏、白玉屏风,连你亲爹是真是假都懒得细看,又怎会看见俺老孙?”红孩儿浑身一颤,脑中轰然炸开:那日他炫耀擒住沙僧,悟空顺着他话头吹捧观音不如他;他夸耀山神供奉,悟空点头说“好物配英雄”;他抱怨凉白开贪得无厌,悟空却一本正经教他“能者多取,是为大道”……桩桩件件,原非纵容,而是刀锋抵喉前的最后一次试炼——试他心性,试他识人,试他可堪点化。可他通通没接住。他竟把齐天大圣当成了任他摆布的肥羊,把火眼金睛当作了蒙尘铜镜,把七十二变的绝世神通,错认作山野狐精的拙劣幻术!“凉白开……”红孩儿猛地扭头,目光如钩钉向江枫,“你也是假的?!”江枫正蹲在溪边,用红孩儿那辆最小的青铜小火车当锅铲,搅动一锅翻滚的卤汁,闻言慢悠悠抬头,蛟龙精鳞片在日光下泛出幽蓝冷光,嘴角噙着三分戏谑、七分悲悯:“圣婴大王,贫道姓江,名枫,字未央。凉白开不过是个诨号,取‘凉水煮沸,白雾升腾,开怀一笑’之意。至于真假——”他指尖轻弹,一滴卤汁腾空而起,凝成晶莹剔透的琥珀色圆珠,悬于掌心缓缓旋转,“这汁里有你六健将的筋骨熬出的胶质,有你洞府梁木熏蒸十年的松脂香,有你宝库中千年朱砂研磨的赤色,更有你亲手赐我的那枚琉璃盏融化的琉璃渣……你说,它真不真?”红孩儿盯着那滴卤汁,恍惚间,仿佛看见自己七日来所有得意行径皆倒映其中——他挥手赠宝时眉飞色舞,他训斥小妖时颐指气使,他站在空荡大殿里茫然四顾时额角暴起的青筋……原来每一道影子,都被这滴汁水无声收摄,纤毫毕现。“你……你们……”他胸膛剧烈起伏,火尖枪在地上拖出长长焦痕,“你们图什么?!我洞中珍宝,尽被尔等卷走;我手下精锐,尽数被尔等烹食;我百年基业,一朝付诸流水!你们若为财,早该远遁千里;若为仇,何须费此周章?!”江枫终于放下小火车,起身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目光沉静如古井:“圣婴大王,你可知你洞中那口煮沙僧的铁锅,底下压着几块残碑?”红孩儿一怔:“什么残碑?”“是五百年前,你母亲铁扇公主初掌芭蕉扇时,亲手刻下的《护生十诫》。”江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诫一:不得滥杀无罪山精;诫二:不得强夺土地供奉;诫三:不得以火焚林逼兽出穴……诫十:不得因一己之欲,毁百里生灵栖息之所。”红孩儿脸色霎时惨白。他当然知道那些残碑——幼时常被母亲罚跪在碑前抄诵,后来嫌晦气,命小妖凿碎铺了灶台。他以为早已灰飞烟灭,却不知江枫早在入洞第二日,便悄然收拢碎石,以蛟龙精血为引,复原了碑文。“你……你怎么会……”“因为你母亲,”江枫直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剖开云层的剑光,“她当年宁舍芭蕉扇、弃火焰山,也要护住你一条性命,不是要养出个吞山噬岳的魔头,而是盼你做个明是非、知敬畏、守本心的真仙。”红孩儿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后脑勺“咚”一声磕在山岩上,鲜血顺着鬓角蜿蜒而下,他却浑然不觉。眼前忽而闪过幼时画面:烈日当空,火焰山焦土龟裂,他渴得嘴唇开裂,哭闹不休。母亲二话不说,撕下自己裙裾一角,浸透山涧清泉,轻轻敷在他额上。那水微凉,带着草木清气,沁入肺腑。她指尖划过他滚烫的脸颊,声音温柔似月光:“火性至刚,亦至烈。刚则易折,烈则易焚。吾儿,你要学会的,从来不是如何烧得更旺,而是如何让火,照见人间。”——照见人间。红孩儿喉头哽咽,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忽然想起那七日里,凉白开真君总在黄昏时分,独自坐在空荡大殿最高处的断椅上,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凡人村落,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他当时只当是穷鬼馋嘴,偷窥人家饭食。此刻才懂,那目光所及,并非灶膛烟火,而是檐下稚子追蝶的笑,田埂老农扶犁的汗,村口阿婆缝补衣衫时低低的哼唱……那是他从未俯身细察过的、活生生的人间。“你……你们设局诱我……”他声音干涩如枯叶,“就是为了让我……看清这些?”“不。”江枫摇头,目光扫过远处正与沙僧缠斗的大白龙,扫过溪边默默收拾卤料的白素贞,最终落回红孩儿脸上,“我们只是把你从火云洞搬了出来。至于你愿不愿睁开眼,愿不愿弯下腰,愿不愿伸手去碰一碰那被你烧焦的土地、烫伤的草叶、吓跑的虫豸……路,在你自己脚下。”话音未落,异变陡生!红孩儿胸前那枚自幼佩戴、形如火苗的赤玉护身符,毫无征兆地“咔嚓”裂开一道细纹。随即,无数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整块赤玉由内而外迸发出刺目金光,不是三昧真火那种暴烈灼热的红,而是温润、沉静、蕴藏无穷生机的纯金之色!“嗡——”一声清越龙吟自玉中响起,竟与大白龙颈间隐现的龙鳞共鸣。金光如潮水般涌出,瞬间笼罩红孩儿全身。他痛呼一声,双膝跪地,双手死死攥住胸前玉佩,仿佛那不是碎裂的石头,而是正在剥离的、某种禁锢千年的硬壳。皮肤之下,隐隐有赤金色纹路游走,如龙潜渊,似凤栖梧。他头顶束发的火红绫带寸寸崩解,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几缕黑发垂落,沾着汗水与血迹。而那双曾盛满戾气与骄狂的瞳仁,正一点点褪去猩红,沉淀为澄澈深邃的墨色,倒映着山涧流云、溪水粼粼、以及——江枫平静无波的眼。“啊——!”一声长啸撕裂长空,不似妖吼,倒似雏凤初鸣,清越激昂,直贯云霄。红孩儿仰天长啸,啸声中,周身火焰不再狂暴喷吐,而是如呼吸般起伏收放,赤金交织,凝而不散,竟在头顶盘旋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形火云!火莲初绽,花瓣边缘,一点温润玉色悄然晕染开来。江枫静静看着,唇角微扬。他知道,那不是法宝反噬,而是被压抑太久的本源之力,在真相与叩问的淬炼下,终于挣脱了戾气枷锁,开始真正苏醒。就在此时,沙僧一记横扫,梭罗宝杖裹挟万钧之势,狠狠砸向红孩儿后心!大白龙火尖枪已至咽喉,白素贞素手翻飞,数道缚妖索如银蛇缠向双足——三人默契无间,正是要趁他心神剧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一举制敌!红孩儿却闭上了眼。没有格挡,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催动一丝火劲。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托。“叮。”一声清脆金鸣,沙僧势大力沉的宝杖,竟被他单掌稳稳托住,再难寸进。大白龙枪尖距他咽喉仅半寸,却如撞上无形铜墙,火星四溅,枪身嗡嗡震颤。缚妖索触及其足踝,未及收紧,便如遇烈阳的薄冰,“嗤嗤”化作缕缕青烟。他依旧闭目,睫毛在金光映照下投下淡淡阴影,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前所未有的清明:“师父,沙师弟,大白龙师兄,白姐姐……请住手。”沙僧愕然,宝杖微微下沉:“你……你喊我什么?”红孩儿缓缓睁开眼,眸中金芒内敛,唯余一片浩渺星河般的沉静。他低头看向自己托住宝杖的手掌,那上面,一道细微却坚韧的淡金色纹路,正沿着掌心生命线缓缓延伸,宛如新生的根脉。“喊你沙师弟。”他轻声道,目光扫过三人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江枫身上,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江师父,弟子红孩儿,愿拜入您门下,修持正法,赎过往之愆,护此方山水。”风停了。溪水仿佛也忘了流淌。孙悟空倚着金箍棒,咧嘴一笑,挠了挠耳朵:“啧,这徒弟,收得值。”江枫没有立刻应答。他弯腰,从溪水中捞起那枚碎裂的赤玉护身符,指尖拂过那道最深的裂痕。玉中金光微微闪烁,仿佛在回应。他抬头,目光如古井深潭,望进红孩儿眼中:“圣婴大王,入我门下,不授你焚山煮海之术,不传你点石成金之法,只教你三件事——”“第一,每日寅时起身,赤足踏过火云洞外十里焦土,数清每一株被你火烧死的草茎断口,摸清每一块被你烤裂的岩石纹路。数不清,不准用火。”红孩儿垂首,声音低沉却坚定:“弟子遵命。”“第二,每月朔望,下山入凡,为十里八乡百姓挑水、劈柴、驱疫、护稼。不许显露丝毫法力,不许收取一文钱,不许受一句谢。若有人谢你,你须答:‘这是我欠下的,还不了利息,只能慢慢还本金。’”红孩儿肩头微颤,重重叩首:“弟子……谨遵师命。”江枫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山坳里,几户炊烟正袅袅升起的人家,声音轻缓下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当你某天,看见一个和你当年一样,眼睛里烧着不服输的火苗、手里攥着烧红的火尖枪、对着整个世界龇牙咧嘴的小妖怪时……不要急着烧他,也不要忙着收他。”他顿了顿,将手中那枚裂玉,轻轻放在红孩儿摊开的掌心。玉虽碎,金光却愈发温润,静静躺在少年掌中,像一枚沉睡的、等待破茧的蝶蛹。“你要做的,只是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告诉他——”江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钟,在群山间悠悠回荡,“孩子,火很好,但别让它烧坏了你的手。来,师父教你,怎么把火,变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