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偏殿内灯火通明,夜已深沉。
赢正将李斯呈上的密报重重摔在案上,竹简散落一地。“楚地芈氏,好大的胆子!”年轻的皇帝眼里寒芒闪烁,“勾结幽冥堂,私通匈奴,如今又把手伸向陇西。郑安平不过是个马前卒,真正的祸根,是楚地的这群余孽!”
李斯躬身道:“陛下息怒。芈氏乃楚国王室旁支,在楚地经营数百年,树大根深。昭襄王时,曾大举伐楚,虽攻破郢都,却未能尽除其根基。如今楚地郡县官员,十有七八仍与芈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蒙毅补充道:“更棘手的是幽冥堂。据黑冰台密报,此组织行事诡秘,信徒遍布楚地。他们宣扬‘大秦暴虐,幽冥当立’,在民间颇有蛊惑力。其首领幽冥之主,三年来无人得见真容,甚至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王贲握紧拳头:“管他是谁,敢图谋不轨,末将愿提兵十万,踏平楚地!”
“不可。”赢正摇头,已从暴怒中冷静下来,“王将军勇武,朕深知。但兵者,国之大事。北境方定,陇西新平,此时再起兵戈,恐天下动荡。何况——”他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楚国故地,“楚地山川纵横,沼泽遍布,当年武安君白起伐楚,二十万大军耗时三年,方攻破郢都。如今大秦初统六国,民心未附,若贸然用兵,恐重蹈覆辙。”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烛火噼啪。
良久,李斯道:“陛下,蒙毅大人所言分化之策,臣以为可行。芈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芈槐虽为主战派首领,但其弟芈松却主张归顺。若能拉拢芈松,使其家族内斗,我等坐收渔利,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芈松此人,可堪用否?”赢正问。
蒙毅呈上一卷竹简:“此乃黑冰台所查,芈松生平。此人年四十有二,好黄老之学,不喜争斗。其妻乃齐国王室遗女,有一子一女。芈松在家族中分管商贾之事,与各地商贾往来密切,其中不乏咸阳富商。据闻,他曾私下对心腹说:‘楚已亡,何苦复之?徒使百姓遭殃。’”
赢正仔细翻阅,眉头渐展:“既如此,可遣使密会芈松。许他高官厚禄,保他一家平安。但需有稳妥之人前往。”
三人对视,最终目光落在王贲身上。
“王将军新平陇西,威名正盛。且你护送蓝姑娘骨灰回苗疆,途径楚地,可借机行事。”李斯道。
王贲犹豫道:“末将一介武夫,恐误陛下大事。”
“不。”赢正摆手,“正因你是武将,芈松才更易相信。若派文臣,反显得诡诈。何况——”他看向王贲腰间玉佩,“你与蓝姑娘之事,天下皆知。你以祭奠蓝姑娘为由南下,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
王贲摸了摸腰间玉佩——那是蓝灵儿临行前归还的,他却一直佩戴。想起那抹苗疆女子的身影,心头一痛,随即坚定道:“末将领命!”
“好。”赢正肃然,“朕给你三道密旨。一,密会芈松,许他楚侯之位,世袭罔替。二,查探幽冥堂虚实,务必弄清鬼罗刹身份。三,若事不可为,可调动会稽郡三万驻军,先发制人。”
“末将遵旨!”
三日后,王贲率百名亲卫,乔装成商队,离咸阳南下。队伍中数辆马车,载着蓝灵儿灵位及赢正亲题的“护国圣女”匾额,一路南下,沿途官员百姓无不肃立行礼。
与此同时,楚地云梦泽深处,芈氏祖宅。
这是一座占地百亩的庄园,背靠群山,前临大泽,易守难攻。宅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丝毫不逊于诸侯宫室。
密室中,烛火摇曳,映出三人身影。
上首者年约五旬,面容瘦削,双目如鹰,正是芈氏家主芈槐。左下首是个黑袍人,脸戴青铜面具,正是鬼罗刹。右下首则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乃芈氏谋士范增。
“陇西之事,失败了。”芈槐声音阴沉,“郑安平那个废物,手握三万精兵,竟被蒙恬、王贲两个小辈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有你——”他看向鬼罗刹,“你派去的郑彪,更是废物中的废物!”
鬼罗刹面具下传出沙哑笑声:“家主何必动怒?郑安平不过是一枚弃子,能消耗蒙恬兵力,拖延时间,已是功德。至于郑彪,他本就是个死士,能逼出蓝灵儿那丫头用金蚕蛊同归于尽,更是意外之喜。”
“金蚕蛊……”芈槐眼中闪过忌惮,“苗疆蛊术,竟如此可怕。那蓝灵儿一死,苗疆可还有人能制衡幽冥堂?”
“家主放心。”鬼罗刹道,“金蚕蛊乃蛊中至尊,百年难成。蓝灵儿一死,苗疆再无第二人能炼。倒是她那位师傅,隐居苗疆深处,需提防一二。”
范增轻摇羽扇:“鬼罗刹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郑彪死前喊出‘幽冥当立’,岂非暴露了幽冥堂与我们的关系?赢正那小儿,必会顺藤摸瓜。”
“暴露又如何?”鬼罗刹冷笑,“赢正早就知道我们的存在。只是楚地千里,山川纵横,他纵有百万大军,又能奈我何?何况——”他顿了顿,“我们真正的杀招,尚未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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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槐神色一动:“你是说……咸阳那位?”
鬼罗刹点头:“正是。赢正自以为坐稳了江山,却不知身边早已埋下祸根。只待时机一到,咸阳大乱,各地烽烟四起,便是我们起事之时。”
“何时才是时机?”芈槐追问。
“秋收之后。”鬼罗刹道,“那时粮草充足,气候适宜。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北境那边,匈奴虽败,但左贤王之子冒顿已整合残部。此子枭雄之姿,必会再犯。届时蒙恬分身乏术,便是我们的机会。”
范增沉吟道:“即便如此,秦军骁勇,不可力敌。在下以为,当以‘疲秦’之策,使其四面受敌,疲于奔命。除北境匈奴、楚地起事外,还可联络齐地田氏、燕地遗老,共同发难。让赢正顾此失彼,首尾难顾。”
“好一个疲秦之策!”芈槐抚掌,“此事就交给先生去办。至于咸阳那边……”他看向鬼罗刹。
鬼罗刹会意:“家主放心,咸阳之事,幽冥堂已有安排。不出三月,必让赢正焦头烂额。”
三人又密议半个时辰,方各自散去。
鬼罗刹离开芈氏祖宅,乘一叶扁舟,深入云梦泽。舟行半个时辰,至一荒岛。岛上怪石嶙峋,古木参天,阴森诡异。
他登岛入林,七拐八绕,至一山洞前。洞口藤蔓遮掩,极为隐蔽。鬼罗刹拨开藤蔓,躬身入内。
洞内别有洞天,竟是一座巨大石窟。石窟四壁凿有数百洞穴,穴中或坐或卧,皆是黑袍面具之人,正是幽冥堂总坛。
最深处高台上,坐着一人。此人同样黑袍面具,但面具是暗金色,上刻诡异符文。
“参见堂主。”鬼罗刹单膝跪地。
幽冥之主声音飘忽,似男似女,似老似少:“陇西之事,本座已知。蓝灵儿一死,苗疆那边如何?”
“回堂主,苗疆长老会已派人查探蓝灵儿死因。不过他们似乎更关心金蚕蛊的下落——据说蛊王虽死,但蛊种可能还在。”
幽冥之主沉默片刻:“派人去苗疆,务必要找到金蚕蛊种。此物若为我所用,天下谁能抵挡?”
“属下明白。还有一事——”鬼罗刹抬头,“芈槐似乎有些急躁了,不断催促起事。属下担心,他若贸然行动,会打乱堂主大计。”
“芈槐……”幽冥之主轻笑,“不过一介冢中枯骨,妄想复辟楚国。让他闹吧,闹得越大,赢正越会注意楚地。我们的真正目标,反而更安全。”
鬼罗刹心中一动:“堂主是说……骊山?”
幽冥之主不答,转而问道:“咸阳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已安排妥当。赵高那阉人,贪婪成性,稍加利诱,便已入彀。有他在宫中做内应,大事可成。”
“很好。”幽冥之主缓缓起身,走到石窟中央。那里有一个巨大血池,池中血水翻涌,散发出刺鼻腥气。
“鬼罗刹,你可知本座为何要颠覆大秦?”
“属下不知。”
“因为赢氏不配坐拥天下!”幽冥之主声音陡然凌厉,“当年昭襄王伐楚,破我郢都,烧我宗庙,杀我子民百万。此仇不共戴天!赢政一统六国,更是倒行逆施,焚书坑儒,修筑长城,不知累死多少百姓。这样的暴政,岂能长久?”
鬼罗刹垂首:“堂主所言极是。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既然要颠覆大秦,为何还要与匈奴勾结?匈奴残暴,若让其入主中原,百姓岂不更苦?”
幽冥之主转身,面具下的眼睛幽深如潭:“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借匈奴之力消耗秦军,有何不可?待赢氏覆灭,本座自会收拾匈奴,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鬼罗刹不再多问,心中却隐隐不安。他忽然想起蓝灵儿临死前的话——“鬼罗刹的走狗,你们的阴谋,不会得逞。”
真的不会得逞吗?
十日后,王贲一行抵达楚地。
时值盛夏,楚地湿热,与北方的干爽迥异。王贲命队伍在江陵城外十里扎营,自己只带两名亲卫,乔装成商贾入城。
江陵乃楚地重镇,昔日楚国郢都所在。虽经战火,但城池规模仍在,市井繁华,人流如织。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说的多是楚地土话,王贲只能听个大概。
他按照黑冰台提供的情报,找到城西一处绸缎庄。铺面不大,但货物精致,顾客多是富家女眷。
王贲进店,掌柜是个精瘦老者,见王贲气度不凡,忙迎上来:“客官要看什么料子?小店有新到的蜀锦、吴绫,都是上等货色。”
“我要见你们东家。”王贲低声道,同时亮出腰间玉佩。
掌柜脸色微变,仔细打量玉佩,又看看王贲,低声道:“客官请随我来。”
三人穿过店铺,至后院密室。掌柜关门闭户,这才跪地行礼:“黑冰台江陵暗桩章邯,参见王将军!”
“起来说话。”王贲扶起他,“芈松那边,联络得如何?”
章邯道:“三日前已递过话。芈松很谨慎,说要考虑考虑。不过据内线消息,他昨夜秘密会见了一名咸阳来的商人,谈了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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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商人?”王贲皱眉,“可知是谁?”
“那人很神秘,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听口音,确是咸阳人氏。他们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不过——”章邯压低声音,“那人走后,芈松独坐书房,直到天明,似乎心事重重。”
王贲沉吟。芈松的态度,耐人寻味。是真心归顺,还是首鼠两端?抑或是与咸阳某人暗通款曲?
“安排一下,我要见芈松。”
“这……恐怕不易。芈氏祖宅在云梦泽深处,守卫森严。且芈槐对芈松看管甚严,若无正当理由,难以接近。”
王贲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陛下手书,封芈松为楚侯的诏书。你派人送去,就说咸阳故人求见。他若有意,自会安排。”
章邯接过帛书:“属下明白。不过将军,近日江陵城多了许多生面孔,似在查探什么。将军身份敏感,还请小心。”
“我知道了。你去吧,我在此等候。”
章邯离去后,王贲闭目养神,心中却思潮起伏。楚地局势,比想象中更复杂。芈氏、幽冥堂、咸阳的神秘商人……这潭水,太深了。
忽然,他耳朵一动,听到极细微的破空声。
“小心!”
王贲猛地睁眼,将两名亲卫扑倒。几乎同时,三支弩箭穿透窗纸,钉在他们刚才所坐的位置,箭头发黑,显然淬了毒。
“有刺客!”
王贲拔剑在手,护在亲卫身前。门外传来打斗声,夹杂着章邯的怒喝:“什么人敢在此撒野!”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倒地声……片刻后,一切归于寂静。
章邯推门而入,浑身是血,手中提着一颗人头:“将军,刺客共五人,已全部诛杀。看其装束和武功路数,是幽冥堂的杀手。”
王贲查看尸体,发现刺客胸口皆有幽冥图腾刺青。“看来我们一到江陵,就被盯上了。”
“是属下失职。”章邯跪地请罪。
“不怪你。”王贲扶起他,“幽冥堂在楚地经营多年,眼线遍布。不过——”他冷笑,“他们越是急着杀我,越说明我们做对了。芈松那边,必须尽快见上。”
当夜,芈松的回信到了。只有八字:“明夜子时,泽中孤岛。”
云梦泽,夜雾弥漫。
一叶扁舟破雾而行,王贲独立船头,按剑四顾。艄公是个沉默的老者,只低头划船,一言不发。
泽中多荒岛,星罗棋布。舟行约半个时辰,至一岛前。此岛不大,但古木参天,隐约可见灯火。
“将军,到了。”艄公低声道。
王贲下船上岛,两名亲卫欲随,被他制止:“你们在此等候。”说罢,独自入林。
林中有一条小径,铺着青石板,蜿蜒通向深处。走了约一里,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竹亭临水而建,亭中坐着一人,正是芈松。
芈松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颇有儒雅之风。他见王贲到来,起身相迎:“王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芈先生客气。”王贲还礼,目光扫过四周。竹亭三面临水,一面靠林,若有埋伏,必在林后水底。
芈松看出他心思,笑道:“将军放心,此地只你我二人。松虽不才,却也知‘信’字之重。既答应相见,必不会行宵小之事。”
两人入座,芈松斟茶:“此乃云梦泽特产的雾茶,请将军品尝。”
王贲浅尝一口,茶香清冽,确是佳品。“好茶。不过本将今日来,非为品茶。”
“松明白。”芈松放下茶盏,正色道,“陛下手书,松已拜读。楚侯之位,世袭罔替,确实诱人。只是——”他话锋一转,“将军可知,我若接受此封,便是与整个芈氏为敌,与幽冥堂为敌?”
“先生怕了?”
“非是惧怕,而是权衡。”芈松缓缓道,“我芈氏在楚地数百年,根深蒂固。家兄芈槐,志在复楚,与幽冥堂勾结,势力庞大。我若叛族归秦,莫说楚侯之位,怕是性命都难保。”
王贲直视他:“先生若继续跟着芈槐,又能如何?大秦一统,大势所趋。芈槐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届时芈氏满门抄斩,先生妻儿,能幸免否?”
芈松神色微动。
王贲继续道:“陛下仁慈,知先生明事理,故许以高位。只要先生助朝廷铲除叛逆,不但可保全家性命,更可封侯拜相,光耀门楣。何去何从,先生自决。”
竹亭内一片寂静,只闻泽中蛙鸣。
良久,芈松长叹一声:“将军可知,三日前,咸阳有人来找过我?”
“可是那个戴斗笠的商人?”
芈松一怔,苦笑道:“黑冰台果然无孔不入。不错,那人自称赵高门客,带来口信,说中车府令赵高,愿保我芈氏平安,条件是——”他顿了顿,“要我芈氏配合幽冥堂,在楚地起事。”
王贲心中一震。赵高!那个阉人,竟敢私通叛逆?
“先生信了?”
“半信半疑。”芈松道,“赵高是陛下近臣,若他真有此心,大秦危矣。但若是试探,我若答应,便是灭族之祸。故而犹豫不决。”
王贲起身,郑重一礼:“先生能坦言相告,足见诚意。本将可向先生保证,陛下对先生绝无试探之意。至于赵高——”他眼中寒光一闪,“本将会查个水落石出。”
芈松也还礼:“有将军此言,松心安矣。只是……”他面露难色,“家兄与幽冥堂计划,秋收之后起事。如今尚有三月,松虽有心相助,但幽冥堂行事诡秘,鬼罗刹神出鬼没,难以掌握其动向。”
“先生只需做一件事。”王贲道,“摸清幽冥堂总坛所在,查清鬼罗刹真实身份。其余之事,本将自会处置。”
“这……”芈松犹豫,“幽冥堂总坛,只有家兄和少数心腹知晓。鬼罗刹更是神秘,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三日后,家兄将在祖宅设宴,宴请幽冥堂重要人物。届时鬼罗刹可能会现身。”
王贲眼睛一亮:“好!三日后,本将混入宴会,一探究竟。”
“不可!”芈松急道,“宴会守卫森严,生面孔根本进不去。且幽冥堂高手如云,将军虽勇,双拳难敌四手。”
“本将自有办法。”王贲从怀中取出一物,却是一张人皮面具,“此乃黑冰台秘制,可改换容貌。至于身份——”他微微一笑,“听说芈氏近日招募护院,本将略通武艺,谋个差事不难吧?”
芈松看着王贲,见他神色坚定,知劝不动,只得道:“既如此,松可安排将军以护院身份入府。但将军务必小心,一旦暴露,松也难保将军。”
“先生放心,本将自有分寸。”
二人又密议半个时辰,定下细节。临别时,芈松忽然道:“将军,还有一事。舍妹芈月,年方二八,聪慧机敏,在家兄面前颇得宠爱。她虽为女子,却深明大义,对家兄所为颇为不齿。将军若需内应,或可从她入手。”
“芈月……”王贲记下这个名字,“本将会见机行事。”
夜色更深,王贲乘舟离去。芈独立竹亭,望着茫茫夜雾,长叹一声:“兄长,非松不义,实乃天意难违。芈氏数百年基业,不能毁于一旦啊……”
三日后,芈氏祖宅张灯结彩,宾客云集。
今日是芈槐五十寿辰,楚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宅门外车马如龙,宅内笙歌鼎沸,好不热闹。
王贲扮作护院,一身青衣,腰挎长刀,站在前院角落。他脸上戴着人皮面具,化作一个面色蜡黄、留着短髯的汉子,毫不起眼。
透过面具,他仔细观察来往宾客。多是楚地豪强、商贾,也有几个江湖人物,但从步伐气息看,武功一般。真正的幽冥堂高手,还未现身。
“都精神着点!”管家喝斥着护院们,“今日来的都是贵客,出了岔子,仔细你们的皮!”
王贲垂首应诺,心中却想:芈槐大张旗鼓做寿,幽冥堂的人真敢来?
宴会设在正厅,数十桌酒席,觥筹交错。芈槐坐于主位,满面红光,接受宾客祝寿。他身旁坐着一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正是其妹芈月。
芈月似乎对这般喧闹不感兴趣,只低头把玩手中玉簪,偶尔抬头,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几分审视。
王贲心中一动:这女子,不简单。
酒过三巡,芈槐举杯道:“今日芈某寿辰,承蒙各位赏光,感激不尽。更难得的是,有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也来为芈某祝寿。请允许芈某介绍——”
他拍了拍手,侧门打开,走进三人。
为首者黑袍面具,正是鬼罗刹。其后两人,一高一矮,皆穿黑袍,但未戴面具。高的那个面容阴鸷,眼眶深陷,似有病容。矮的那个满脸横肉,目露凶光。
宾客中一阵骚动。幽冥堂在楚地凶名赫赫,但多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竟公然现身芈府,可见芈氏与幽冥堂关系之深。
“这位是幽冥堂左护法鬼罗刹大人。”芈槐介绍道,“这两位是幽冥堂的两位长老——病无常、笑面佛。”
鬼罗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病无常咳嗽两声,笑面佛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芈槐又介绍几位重要宾客,然后宣布开席。丝竹声起,歌舞助兴,宴会又热闹起来。
王贲暗暗观察鬼罗刹。此人气息内敛,坐在那里如渊渟岳峙,武功深不可测。更奇怪的是,他虽戴面具,但举手投足间,总给王贲一种熟悉感,似在哪里见过。
正思索间,忽听一声娇呼:“我的簪子!”
却是芈月的玉簪掉落,滚到王贲脚边。王贲弯腰拾起,双手奉上:“小姐,您的簪子。”
芈月接过簪子,目光在王贲手上停留一瞬,忽然道:“你随我来,帮我取件东西。”
王贲一愣,见芈槐正与鬼罗刹交谈,未注意这边,便应道:“是。”
芈月起身离席,王贲跟随。二人穿过长廊,至一偏僻小院。芈月屏退侍女,院中只剩二人。
“你不是护院。”芈月转身,直视王贲,“护院手上不会有那么多老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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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贲心中一惊,暗道此女好眼力,表面却平静道:“小姐说笑了,小人确是护院,早年学过几年把式,故手上有茧。”
“是吗?”芈月轻笑,“那你告诉我,你左手虎口那道疤,是何时所留?如何所留?”
王贲左手虎口确有一道疤,是当年与匈奴作战时所伤。这女子观察竟如此细致!
见他不语,芈月又道:“三日前,我见二哥深夜乘舟入泽,归来后心神不宁。今日府中多了你这等人物,可是与二哥有关?”
王贲知瞒不过,索性坦然道:“小姐既已看破,在下也不隐瞒。在下确非护院,乃咸阳来人,有要事与芈松先生相商。今日混入府中,只为探查幽冥堂虚实。”
“咸阳来人?”芈月眼睛一亮,“可是皇帝陛下派来的?”
“正是。”
芈月长舒一口气,低声道:“我早劝过大哥,莫与幽冥堂勾结,那是与虎谋皮。可他执迷不悟,一心复楚。二哥虽明事理,但势单力薄,难阻大哥。如今陛下派人来,楚地百姓有救了。”
“小姐深明大义,在下佩服。”王贲拱手,“只是幽冥堂势大,芈槐先生又……不知小姐可愿相助?”
芈月沉吟片刻:“你要我如何相助?”
“幽冥堂总坛在何处?鬼罗刹真实身份是谁?还有,他们与咸阳何人勾结?”
“幽冥堂总坛,我只知在云梦泽某处荒岛,具体位置,连大哥也不清楚,只有鬼罗刹和少数核心成员知晓。至于鬼罗刹身份——”芈月蹙眉,“此人神秘莫测,我也只见过三次,每次皆戴面具。不过……”
“不过什么?”
“有一次,鬼罗刹与大哥密谈,我在窗外偷听。鬼罗刹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
“什么话?”
“他说:‘昔年咸阳宫中,我曾与赵高有过一面之缘。’”芈月压低声音,“当时大哥问他如何与赵高搭上线,他说早年游历咸阳时,在赵高府上做过门客。”
王贲心中剧震。赵高!又是赵高!难道鬼罗刹是赵高旧部?若真如此,赵高私通叛逆,其罪当诛!
“还有,”芈月继续道,“鬼罗刹虽掩饰口音,但我听出,他说话时偶尔会带出燕地腔调。他可能是燕人。”
燕人?王贲思绪飞转。赵高是赵人,鬼罗刹若是燕人,二人如何结识?莫非……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荆轲!昔年荆轲刺秦,虽未成功,但其同党高渐离等人,皆是燕地豪杰。莫非鬼罗刹与荆轲有关?
“多谢小姐告知。”王贲郑重一礼,“此情报至关重要。还请小姐继续留意,若有新发现,可告知令兄芈松,他自会转达。”
芈月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夜子时,大哥要在后山密室会见幽冥堂核心成员,商议大事。你若想探听更多,可去一探。只是务必小心,后山守卫森严,且有机关暗道。”
“密室在何处?”
“后山有一瀑布,瀑布后有一山洞,洞口隐蔽。密室就在山洞深处。”芈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通行令牌,可过前三道关卡。但洞内机关,我就不知了。”
王贲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刻有芈氏图腾。“小姐大恩,在下铭记。”
“快回去吧,离席久了,恐人生疑。”芈月催促。
王贲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小姐,你为何帮我?”
芈月沉默片刻,轻声道:“我虽是楚人,更是秦人。天下苦战久矣,百姓渴求太平。大哥为一己之私,欲复楚国,不惜勾结外敌,陷楚地百姓于战火。我虽为女子,也知大义所在。”
王贲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回到前院,宴会已近尾声。宾客陆续告辞,芈槐亲自送鬼罗刹等人出门。王贲混在护院中,低头肃立,眼角余光却瞥见,鬼罗刹上马车前,回头望了芈府一眼。
那眼神,阴冷如毒蛇。
子时,月黑风高。
王贲换上一身夜行衣,悄然离开住处,往后山而去。芈氏祖宅背靠群山,后山更是禁地,寻常人不得入内。
按照芈月所言,他找到那条瀑布。瀑布高约三丈,水声轰隆,在静夜中格外清晰。王贲绕到瀑布侧面,果然发现一隐蔽洞口,被藤蔓遮掩。
他拨开藤蔓,洞口仅容一人通过。内里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王贲取出火折子点燃,小心前行。
洞道蜿蜒向下,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三道石门。每道门旁皆有守卫,但见王贲亮出芈月所给玉佩,都放行了。
过第三道石门后,洞道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天然石窟。石窟中央有石桌石椅,此刻坐了十余人,正是芈槐、鬼罗刹、病无常、笑面佛,以及几名幽冥堂核心成员。
王贲不敢靠近,藏在暗处,屏息静听。
“……秋收之后,各地同时起事。”芈槐的声音在石窟中回荡,“我芈氏在楚地可集结五万兵马,加上幽冥堂在各郡县的教徒,不下十万。到时兵分三路,一路取江陵,一路取长沙,一路取九江,使秦军首尾难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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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罗刹道:“光楚地不够。齐地田氏、燕地遗老,都已联络妥当。届时北有匈奴叩关,西有羌人作乱,东有田氏起兵,南有我楚地发难,赢正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应付。”
病无常咳嗽两声,阴**:“关键是咸阳。赵高那边,安排得如何?”
鬼罗刹道:“赵高已答应,待各地烽烟起,他便在宫中发动政变,控制赢正。届时诏书一出,天下必乱。”
“赢正身边有蒙毅、李斯等能臣,赵高能得手?”芈槐有些怀疑。
“赵高虽为阉人,但执掌中车府,掌管皇宫车马、印信。更关键的是——”鬼罗刹冷笑,“他侍奉赢正多年,深得信任。赢正绝不会怀疑他。只要时机一到,在饮食中下毒,或是在寝宫埋伏刀斧手,赢正必死无疑。”
石窟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噼啪声。
暗处,王贲听得心惊肉跳。好狠毒的计策!若真让他们得逞,大秦危矣!必须尽快将消息传回咸阳!
就在这时,笑面佛忽然道:“外面好像有人。”
王贲心中一凛,忙屏住呼吸,缩进阴影。
鬼罗刹侧耳倾听,片刻后道:“是风声。继续。”
众人又商议细节,如何联络,如何起兵,如何分配地盘……王贲一字不漏记在心中。
约莫一个时辰后,会议结束。芈槐等人起身离开,鬼罗刹却留在最后。
待众人走远,鬼罗刹忽然转身,看向王贲藏身之处,冷笑道:“朋友,听了这么久,该出来了吧?”
王贲心中大震,知已暴露,索性坦然走出:“鬼罗刹,果然名不虚传。”
鬼罗刹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竟能躲过我的感知,直到最后才被发现。阁下何人?”
“取你性命之人!”王贲拔剑出鞘,直刺鬼罗刹。
既然身份暴露,唯有杀人灭口,否则消息传不出去,赢正危矣!
鬼罗刹不闪不避,待剑尖及胸,才倏然后退,如鬼魅般飘出三丈。“好剑法!你是秦军将领?蒙恬?不对,蒙恬在北境。王贲?王贲应该在陇西……”
他忽然想起什么:“你是王贲!你竟敢独闯虎穴!”
王贲不答,剑招如狂风暴雨,招招夺命。他在军中练的是战场杀伐之术,简单直接,但威力无穷。
鬼罗刹却身法诡异,在剑光中穿梭,竟不还手,只淡淡道:“王将军,我敬你是条好汉,若肯归顺,我可保你荣华富贵。否则,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废话少说!”王贲剑势更急。
鬼罗刹叹道:“既如此,休怪我心狠。”
他忽然出手,五指成爪,直抓王贲面门。这一爪快如闪电,带着腥风,显然练有剧毒爪功。
王贲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削他手腕。鬼罗刹变爪为掌,拍在剑身上。
“铛”的一声,王贲只觉一股阴寒内力顺剑传来,手臂一麻,长剑险些脱手。他心中骇然:这鬼罗刹内力竟如此深厚!
两人在石窟中激斗,剑光爪影,劲风四溢。王贲胜在招式刚猛,鬼罗刹胜在身法诡异,一时间难分高下。
但王贲心知,此处是敌巢,久战不利。必须速战速决!
他卖个破绽,诱鬼罗刹一爪抓来,却不闪不避,硬受一爪,同时一剑刺出,直取鬼罗刹咽喉。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鬼罗刹没料到他如此悍勇,急收爪后退,但已慢了半分。王贲长剑在他肩头划出一道血痕,而鬼罗刹的毒爪也在王贲左肩留下五道血印。
两人分开,皆负伤。
鬼罗刹摸了下肩头伤口,眼中闪过怒意:“好个王贲,果然悍勇。但这毒爪之伤,无药可解,三日之内,你必全身溃烂而死!”
王贲只觉左肩伤口麻痒,知他所言非虚,但面上不动声色:“死之前,先取你性命!”
正要再战,忽然石窟外传来脚步声,夹杂着芈槐的呼喊:“鬼罗刹大人,发生何事?”
鬼罗刹冷笑:“你的死期到了。”说罢,纵身跃出石窟,声音远远传来:“有刺客!封闭所有出口,格杀勿论!”
王贲心知不妙,急忙追出,却见洞口已被巨石封死。他用力推了推,巨石纹丝不动。
糟了,中了圈套!
这时,左肩伤口麻痒加剧,眼前阵阵发黑。王贲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在洞中寻找其他出口。
这石窟是死路,唯一出口已被封。难道要困死在此?
不,天无绝人之路!王贲举着火折子,仔细查看石壁。忽然,他发现一处石壁颜色略浅,伸手一推,竟是活动的!
石门后是一条狭窄密道,不知通向何处。王贲不及细想,钻入密道。身后传来巨石挪动声,追兵已至。
密道曲折向下,越走越深。王贲肩伤发作,脚步踉跄,几次险些摔倒。但他咬牙坚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活着出去,将消息传回咸阳!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王贲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出口竟在一处山洞,洞外是陡峭悬崖,下方是滔滔江水。原来这密道通向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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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贲正欢喜,忽听身后传来破空声。他急闪身,三支毒镖擦身而过,钉在石壁上。
回头一看,鬼罗刹带着十余名黑袍人追来。
“王将军,还想逃吗?”鬼罗刹冷笑。
前有悬崖,后有追兵,左肩毒发,王贲陷入绝境。
他看了一眼下方江水,又深又急。跳下去,或有一线生机;不跳,必死无疑。
没有犹豫,王贲纵身一跃,坠入江中。
“放箭!”鬼罗刹怒喝。
箭如飞蝗,射向江面。但江水滔滔,王贲身影早已不见。
“沿江搜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鬼罗刹咬牙切齿。王贲听了那么多机密,若让他逃回咸阳,大事休矣!
黑袍人领命而去。鬼罗刹站在崖边,望着滔滔江水,面具下的脸阴晴不定。
王贲,必须死!
王贲坠入江中,冰冷的江水让他精神一振。但左肩伤口遇水,剧痛钻心,他几乎昏厥。
“不能死……不能死……”他咬牙坚持,顺流而下。
箭矢不时射入水中,但江水湍急,准头大失。王贲屏住呼吸,潜入水底,躲过一轮箭雨。
也不知漂了多久,箭矢声渐远。王贲浮出水面,只觉浑身无力,左肩已麻木失去知觉。他知道,毒已深入,若不及时救治,必死无疑。
前方出现一处河湾,水流较缓。王贲用尽最后力气,游向岸边。刚爬上岸,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王贲悠悠醒转。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竹屋中,身上盖着薄被,左肩伤口已包扎好,传来清凉之感,显然已上过药。
他挣扎坐起,打量四周。竹屋简陋,但整洁,墙上挂着蓑衣斗笠,桌上摆着陶罐瓦盆,似是渔家。
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一老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手中端着一碗药。
“你醒了。”老翁将药递上,“喝了它,解毒的。”
王贲接过药碗,却不喝,警惕地看着老翁:“老人家是……”
“老朽姓姜,在此打渔为生。昨夜见你漂在江边,便将你救回。”老翁在床边坐下,“你中的是‘五毒爪’,毒已入骨。幸好老朽略通医术,否则你活不过今日。”
王贲闻了闻药,有腥味,确是解毒药材。他不再怀疑,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入腹后,左肩麻痒稍减。
“多谢老丈救命之恩。”王贲拱手,“在下王……”
“你不必说名字。”老翁摆手,“老朽虽隐居于此,也知天下事。你是秦将王贲,对吧?”
王贲一惊,手按剑柄。
“不必紧张。”老翁笑道,“你昏迷时,一直念叨‘咸阳’、‘陛下’、‘赵高’等词,老朽便猜出几分。更巧的是——”他指指王贲腰间玉佩,“这玉佩,老朽认得。”
王贲低头,腰间玉佩是临行前赢正所赐,刻有“秦”字。
“老丈是……”
“老朽姜尚,原是楚国王宫御医。”老翁叹道,“二十年前,秦军破郢,老朽侥幸逃生,隐居于此。这些年,楚地发生的事,老朽都看在眼里。芈氏勾结幽冥堂,意图复国,实是逆天而行,徒使百姓遭殃。”
王贲肃然起敬:“原来老丈是前辈高人。在下奉陛下之命,前来楚地探查幽冥堂虚实,不料身份暴露,遭鬼罗刹毒手。若非老丈相救,已葬身鱼腹。”
姜尚摆手:“不必客气。你伤势未愈,还需静养几日。只是——”他神色凝重,“鬼罗刹不会罢休,必会沿江搜索。此处虽隐蔽,也非久留之地。”
“在下明白。”王贲急道,“但我有要事必须尽快禀报陛下,事关重大,迟则生变!”
“何事如此紧急?”
王贲将密室中所闻一一告知。姜尚听罢,面色大变:“赵高竟敢勾结叛逆,谋害陛下!此贼不除,大秦危矣!”
“正是!所以晚辈必须尽快赶回咸阳,面见陛下!”
姜尚沉吟片刻,道:“从此处到咸阳,快马加鞭也需十日。你伤势未愈,恐撑不到咸阳。不如这样,老朽修书一封,你可派人送往咸阳。至于你,暂且在此养伤,待伤愈再作打算。”
“可派谁去?”王贲苦笑,“我的亲卫都在江陵城中,如今只怕已遭毒手。”
“老朽有一孙女,名唤阿离,自幼习武,身手敏捷。可让她去送信。”
正说着,竹帘一掀,走进一少女,约莫十五六岁,一身劲装,背弓挎箭,英气勃勃。
“爷爷,你叫我?”
“阿离,这位是王将军,有要事需送信去咸阳。你可愿走一趟?”
阿离打量王贲,眼中闪过好奇:“去咸阳?好呀,我早就想去咸阳看看了!”
王贲见阿离年幼,有些担心:“此去咸阳,路途遥远,凶险万分。姑娘你……”
“你看不起我?”阿离撇嘴,“我五岁习武,十岁能射落飞雁,十二岁独自猎熊。这云梦泽方圆百里,哪个不知道我姜阿离的名号?”
姜尚笑道:“将军放心,阿离虽年幼,但机灵得很,武功也不弱。更难得的是,她轻功了得,可日行三百里,不输快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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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贲见阿离眼神坚定,不似寻常女子,便不再推辞:“那就有劳姑娘了。”说罢,撕下衣襟,咬破手指,写下血书,将幽冥堂与赵高勾结之事详述,又盖上随身印信。
“此信务必亲手交予蒙毅蒙大人,或李斯李丞相。切记,不可经他人之手,尤其是赵高!”
阿离郑重接过血书,贴身藏好:“将军放心,阿离必不负所托!”
姜尚又取出一瓶药:“此乃解毒丹,可压制你体内余毒。每日一粒,连服七日,毒可尽解。这七日你切莫动武,否则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晚辈记下了。”
阿离收拾行囊,当日便出发。王贲站在竹屋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默念:一切希望,就寄托在这少女身上了。
咸阳,皇宫。
赢正面色阴沉,看着手中密报。这是黑冰台刚从楚地传回的消息:王贲失踪,疑似遇害。
“废物!”赢正将密报摔在地上,“百名黑冰台密探,竟护不住一个王贲!蒙毅,你这个黑冰台统领是怎么当的!”
蒙毅跪地请罪:“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责罚你有何用!”赢正来回踱步,“王贲是生是死?若死,尸首在何处?若生,为何不传信回来?还有芈氏、幽冥堂,他们有何动向?朕一概不知!”
李斯劝道:“陛下息怒。王将军勇武过人,智谋超群,必能逢凶化吉。当务之急,是加强咸阳守备,以防不测。”
“你是说赵高?”赢正目光如电。
李斯低头:“臣不敢妄言。但王将军南下前,曾说赵高或有异动。如今王将军失踪,赵高近日又频频出入皇宫,与守卫将领往来密切,不得不防。”
赢正沉默。赵高侍奉他多年,一直忠心耿耿。但王贲的怀疑,黑冰台的密报,都指向这个阉人。难道,赵高真有不臣之心?
“报——”宦官匆匆入内,“陛下,中车府令赵高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赢正与李斯、蒙毅交换眼色,沉声道:“宣。”
赵高入内,躬身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平身。有何事?”
“回陛下,骊山陵寝工程进展顺利,奴婢特来禀报。”赵高呈上奏章,又递上一卷帛书,“另,楚地传来密报,请陛下过目。”
赢正心中一动,接过帛书展开,面色微变。
帛书上写:芈氏勾结幽冥堂,欲秋收后起事。其联络齐地田氏、燕地遗老,北结匈奴,西联羌人,意图四面围攻大秦。更有朝中重臣为其内应,图谋不轨。
“此报从何而来?”赢正不动声色。
“是奴婢在楚地的眼线所传。”赵高垂首道,“奴婢得知此事,寝食难安,特来禀报陛下。那朝中内应,身份隐秘,奴婢尚未查清,但据蛛丝马迹推断,可能是……”他抬头看了蒙毅一眼。
蒙毅心中一凛。
赢正眯起眼:“可能是谁?”
“可能是蒙毅蒙大人。”赵高语出惊人。
“胡说八道!”蒙毅怒斥,“赵高,你血口喷人!”
赵高不慌不忙:“蒙大人息怒。奴婢只是据实推测。蒙大人执掌黑冰台,天下情报皆经你手。王贲将军南下楚地,行踪隐秘,为何一到江陵便遭刺杀?若非有人泄露行踪,幽冥堂何以知晓?再者,王将军失踪多日,黑冰台竟无半点消息,岂不蹊跷?”
“你!”蒙毅气得浑身发抖,“陛下,赵高颠倒黑白,诬陷忠良,其心可诛!”
赢正看着二人争执,心中疑虑更深。赵高所言,不无道理。但蒙毅忠心,他亦深知。到底谁在说谎?
“够了。”赢正打断二人,“此事朕自有主张。赵高,你继续查探朝中内应,但有发现,即刻来报。蒙毅,你加紧搜寻王贲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都退下吧。”
二人不敢多言,躬身退出。
殿内只剩赢正与李斯。赢正疲惫地揉揉额角:“李斯,你如何看?”
李斯沉吟道:“赵高所言,似有道理,但疑点颇多。若蒙毅真是内应,为何要等到现在才发难?他执掌黑冰台多年,若有不臣之心,早可动手。此其一。其二,王贲南下之事,知者甚少。除陛下、臣与蒙毅外,只有数名心腹知晓。赵高从何得知,并推断是蒙毅泄露?”
赢正眼睛一亮:“你是说,赵高在贼喊捉贼?”
“臣不敢断言。但赵高此人,城府极深,不可不防。”李斯压低声音,“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嫪毐之乱?”
赢正当然记得。嫪毐,母后赵姬的面首,仗着母后宠信,结党营私,最后竟敢发动政变,险些颠覆大秦。虽然被平定,但也让赢正对身边人多了几分警惕。
“你的意思是,赵高可能成为第二个嫪毐?”
“赵高虽为阉人,但执掌中车府,掌管印信诏书,权力极大。若他真有异心,危害更甚嫪毐。”李斯忧心忡忡,“陛下,当早作打算。”
赢正沉默良久,缓缓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朕要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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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行礼退出。赢正独坐殿中,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波涛汹涌。
赵高、蒙毅、芈氏、幽冥堂、匈奴、羌人、田氏、燕地遗老……一张大网,正从四面八方向他罩来。而王贲失踪,蓝灵儿身死,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已去其二。
“父皇,若是你,会如何做?”赢正喃喃自语。
他想起父皇嬴政,那个一统六国的千古一帝。父皇一生,灭六国,平天下,书同文,车同轨,何等雄才大略。可如今,父皇尸骨未寒,天下又起波澜。
难道,大秦真的气数将尽?
不!赢正猛地站起,眼中燃起熊熊火焰。他是嬴政的儿子,是大秦的皇帝,绝不能让父皇的基业毁于一旦!
“来人!”赢正高声道。
宦官应声而入。
“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朕要颁布新令:一,各郡县严查幽冥堂余孽,但有发现,格杀勿论;二,调蒙恬回京,总领京师防务;三,命李信率军五万,进驻武关,以防楚地有变;四,命章邯加强骊山陵寝守卫,无朕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要主动出击,将这些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云梦泽,竹屋。
王贲已在此静养五日。姜尚医术高明,解毒丹确有奇效,他肩上伤口渐愈,黑气褪去,已可下地走动。
这日,王贲正在屋前练剑活动筋骨,忽见姜尚匆匆而来,面色凝重。
“老丈,何事惊慌?”
姜尚递过一张纸条:“方才在门口发现的。”
王贲接过一看,纸上只有八字:“人在我手,三日后,泽心岛见。鬼罗刹。”
“泽心岛?”王贲心头一紧。
“泽心岛是云梦泽中心的一座荒岛,四面环水,地势险要。”姜尚道,“鬼罗刹约你在那里见面,必是陷阱。”
王贲握紧纸条。鬼罗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将纸条放在门口,说明他已知自己藏身之处。阿离送信是否顺利?若被截获,后果不堪设想。
“老丈,阿离去咸阳几日了?”
“今日是第五日。若顺利,应该已到南阳郡。”
南阳到咸阳,还需两日。也就是说,阿离最快也要后日才能到咸阳。而三日后,他就要赴泽心岛之约。
“我必须去。”王贲沉声道,“鬼罗刹既然找上门,躲是躲不过的。何况,他手中的人质,很可能是芈松或芈月。我若不去,他们必死无疑。”
“可你的伤……”
“已无大碍。”王贲活动左肩,“这几日蒙老丈照料,毒已解了大半。些许小伤,不妨事。”
姜尚知劝不住,叹道:“既如此,老朽陪你同去。泽心岛地形复杂,老朽熟悉,或可相助。”
“不可!”王贲断然拒绝,“此去凶多吉少,老丈年事已高,不必涉险。若我有不测,还请老丈设法将消息传回咸阳。”
姜尚还要再说,王贲已转身入屋,收拾行装。
三日后,泽心岛。
此岛不大,但怪石嶙峋,草木丛生,地形复杂。王贲驾一叶扁舟登岛,按纸条所示,往岛心而去。
岛心有一片空地,此刻站着数十人,为首者正是鬼罗刹。他身旁,芈松、芈月被绑在树上,口中塞着布条,见王贲到来,拼命摇头,示意他快走。
“王将军果然守信。”鬼罗刹拍手,“单刀赴会,好胆色。”
王贲按剑而立:“鬼罗刹,你要怎样才肯放人?”
“简单。”鬼罗刹道,“只要你束手就擒,跟我回幽冥堂总坛,我便放了他们。”
“我若说不呢?”
“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鬼罗刹一挥手,两名黑袍人拔刀架在芈松、芈月颈上。
芈月眼中含泪,芈松则怒视鬼罗刹,呜呜作声。
王贲心中急转。硬拼,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又有伤在身,胜算不大。智取,此岛孤立无援,无处可逃。
“我如何信你?”王贲拖延时间。
“你只能信我。”鬼罗刹冷笑,“王将军,我没耐心陪你耗。我数三声,若不投降,先杀芈月。一……”
“且慢!”王贲抬手,“我可以投降,但你要先放芈松兄妹。”
“你以为我会信你?”鬼罗刹摇头,“王将军,你当我是三岁孩童?放了他俩,你还会乖乖就范?”
“那你要如何?”
“简单,你自封穴道,走过来。我验明无误,便放人。”
王贲沉默。自封穴道,等于任人宰割。可不从,芈松兄妹必死。
“二……”鬼罗刹继续数。
“好!我答应!”王贲咬牙,抬手就要自封穴道。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道身影从林中窜出,快如闪电,直扑鬼罗刹。同时,数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向黑袍人。
鬼罗刹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偷袭,反手一掌拍出。那身影不闪不避,硬接一掌,借力后退,落在王贲身边,正是姜尚!
“老丈,你……”王贲又惊又急。
“别说废话,救人要紧!”姜尚口中溢血,显然受了内伤,但仍挺剑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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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林中又冲出十余人,皆是黑衣蒙面,与黑袍人战在一处。这些人武功高强,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鬼罗刹又惊又怒:“黑冰台?你们如何找到这里?”
为首黑衣人冷笑:“鬼罗刹,你太小看黑冰台了。从你离开芈府那一刻起,我们就盯上你了。”
原来,王贲南下时,蒙毅不放心,暗中派了一队黑冰台精锐随行。王贲失踪后,他们一直在暗中查探。直到发现鬼罗刹行踪,才一路跟踪至此。
“杀!”鬼罗刹怒喝,黑袍人一拥而上。
双方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王贲趁机冲向芈松兄妹,挥剑斩断绳索。
“快走!”他将二人推向小舟方向。
“想走?”鬼罗刹摆脱黑冰台高手,直扑王贲,“今日你们谁也别想走!”
王贲挺剑迎上,两人又战在一处。这次王贲伤势未愈,渐落下风。鬼罗刹爪影重重,招招夺命。
“王将军小心!”芈月惊呼。
王贲一个不慎,被鬼罗刹一爪抓中右臂,长剑脱手。鬼罗刹狞笑,又一爪直取王贲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姜尚扑来,挡在王贲身前。
“噗嗤”一声,鬼爪洞穿姜尚胸膛。
“老丈!”王贲目眦欲裂。
姜尚口喷鲜血,却死死抱住鬼罗刹:“快……走……”
鬼罗刹欲抽手,却抽不出。姜尚用尽最后力气,一口咬在鬼罗刹手腕上。
“啊!”鬼罗刹惨叫,手腕鲜血淋漓。他暴怒,另一只手拍在姜尚天灵盖。
姜尚软软倒下,气绝身亡。
“老丈!”王贲抱起姜尚尸体,热泪盈眶。这老人与他素昧平生,却为他而死。
“王贲,纳命来!”鬼罗刹状若疯虎,扑向王贲。
王贲手无寸铁,闭目待死。
忽然,破空声响起,三支箭成品字形射向鬼罗刹。鬼罗刹急闪,但仍被一箭射中左肩。
“什么人?”鬼罗刹怒喝。
林中走出一人,年约三旬,面容冷峻,手持长弓,正是黑冰台统领之一,蒙毅的副手,章邯!
“章邯!”王贲惊喜。
“王将军,末将来迟了。”章邯扶起王贲,“蒙大人接到姜姑娘送的血书,知你有难,特命我率黑冰台精锐前来接应。姜姑娘已安全抵达咸阳,面见陛下。”
原来阿离已到咸阳!王贲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杀!”章邯一声令下,黑冰台高手全力进攻。
鬼罗刹见势不妙,虚晃一招,纵身跃入江中。黑袍人见首领逃走,也纷纷逃窜。
“追!”章邯欲追。
“穷寇莫追。”王贲拦住他,“先救芈松兄妹,撤离此地。”
众人驾舟离岛。船上,王贲抱着姜尚尸体,黯然神伤。芈松、芈月也垂泪不止。
“老丈为救我等而死,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芈松哽咽道。
王贲点头:“回咸阳后,我必奏明陛下,为老丈请功,厚葬于骊山。”
芈月忽然道:“王将军,我有一事相告。”
“何事?”
“那日密室,我偷听到鬼罗刹与大哥谈话。鬼罗刹说,他在咸阳宫中,有一内应,名叫赵成。”
“赵成?”王贲皱眉,“赵高之弟?”
“正是。赵成执掌宫门守卫,可随时放人入宫。鬼罗刹计划,秋收起事时,派死士潜入皇宫,刺杀陛下。”
王贲与章邯对视一眼,皆面色凝重。
赵高、赵成兄弟联手,一个在内,一个在外,皇宫危矣!
“必须立刻回咸阳!”王贲沉声道,“章邯,你护送芈松兄妹,随后赶来。我先行一步,日夜兼程,务必在鬼罗刹之前赶到咸阳!”
“可你的伤……”
“顾不得了!”王贲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咸阳,是赢正所在,是大秦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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