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二十六章 挑滑车(上)
    当天晚上。

    陆诚正在屋里擦枪,周大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脸色惨白,像是刚见了鬼。

    “诚子,出事了。”

    “这是金爷让人偷偷送出来的信儿。”

    陆诚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

    【台下我保,台上命定。车重百斤,好自为之。】

    短短十六个字,透着股子无奈和血腥。

    金爷这是在告诉他台下的暗算,打黑枪,他金爷能挡住。

    但这戏台上的道具,那是“官方”提供的,那是白姨太太插的手,他金爷也无能为力。

    甚至连那滑车究竟有多重,金爷都只能用“百斤”来形容。

    “诚子,这戏……咱不演了吧?”

    周大奎的声音都在抖。

    “这就是个套,那是百斤啊,那是铁疙瘩,这就是让你去送死!”

    “咱退赛,咱认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不了咱离开北平,去天津,去上海!”

    陆诚看着那张纸条,手指轻轻一搓。

    纸条化作粉末。

    “退?”

    陆诚站起身,目光如炬。

    “班主,这时候退,那就是把脊梁骨抽了。”

    “以后不管去哪,咱都是被人戳脊梁骨的怂包,这辈子都别想再抬起头来。”

    “而且……”

    陆诚转头看向墙角那辆被他练得坑坑洼洼的道具滑车。

    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子战意。

    “百斤?”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

    “是他们的铁车硬,还是我陆诚的这口气硬!”

    “国术,练的就是这股子把天捅个窟窿的胆气!”

    ……

    腊月二十三,小年。

    这一天,北平城里热闹非凡,鞭炮声此起彼伏。

    前门外的肉市口,广和楼戏园子张灯结彩,大幅的水牌子立在门口,红纸黑字写得那叫一个气派。

    【梨园公会封箱大戏】

    【压轴庆云班陆诚——《挑滑车》】

    但这热闹里,透着股子诡异。

    往常这种大戏,门口那是黄牛倒票,票友叫好。

    今儿个,门口却站了两排背着大枪的大兵,那是张师长的警卫排。

    一个个凶神恶煞,眼神在每一个进场的观众身上扫来扫去。

    “这哪是听戏啊,这是上刑场啊。”

    几个老票友缩着脖子,小声嘀咕着进了场。

    后台。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平日里喧闹的后台,此刻安静得只能听见那个巨大的座钟“咔哒咔哒”走字的声音。

    庆云班的众人,一个个脸色凝重。

    顺子和小豆子穿着龙套的兵卒衣服,手脚冰凉,一直在发抖。

    他们待会儿要负责推滑车。

    刚才他们偷偷去摸了一下那几辆停在侧幕的滑车。

    推不动。

    根本推不动!

    那车看着跟平时一样,但一上手沉得吓人,就像是焊在了地上。

    如果不借助滑轨的坡度,光靠人力,起码得两个壮汉才能勉强挪动。

    “师父……”

    顺子带着哭腔走到陆诚身边。

    陆诚正在勾脸。

    他今儿个画的是“高宠”的脸谱,但又有些不同。

    眉心那一笔,画得格外锋利,像是一把竖着的剑。

    他对着镜子,最后一笔勾完。

    转过身。

    那张脸谱在灯光下,显得狰狞而威严,透着股子视死如归的煞气。

    “慌什么。”

    陆诚的声音平稳有力,像是定海神针。

    “待会儿上了台,你们只管推。”

    “有多大劲使多大劲。”

    “只要车下来了,剩下的,交给我。”

    “可是那是铁……”

    “闭嘴。”

    陆诚眼神一冷,随后又柔和下来。

    他伸手帮顺子整了整衣领。

    “记住,今儿个咱们不是在演戏。”

    “咱们是在打仗。”

    “是咱们庆云班,跟这世道打的一场硬仗!”

    这时候,帘子一挑。

    庆和班的小盛云,穿着一身光鲜亮丽的戏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是前一场戏的主角,刚演完,满脸得意。

    “哟,陆老板,还在那运气呢?”

    小盛云看着陆诚那身行头,眼里闪过一丝嫉妒,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别怪兄弟没提醒你。”

    “今儿个这滑车,那可是工兵营的兄弟精心打造的,滑溜得很。”

    “您要是挑不动,可千万别硬撑,直接往地上一趴,也就是断两条腿。”

    “要是硬顶……啧啧,那可就成了肉饼了。”

    周围庆和班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陆诚慢慢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那一身大靠更是显得威武。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盛云,就像看着一只跳梁小丑。

    没有说话。

    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杀气,瞬间向小盛云扑去。

    那是【忠肝义胆】加持下的宗师气场!

    那是杀过人,见过血的凶威!

    小盛云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一头斑斓猛虎,正张开血盆大口对着他咆哮。

    “啊!”

    小盛云吓得一声尖叫,脚下一软,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刚刚画好的妆都被冷汗冲花了。

    “滚。”

    陆诚嘴里只吐出一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庆和班众人的脸上。

    小盛云连滚带爬地跑了,连狠话都没敢放一句。

    “好!”

    后台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瞎眼阿炳,猛地一拉琴弓。

    “吱——”

    一声裂帛般的琴音炸响。

    “陆爷,时辰到了。”

    “该咱们上场了!”

    ……

    前台,锣鼓喧天。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二楼正中间的包厢里,白凤穿着貂皮大衣,手里拿着望远镜,嘴角挂着冷笑。

    旁边坐着那位张师长,一脸横肉,正剥着花生米。

    “我说夫人,不就个戏子吗,至于搞这么大阵仗?”

    “你不懂。”

    白凤哼了一声,“这是面子。今儿个我要让全北平都知道,得罪了我白凤,就是这个下场。”

    而在另一边的包厢里。

    金爷和谭五爷坐在一起,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五爷,真没办法了?”金爷捏碎了一颗核桃。

    “难啊。”

    谭五爷叹了口气,目光死死盯着台上。

    “那是‘势’。这陆诚虽然入了明劲,但那百斤的铁车加上冲力,那是七八百斤的劲道。”

    “人力有时而穷。”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能临阵突破,摸到‘明劲’小成的门道,把那一身死力气,稍稍化开,学着借力打力。”

    “但那太难了,多少武馆的正经弟子都卡在这一步,苦熬多年也跨不过去,更何况他一个戏子,本就没有一直勤练不辍。”

    就在这时。

    “仓——才——仓——才!”

    急急风起,大幕拉开。

    舞台上,旌旗招展。

    陆诚扮演的高宠,登台了。

    这一亮相,台下本来准备看笑话的人,心里都是一咯噔。

    好重的杀气!

    陆诚没有像传统戏那样,上来就咋咋呼呼。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踩在戏台上,那厚木板都发出沉闷声响。

    仿佛他背负的不是四杆护背旗,而是万古的青山。

    “俺,高宠——”

    一声念白。

    没有用假嗓,而是丹田发力,虎豹雷音隐隐作响。

    这一声,如滚滚春雷,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好嗓子!”谭五爷忍不住叫了一声。

    剧情推进。

    高宠杀入金营,连挑四将。

    陆诚手中的大枪,使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

    百鸟朝凤的枪法,虽然被他刻意收敛了锋芒,化作了戏台上的招式。

    但那股子“快”和“狠”,还是让台下的观众看得目眩神迷。

    终于。

    到了最关键的一折。

    高宠冲上山头,面对金兵放下的铁滑车。

    侧幕的高台上。

    顺子和小豆子两个人,流着泪,死死咬着牙,脸憋得通红。

    “一、二、三!推!!”

    “轰隆隆——”

    第一辆滑车,顺着特制的滑轨,带着恐怖的轰鸣声,冲了下来。

    太快了!

    太重了!

    这哪里是道具车?这简直就是脱轨的火车头!

    那沉闷的滚动声,让台下的行家脸色瞬间大变。

    “真家伙,那是真家伙。”

    “这庆和班疯了?这是谋杀!”

    台下一片哗然。

    白凤在包厢里,却笑得花枝乱颤。

    “来吧,我看你怎么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