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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国计和民生
    登基大典的余韵尚未散去,咸阳宫里已是一派肃然。赢正端坐于章台宫御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竹简,每一卷都关乎国计民生。烛火摇曳,映着他日渐清瘦却更显坚毅的面容。

    “陛下,蒙毅将军求见。”内侍低声禀报。

    “宣。”赢正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蒙毅一身戎装步入殿中,行礼后神色凝重:“陛下,北境急报。匈奴左贤王部集结三万骑兵,犯我云中郡,已连破三寨,守将李牧战死。”

    赢正霍然起身:“李牧将军战死了?”

    “是。匈奴此次来势汹汹,所用战术与以往不同,似有高人指点。”蒙毅呈上军报,“蒙恬将军已率部北上驰援,但恐兵力不足。匈奴若破云中,则雁门危矣,雁门若失,匈奴铁骑旬日可抵咸阳。”

    赢正展开军报,越看眉头锁得越紧。匈奴此番进犯,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值大秦权力更迭,朝局未稳。更可疑的是,军报中提到匈奴军中似有中原人身影,所用攻城器械,竟与秦军制式颇为相似。

    “陛下,”蒙毅低声道,“蒙恬将军在信末附言,请陛下彻查军械库。去岁拨往北境的五百张强弩,至今未到。”

    赢正瞳孔一缩。赵高伏诛后,他命人清点廷尉府及稷下宫,发现缺失的军械远不止土地庙中搜出的那些。原以为是赢稷为篡位私藏的兵器,如今看来,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

    “传李斯、王贲。”赢正沉声道。

    不多时,李斯与王贲匆匆入宫。赢正将北境军情告知,李斯捋须沉吟:“陛下,此事蹊跷。匈奴善骑射,不擅攻城,此次竟能连破三寨,必有中原人相助。而失踪的军械……”

    “朕怀疑,朝中仍有赢稷余党,且与匈奴勾结。”赢正目光如刀,“赵高虽死,但他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赢稷倒台,这些人转入地下,仍在兴风作浪。”

    王贲年轻气盛,怒道:“这些乱臣贼子,当真该死!陛下,请给末将五千精兵,末将定将这些人揪出来!”

    “不可打草惊蛇。”李斯摇头,“敌暗我明,若大张旗鼓搜查,反会令其隐藏更深。为今之计,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赢正颔首:“丞相有何良策?”

    “陛下可下诏,称先王驾崩,国丧期间,减免北境三郡赋税,并派钦差前往抚民。钦差队伍中,暗藏玄机。”李斯道,“同时,秘密调查近三年军械调拨记录,尤其是流向北境的物资。凡有疑点者,暗中监控,顺藤摸瓜。”

    “丞相此计甚妙。”赢正思忖片刻,“只是这钦差人选……”

    “臣愿往。”李斯躬身。

    赢正摇头:“丞相坐镇中枢,不可轻离。朕另有人选。”他看向王贲,“王将军,你可敢担此重任?”

    王贲单膝跪地:“末将万死不辞!”

    “好。”赢正起身,“朕封你为北境抚民使,三日后出发。明面上,你率百人卫队,携带钱粮,抚慰边民。暗地里,朕会派黑冰台密探随行,由你统辖,彻查军械失踪案及匈奴军中汉奸一事。”

    “黑冰台?”王贲一怔。那是直属于秦王的神秘组织,专司情报、暗杀,历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赢正自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上刻“黑冰”二字:“见此令如见朕,北境文武官员,皆听你调遣。若有抗命者,可先斩后奏。”

    王贲双手接过令牌,只觉重如千钧:“末将定不负陛下所托!”

    “记住,”赢正按住他的肩,“此事关乎国本,务必谨慎。若有需要,可直接与蒙恬将军联络,他已得密令,会全力配合你。”

    “末将明白!”

    王贲退下后,赢正对李斯道:“丞相,朝中清洗之事,需加快进行。但切忌操之过急,以免逼得狗急跳墙。”

    “臣遵旨。”李斯道,“另外,臣有一事奏请。赢稷虽废,但其母族郑氏、妻族芈氏,在朝在野仍有不小势力。郑氏多出武将,掌陇西兵权;芈氏多出文臣,在楚地根基深厚。若处理不当,恐生变乱。”

    赢正默然。郑妃乃先王宠妃,其兄郑安平现任陇西都尉,掌三万边军。芈氏更是楚国贵族,虽臣服大秦多年,但在楚地仍是一呼百应。这两家,确是心腹大患。

    “郑安平那边,朕已下诏,调他回京任卫尉丞,明升暗降。他若奉诏,便是识时务;若不奉诏……”赢正眼中寒光一闪,“蒙恬的三十万大军,不介意多走一程陇西。”

    “那芈氏?”

    “芈氏与楚国王室有亲,动之恐激怒楚国。”赢正沉吟,“眼下北有匈奴,不宜再与楚国交恶。可先安抚,待北境平定,再作计较。”

    李斯点头:“陛下圣明。只是臣听闻,芈氏子弟多与幽冥堂有染。赢稷在时,幽冥堂在楚地活动猖獗,恐非偶然。”

    赢正心中一动。是了,幽冥堂。鬼罗刹虽逃,但幽冥堂根基未损。这个神秘组织,与赢稷勾结,与匈奴暗通,如今又牵扯芈氏……当真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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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冥堂之事,朕自有安排。”赢正望向殿外沉沉夜色,“丞相先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臣告退。”

    李斯离去后,赢正独坐殿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提起笔,想继续批阅奏章,却心烦意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忽然,殿顶传来轻微响动。赢正神色一凛,手按剑柄,沉声道:“何人?”

    一道黑影如燕掠下,单膝跪地:“黑冰台玄字三号,参见陛下。”

    来人一身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双手呈上一卷帛书:“苗疆急报。”

    赢正接过展开,越看脸色越沉。帛书是蓝灵儿所写,用苗文与秦文双语书写,言简意赅:

    “陛下亲启:灵儿与阿萝已返苗疆,阿兰平安归家,白苗族感念陛下恩德,愿永结盟好。然途中遇袭,刺客所用武功,疑似幽冥堂余孽。灵儿追查发现,幽冥堂在楚地设有分坛,与芈氏往来密切。另,阿兰透露一秘辛:鬼罗刹所盗《蛊神秘典》残卷,记载一种控心蛊,可操控人心,为其所用。此蛊需以王室血脉为引,灵儿怀疑,先王病重,或与此有关。事关重大,特密报陛下,万望珍重。蓝灵儿敬上。”

    控心蛊?王室血脉?

    赢正浑身发冷。父王病重时,太医查不出病因,只道是年事已高,积劳成疾。难道……难道父王是中了蛊?

    是了,赢稷曾多次入宫侍疾,若他在父王饮食中下蛊……

    赢正猛地起身,在殿中踱步。若真如此,赢稷之罪,罄竹难书!弑父篡位,天地不容!

    “陛下,”黑衣人低声道,“蓝姑娘信中还说,控心蛊虽可操控人心,但中蛊者并非全无知觉。先王若真中蛊,临终前必有异状。可查验先王遗物,或有所获。”

    赢正深吸一口气:“你即刻去骊山陵,以朕之命,开先王棺椁。”

    黑衣人一震:“陛下,先王已入土为安,开棺验尸,恐遭非议……”

    “顾不了那么多了。”赢正咬牙,“若父王真是被人害死,朕身为人子,岂能让他冤沉地下?此事秘密进行,不得让第三人知晓。”

    “遵命。”黑衣人领命,身形一晃,消失在殿外夜色中。

    赢正跌坐椅中,只觉浑身冰凉。若父王真是中蛊而死,那下蛊之人,除了赢稷,还有谁?不,赢稷虽狠毒,但不懂蛊术。必是幽冥堂出手,鬼罗刹亲为。

    鬼罗刹……芈氏……匈奴……

    一个个名字在赢正脑中串联,渐渐拼凑出一张巨大的网。这张网,早已将大秦笼罩。而他,不过是刚刚撕开一角。

    “陛下,”柳青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夜深了,该歇息了。”

    赢正收敛心神:“进来吧。”

    柳青端着一碗羹汤入内,见他面色不佳,柔声道:“又遇到难事了?”

    赢正将蓝灵儿的信递给她。柳青看完,脸色煞白:“控心蛊……这、这怎么可能……”

    “灵儿不会妄言。”赢正沉声道,“朕已派人去查。若真如此……”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柳青握住他的手,只觉冰冷彻骨。她将羹汤递到他唇边:“无论如何,先保重身子。你若倒了,这大秦怎么办?”

    赢正勉强喝了一口,忽然道:“青儿,你可还记得,父王病重前,有何异状?”

    柳青蹙眉回想:“先王病重前三个月,忽然嗜甜,尤爱蜂蜜。太医说年老之人嗜甜是常事,便未深究。后来,先王性情大变,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常常独自垂泪,说对不起谁……糊涂时,则对二皇子言听计从。”

    “嗜甜……”赢正眼中精光一闪,“蛊虫嗜甜,尤其是蜂蜜!父王定是中了蛊,下蛊之人利用蜂蜜投毒!”

    “可先王饮食皆经试毒,若有毒,试毒内侍怎会无恙?”

    “控心蛊或许只对特定血脉有效。”赢正越想越心惊,“下蛊之人,必是能接近父王饮食的亲信。青儿,你速去查,先王病重期间,谁负责饮食,尤其是蜂蜜来源。”

    “我这就去。”柳青转身欲走,又回头看他,“你也别太劳累,我很快回来。”

    柳青离去后,赢正再无睡意。他踱步至窗前,望着沉沉夜空。繁星点点,仿佛无数眼睛,注视着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咸阳宫。

    “陛下,”内侍又在门外禀报,“太后宫中来人了,说太后凤体欠安,请陛下过去一趟。”

    赢正眉头一皱。郑妃自赢稷死后,一病不起,他虽尊其为太后,但心中芥蒂难消。此时召见,不知何意。

    “知道了,朕这就去。”

    长乐宫中,药香弥漫。郑太后半卧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短短半月,已憔悴得不成人形。见赢正进来,她挣扎欲起,赢正上前按住:“太后有病在身,不必多礼。”

    郑太后看着他,眼中泪水滚落:“正儿……不,陛下。哀家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事相求。”

    “太后请讲。”

    “稷儿已死,是他罪有应得。哀家不敢求情。”郑太后泣道,“只求陛下,饶过郑氏一族。哀家兄长郑安平,对陛下绝无二心。他镇守陇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陛下看在他年事已高的份上,准他卸甲归田,安度晚年。”

    赢正沉默。郑安平手握兵权,若真有异心,必是心腹大患。但眼下北境告急,不宜再动干戈。

    “太后放心,”赢正缓缓道,“郑都尉乃国家栋梁,朕已下诏,调他回京任职。只要他奉诏,朕保郑氏一族平安。”

    郑太后松了口气,却又忧心忡忡:“只是安平性子倔强,恐不愿离了陇西……”

    “太后可修书一封,陈明利害。”赢正道,“眼下北境不安,匈奴犯边,若国内再起纷争,大秦危矣。郑都尉是明白人,当知轻重。”

    郑太后点头:“哀家这就写信。”她看着赢正,欲言又止。

    “太后还有事?”

    “稷儿……稷儿虽不肖,但毕竟是哀家骨肉。”郑太后泪如雨下,“他犯下大错,死有余辜。只求陛下开恩,准哀家在他坟前上一炷香,全了这母子情分。”

    赢正心中复杂。郑太后固然偏宠赢稷,但舐犊之情,人皆有之。他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心中一软。

    “朕准了。明日朕派人护送太后去骊山。”

    郑太后感激涕零:“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离开长乐宫,已是子夜。赢正走在宫道上,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忽然,他脚步一顿,侧身闪入廊柱后。

    前方假山旁,两个内侍正在低语。其中一人声音尖细,正是郑太后身边的老太监。

    “太后也真是,二皇子都死了,还惦记着上坟。要我说,陛下能留她性命,已是开恩了。”

    另一人低声道:“你懂什么。太后这是以退为进,先示弱,保全郑家。等风头过了,再图后计。”

    “后计?还能有什么后计?二皇子党羽都清洗干净了,连赵高都自尽了……”

    “哼,赵高算什么。真正的……”声音忽然压低,赢正听不真切。他屏息凝神,运功于耳,方听清下半句:“真正的势力,在楚地呢。芈家那位,可是个厉害角色……”

    赢正心中一震。芈家?太后与芈家有联系?

    正待再听,那两个太监已分开,各自离去。赢正悄无声息跟上那老太监,见他七拐八绕,竟出了长乐宫,往冷宫方向去了。

    冷宫荒废多年,野草丛生,狐鼠出没。老太监在断壁残垣间穿行,来到一口枯井旁,左右张望,见无人,竟纵身跃入井中。

    赢正悄然靠近,俯身井口,只见井下有微光透出,隐约有人声。他略一沉吟,也跃入井中。

    井壁有落脚之处,似是人工开凿。下落三丈,便见一侧有洞口,内有火光。赢正屏息潜行,转过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密室,方圆三丈,陈设简陋,却有一桌一椅,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老太监背对着他,正在写信。

    “太后糊涂,此时怎能示弱?当联络芈家,里应外合,方是上策。”老太监一边写,一边喃喃自语,“陛下年轻,根基未稳,正是良机。若等他在朝中站稳脚跟,再想动手就难了……”

    赢正眼中寒光一闪,悄无声息上前,一掌切在老太监后颈。老太监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赢正捡起他写的信,越看越心惊。信中,老太监以郑太后口吻,联络芈氏家主芈槐,称愿为内应,助芈氏起事,事成之后,割让楚地三郡,并立芈氏女为后。

    “好个吃里扒外的奴才!”赢正怒火中烧,一脚踢在老太监身上。老太监吃痛醒转,见是赢正,吓得魂飞魄散。

    “陛、陛下饶命!奴才……奴才是被逼的!”

    “被谁所逼?”

    “是……是芈家。他们抓了奴才的孙儿,逼奴才为间。奴才若不从,他们就要杀奴才全家……”老太监磕头如捣蒜。

    赢正冷笑:“所以你就背叛主子,背叛大秦?”

    “奴才知罪!奴才知罪!”老太监涕泪横流,“奴才愿戴罪立功,供出芈家在咸阳的暗桩,只求陛下饶奴才全家性命!”

    赢正盯着他,良久,缓缓道:“好,朕给你一个机会。你若如实招来,朕可饶你不死。但你孙儿……”

    “奴才明白!芈家心狠手辣,孙儿落入他们手中,怕是凶多吉少。奴才只求陛下,若有机会,救救我那苦命的孙儿……”老太监老泪纵横。

    赢正命人将老太监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回到章台宫时,天已微亮。柳青候在殿中,见他回来,忙迎上来。

    “如何?”

    赢正将密室之事说了,柳青倒吸一口凉气:“芈家好大的胆子!陛下,此事必须立刻处理,否则后患无穷。”

    “朕知道。”赢正疲惫地坐下,“可眼下北境战事吃紧,若再对芈家用兵,恐两面受敌。”

    “未必用兵。”柳青沉吟,“芈家之所以敢生二心,无非是觉得陛下年轻,根基不稳。若陛下能示之以威,怀之以德,或可化解。”

    “如何示威?如何怀德?”

    “芈家与幽冥堂勾结,陛下可派高手潜入楚地,剿灭幽冥堂分坛,斩其羽翼,此为示威。”柳青道,“同时,下诏褒奖芈氏历代功勋,并选芈家适龄女子入宫,许以妃位,此为怀德。软硬兼施,芈家若识时务,自会收敛。若不识抬举……”她眼中寒光一闪,“等北境平定,再收拾不迟。”

    赢正凝视柳青,忽然笑了:“青儿,你若为男子,必是宰辅之才。”

    柳青脸一红:“我也是瞎说,陛下莫要取笑。”

    “不,你说得对。”赢正起身,走到窗前。东方既白,晨曦初露,新的一天开始了。“先处理北境之事,再解决芈家。至于幽冥堂……”他望向南方,那是楚地的方向,“朕会让他们知道,与大秦为敌,是什么下场。”

    “陛下,”柳青轻声道,“你一夜未眠,歇息片刻吧。朝会还有一个时辰,我让御膳房备些早膳。”

    赢正摇头:“朕不困。你去传李斯、蒙毅,朕有要事相商。”

    “陛下……”

    “去吧。”赢正转身,眼中虽有血丝,却神光湛然,“朕既坐了这个位置,就要担起这个责任。匈奴犯边,内贼未清,朕岂能安寝?”

    柳青看着这个她深爱的男人,看着他日渐坚毅的侧脸,心中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她知道,从此以后,他不再只是她的赢正,更是大秦的王,天下人的君。

    “我去传膳,你也用些。”她柔声道,转身离去。

    赢正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晨光穿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将那身玄色龙袍镀上一层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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