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看着杯子里漂浮的木屑,轻轻叹了口气。
“好好的一杯茶,糟蹋了。”
“老兄要比手劲的话,怕是要让你见笑了。我不过是个唱戏的,耍耍花架子还行,真论手劲,哪里比得过你这练家子。”
陆诚缓缓抬起头,眼神在这一刻变了。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食指。
然后,轻轻搭在了那个完好无损的白瓷茶杯的杯口上。
吸气。
气沉丹田,过尾闾,冲脊背。
“嗡……”
雷老虎的耳朵猛地一动。
他听到了。
不是陆诚嘴里发出的声音,而是从陆诚的胸腔里,传出的一阵震动声。
像是猫科动物护食时的低吼,又像是远处滚动的闷雷。
这是……
虎豹雷音!
雷老虎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陆诚那根搭在杯口的手指,陡然发力。
这力道,带着一股子从丹田里炸出来的“崩劲”。
“啪!!”
一声脆响。
那个白瓷茶杯半个杯身,在这一指之下,像是被刀切了一样,齐刷刷地崩裂开来。
“咄!”
一块锐利的瓷片受不住这股子寸劲,飞了出去,擦着雷老虎的脸颊,狠狠地钉在他身后的木柱子上。
入木三分!
茶水泼了一桌,却没沾陆诚分毫。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雷老虎摸了摸脸上那道被劲风刮出的血痕,整个人僵住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是行家,自然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这陆诚,劲力并没有大到没边,但关键是那个声音,那个从肚子里发出来的雷音。
“这是……内练一口气?!”
雷老虎心中惊涛骇浪。
他雷老虎练了二十年铁砂掌,练出一身横练筋骨,那是“整劲大成”,是外家高手的巅峰。
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没有师承,没有秘法,他这辈子都摸不到“内练”的门槛。
可眼前这个陆诚……
那一指头的“脆劲”,说明他的筋骨已经松活了。
那个“雷音”,说明他已经开始练五脏六腑了!
外家练皮肉,内家练脏腑。
虽然这一指看起来还有些生涩,不算是彻底的“明劲”炸裂。
但这意味着,陆诚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那个门槛。
半步明劲!
“这么年轻……就懂内呼吸,就开始换骨了?”
雷老虎越想越怕。
在武行里,能在这个年纪练到这一步的,要么是百里挑一的绝世天才,要么……
背后站着一位真正的内家宗师,是大武馆的嫡传弟子!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一个靠卖力气混饭吃的野路子打手能惹得起的。
“你,你……”
雷老虎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陆诚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里的凶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陆诚吹了吹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面如土色的雷老虎,淡淡道。
“雷师傅,你的骨头,比起这瓷杯如何?”
“噗通!”
雷老虎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什么江湖面子,什么拿人钱财,在绝对的阶级压制和对未知的恐惧面前,那都是狗屁。
“陆、陆师傅,我有眼不识泰山。”
雷老虎这一跪,把旁边的刘管事和小盛云吓傻了。
他们看不懂里面的门道。
只知道那个能捏碎木头的雷老虎,被陆诚弹了一下手指头,就吓跪了。
“这……这是怎么话说的,他不就弹碎了个杯子吗?”刘管事结结巴巴。
雷老虎抬起头,满脸苦涩,甚至带着一丝怨恨地瞪了刘管事一眼。
“刘管事,你想死别拉着我。”
“陆师傅这是内练入了门的高手,是半步明劲的行家,你让我跟这种人物动手?”
“你是想让我这双招子废在这儿吗?!”
说完,雷老虎冲着陆诚砰砰磕了两个头,爬起来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雅间里,只剩下刘管事和小盛云,面对着那个依旧端坐如山的陆诚,瑟瑟发抖。
陆诚没理雷老虎,转头看向已经吓得瘫软在椅子上的刘管事。
“刘管事。”
“刚才你说,要给我立规矩?”
“不、不敢……误会,都是误会!”
刘管事牙齿打颤,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根本不听使唤。
陆诚站起身,走到刘管事面前。
他没动手,只是轻轻拍了拍刘管事的肩膀。
每拍一下,刘管事的身子就矮一截,那是被吓的。
“既然是误会,那这顿饭钱?”
“我出,我出!”
刘管事急忙喊道,从怀里掏出钱包,手抖得把大洋撒了一地。
“还有。”
陆诚俯下身,在刘管事耳边轻声说道
“回去告诉你们班主。”
“梨园行,凭本事吃饭。”
“再敢玩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下次炸的,就不是茶杯,是你们庆和班的招牌。”
说完,陆诚直起身,冲着身后的阿炳招了招手。
“阿炳师傅,走了。”
“这儿的茶脏,回去喝。”
阿炳那张严肃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虽然看不见,但他听见了那一声脆响,也听出了那一声雷音。
那是好听的动静,也是庆云班挺直脊梁的声音。
“得嘞。”
阿炳手腕一抖。
把怀里的京胡往上一提,左手按弦,右手持弓,猛地一拉。
“吱——”
琴弓拉动。
一段调子,在这雅间里炸响。
是京剧曲牌……《夜深沉》。
那声音,如裂帛,如金石。
透着一股子苍凉,更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狂傲!
阿炳一边拉,一边跟着陆诚的步子往外走。
那琴声,压过了楼下的喧嚣,穿透了同和居的房顶,直冲云霄。
陆诚走在前面,听着这激昂的琴声,微微一笑。
潇洒。
写意。
一老一少,一曲一琴。
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同和居。
……
二人走后,同和居的二楼雅间,一片狼藉。
庆和班的刘管事瘫在太师椅上,裤裆里那股子凉意让他浑身打摆子。
旁边的小盛云更是面色苍白,手里的哈德门香烟烧到了手指头,烫得他一激灵,这才从刚才那场噩梦里醒过神来。
“哗……”
这时候,雅间的帘子被人小心翼翼地挑开。
同和居的掌柜手里提着把黄铜的大茶壶,身后跟着俩伙计,满脸堆笑地探进头来。
“刘爷,盛云老板,这菜还上吗?咱们这招牌的‘三不沾’刚出锅……”
掌柜的一进屋,鼻子就抽了抽。
一股子尿骚味。
他也是个人精,眼珠子一转,看见了满地的狼藉,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吃饭啊,这是踢到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