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韵斋内室,清茶氤氲。
赢正端起苏先生亲手沏的茶,浅啜一口,目光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这间书房布置雅致,书架上典籍排列齐整,墙上字画笔力遒劲,但最引他注意的,是书案一角随意摆放的一枚青玉镇纸——上面隐约可见皇室内造的印记。
“壮士方才身手,颇有军中风范,却又多了几分灵巧。”苏先生坐在对面,笑容温和,“不知壮士如何称呼?在何处高就?”
赢正放下茶盏,淡然道:“在下姓赢,单名一个正字。不过是个四处漂泊之人,谈不上高就。”
“赢正?”苏先生眼里闪过异色,随即恢复如常,“好名字。赢者,胜也;正者,直也。赢正赢正,既胜且直,寓意非凡啊。”
赢正心中微动。对方听到他名字时的反应虽然细微,却逃不过他的眼睛。难道这苏先生听说过他?不可能,他一个“太监”,宫外之人怎会知晓?
“苏先生过誉了。倒是在下看先生这墨韵斋,清雅脱俗,不似寻常商铺。先生想必也不是普通商人吧?”赢正反将一军,直接问道。
苏先生哈哈一笑,也不掩饰:“赢兄弟好眼力。实不相瞒,在下除了经营这书画铺子,偶尔也为人牵线搭桥,处理些……不方便明面处理的事情。说白了,就是个中间人。”
“中间人?”赢正挑眉。
“正是。”苏先生压低声音,“比如,有些贵人想找些稀罕物件,有些才俊想谋个出路,有些……隐秘之事需要可靠之人去办。在下不才,在这帝都人脉尚可,也就做了这桩营生。”
赢正心中了然。这是遇到古代版的“猎头”加“中介”了,而且看这架势,服务的对象层次不低。
“原来如此。”赢正不动声色,“那苏先生邀我进来,莫非是想给我介绍什么‘营生’?”
苏先生看着赢正,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赢兄弟果然聪慧。实不相瞒,方才见你身手、胆识、心性皆属上乘,正是某些贵人所需的人才。而且……赢兄弟似乎手头并不宽裕?”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锐利如刀,显然早已注意到赢正给那老汉碎银子时,怀中已空。
赢正心里一凛,面上却笑道:“苏先生观察入微。在下的确需要些银钱周转。只是不知,先生所说的‘营生’,具体是何事?违法乱纪、伤天害理之事,在下是不做的。”
“自然不会。”苏先生摆摆手,“都是一些保护、护送、调查类的活儿,偶尔也需要些特殊身手。酬劳丰厚,而且……安全有保障。毕竟,能找上在下的贵人,都不希望惹出事端。”
赢正沉吟片刻。这确实是个快速弄到钱,同时拓展宫外人脉的机会。而且苏先生这种人,消息必然灵通,或许以后用得上。
“可以试试。”赢正最终点头,“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我只接我能力范围内的任务,且事先需知详情,有权拒绝。第二,酬劳需预付一半。第三,”赢正盯着苏先生的眼睛,“我的身份和行踪,需绝对保密。”
苏先生听完,不但没有不悦,反而笑意更深:“合理。赢兄弟是谨慎之人,这样最好。那么,我们就算达成合作了?”
“合作愉快。”赢正举杯。
两人又聊了片刻,苏先生给了赢正一个地址和暗号,让他三日后去那里接第一个任务,并预付了二十两银子的定金。
赢正收起银票,起身告辞。走出墨韵斋时,天色已近黎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必须在天亮宫门开启前回去。
赢正回到自己在太监宿舍的狭小房间时,天已微亮。他迅速换回太监服饰,将宫外穿的衣物和银票仔细藏好,又检查了一遍后背的伤口,确定无碍,这才稍作休息。
不过半个时辰,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小财子,小财子!快起来,建秀公主传你过去!”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
赢正心中暗叹,真是不得清闲。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打开门,是个面生的小太监。
“建秀公主?这么早?”赢正问道。
小太监一脸艳羡:“可不是嘛!公主殿下刚起身就点名要你过去伺候,你小子真是走了大运了!快跟我来吧,别让公主等急了。”
赢正跟着小太监往建秀公主的“怡芳殿”走去,心里却打起十二分警惕。昨夜才经历了冷月的刺杀,今早建秀公主就急着召见,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
怡芳殿内,香气馥郁。
建秀公主只着一身轻薄的浅粉色睡袍,斜倚在贵妃榻上,乌黑长发如瀑般披散,衬得肌肤胜雪。她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一支玉簪,媚眼如丝地看着走进来的赢正。
“奴婢小财子,给公主殿下请安。”赢正躬身行礼,目光低垂。
“起来吧,到近前来。”建秀公主声音慵懒,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更添几分诱惑。
赢正依言上前,在离榻三步处站定。这个距离既能听清吩咐,又不至于太过亲密。
“小财子,昨夜……睡得可好?”建秀公主忽然问道,美目一瞬不瞬地盯着赢正的脸。
赢正心中一跳,面色不变:“回公主,奴婢睡得很好。多谢公主关心。”
“是吗?”建秀公主坐起身,睡袍滑落,露出半边香肩,她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可本宫怎么听说……你昨夜似乎不在房中?”
赢正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但表情依旧镇定:“公主明鉴,奴婢昨夜确实在房中休息,只是半夜起夜,可能被哪位公公误以为不在。不知是哪位公公看见的?奴婢可与他当面对质。”
他赌建秀公主是在诈他。冷月是皇后的人,行事隐秘,建秀公主不太可能知道具体细节。但她在宫中有眼线,知道他昨夜不在房中是可能的。
建秀公主盯着赢正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笑,风情万种:“瞧你紧张的,本宫不过随口一问罢了。你不在更好,本宫还怕你在呢。”
赢正一愣。
建秀公主伸出纤纤玉手,朝他勾了勾手指:“再近些。”
赢正只得又上前一步。
建秀公主忽然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微凉:“小财子,你长得……可真俊。比宫里那些侍卫啊、公子哥啊,都好看。尤其这双眼睛……”她的手指滑到他眼角,“藏着好多东西呢,本宫都看不透。”
赢正身体微僵,但不敢躲闪:“公主说笑了,奴婢一个阉人,哪有什么可藏的。”
“阉人?”建秀公主轻笑,手指却缓缓下移,划过他的喉结,停在衣领处,“本宫有时候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太监。”
赢正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做出惶恐之色,扑通跪下:“公主殿下慎言!此等玩笑开不得!奴婢净身入宫,有籍可查,万万不敢欺君!”
“起来吧,本宫又没说你什么。”建秀公主收回手,重新倚回榻上,语气忽然变得索然无味,“罢了,你下去吧。记得,晚些时候本宫要沐浴,你来伺候。”
“是。”赢正松了口气,躬身退出。
直到走出怡芳殿,被晨风一吹,他才发觉内衫已被冷汗浸湿。
建秀公主的怀疑,显然比冷月的刺杀更加麻烦。冷月是要杀他灭口,简单直接;而建秀公主,却像是猫捉老鼠,在试探,在玩弄,在等待他自己露出破绽。
而且,她最后那句“沐浴时伺候”,更是赤裸裸的试探和诱惑。
赢正深吸一口气。必须更加小心了。同时,也要加快宫外的布局,万一身份暴露,至少有条退路。
三日后,赢正告假出宫,理由是家乡亲戚来京,需去见一面。管事太监收了点好处,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按照苏先生给的地址,赢正来到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敲门后,对过暗号,一个老仆引他入内。
苏先生已在厅中等候,除了他,还有一个身着锦袍、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以及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
“赢兄弟来了。”苏先生起身相迎,然后介绍道,“这位是王公子。王公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赢正,身手、胆识都是一流。”
王公子上下打量了赢正几眼,见他虽然穿着普通,但身姿挺拔,眼神沉静,倒有几分气度,微微点头:“苏先生推荐的人,本公子自然是信的。就是不知,真本事如何?”
赢正抱拳:“请公子明示。”
王公子对那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上前,低声道:“不瞒赢壮士,我家公子近日得了一件宝贝,想送至城外的别院收藏。只是这宝贝……有些扎手,路上恐怕不太平,需得有个可靠之人暗中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是何宝贝?路上有何风险?”赢正问。
管家看了一眼王公子,见后者点头,才继续道:“是一尊前朝御制的羊脂白玉观音像,价值连城。风险嘛……公子最近在生意上得罪了些人,他们或许会打这批货物的主意。明面上我们有护卫,但需要有人在暗处盯着,若真有事,能出其不意解决麻烦,或者至少……将宝贝安全带走。”
赢正听明白了。这是让他当暗镖,而且是随时可能背锅的那种。不过酬劳确实丰厚——事成之后,一百两银子。
“可以。”赢正略一思索,便应承下来。他现在急需用钱,而且对自己的身手有自信。只要小心些,问题不大。
“爽快!”王公子抚掌,“那就这么定了。一个时辰后出发,路线和接应方式,管家会告诉你。苏先生作保,我先付五十两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交易达成。赢正收了银票,仔细听管家交代细节。
原来,明面的车队会走官道,大张旗鼓,吸引可能存在的注意力。而赢正需要带着真正的玉观音像,抄小路提前抵达别院。他只需对玉观音负责,车队安危与他无关。
这安排正合赢正心意。单独行动,更灵活,也少了许多麻烦。
一个时辰后,赢正背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里面正是用软绸仔细包裹的玉观音,悄无声息地出了城,按照管家给的小路地图,疾行而去。
小路崎岖,人烟稀少。赢正脚步轻快,耳目却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他专挑隐蔽处行走,尽量不暴露行踪。
如此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已行至一处山林地带。只要穿过这片林子,再走不远便是别院所在的山脚。
然而,就在他深入林中不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听声音不止一骑,而且速度极快,显然是冲他来的!
赢正心中一沉,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对方要么是识破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要么就是有内鬼。
他毫不犹豫,立刻钻入路旁茂密的灌木丛中,屏息凝神。
很快,五匹快马飞驰而至,停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马上是五个劲装汉子,个个太阳穴高鼓,目光锐利,一看就是好手。
“人呢?刚才明明看到往这边来了!”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沉声道。
“搜!他带着东西,跑不远!”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冷声下令。
五人立刻下马,分散开来搜索。
赢正伏在灌木丛中,心念电转。硬拼肯定不明智,对方人多,而且看起来都是练家子。只能智取,或者……等他们分散后逐个击破。
他悄悄解下包袱,将玉观音取出,用软绸捆在胸前,这样不影响行动,又能确保宝贝安全。然后将空包袱扔在相反方向的草丛里,制造假象。
果然,一个汉子发现了包袱,惊呼:“在这里!包袱是空的!东西肯定在他身上!”
独眼龙立刻带人朝包袱发现处围拢。
就是现在!赢正如同猎豹般从藏身处窜出,目标直指离他最近、也是背对他的那个刀疤脸!
刀疤脸听到身后风声,反应极快,回身就是一刀劈来!但赢正速度更快,侧身躲过刀锋,一记手刀精准砍在对方颈侧!刀疤脸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在这边!”其他四人立刻反应过来,扑向赢正。
赢正不恋战,击倒一人后,立刻向林木更深处逃去。他要利用复杂的地形,拖散这些人。
林中追逐战开始。赢正身形灵活,借助树木藤蔓不断变换方向,时不时用石子、断枝偷袭。对方虽有四人,但林密难行,一时竟奈何他不得,反而又有一人被赢正用削尖的木棍刺伤大腿,失去追击能力。
独眼龙大怒,喝令剩下两人分头包抄。
赢正察觉到对方分散,心中冷笑。他故意放慢脚步,引诱一个瘦高汉子追近,然后突然返身,一记凶狠的肘击撞在对方胸口!瘦高汉子猝不及防,喷出一口鲜血,倒地不起。
现在,只剩下独眼龙和另一个使剑的汉子了。
两人汇合,脸色都极为难看。他们五个好手,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弄得如此狼狈。
“小子,你找死!”独眼龙从腰间抽出两把短戟,另一个汉子长剑一挺,一左一右攻来。
赢正神色凝重。这独眼龙气势凶悍,显然是最强的。他不敢硬接,再次游走,寻找破绽。
几招过后,赢正发现使剑的汉子下盘稍虚。他故意卖个破绽,肩头被剑锋划出一道血口,却趁对方招式用老,猛地贴近,一记凶狠的膝撞顶在对方小腹!那汉子惨叫一声,剑脱手飞出,蜷缩在地。
现在,只剩独眼龙了。
“好小子,有点本事!”独眼龙独眼中凶光闪烁,“但到此为止了!”
他双戟挥舞,势大力沉,招招致命。赢正手中无兵器,只能不断闪躲,险象环生。几次戟锋擦着身体划过,衣衫破碎,添了数道伤口。
这样下去不行!赢正咬牙,看准对方一戟刺来,竟不闪不避,反而迎身而上!
“噗嗤!”短戟刺入赢正左肩,鲜血迸溅!但赢正也借此机会,右手如铁钳般扣住了独眼龙持戟的手腕,左手并指如剑,狠狠戳向对方咽喉!
独眼龙大惊,想要抽戟后退,手腕却被死死扣住!他只得抬起另一只手持戟格挡。
但赢正这一戳竟是虚招!在独眼龙抬臂格挡的瞬间,赢正蓄势已久的右腿猛然踢出,正中对方胯下!
“呃啊——!”独眼龙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剧痛让他瞬间失去力气。赢正趁机夺过短戟,反手一划!
血光迸现。独眼龙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瞪着赢正,缓缓倒地。
赢正喘着粗气,拔出肩头的短戟,简单止血包扎。胸前的玉观音完好无损,只是包裹的软绸染了些血迹。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五个劫匪,死了两个(独眼龙和喉咙被划破的那个),重伤三个,都已失去威胁。他没下杀手,但这些人短时间内绝无再战之力。
不敢久留,赢正辨明方向,忍着伤痛,快速向别院赶去。
一个时辰后,当赢正带着染血的玉观音出现在别院门口时,早已等候多时的王公子和管家都大吃一惊。
“赢壮士,你……你这是?”王公子看着赢正肩头、身上的血迹和伤口,又看看完好无损的玉观音,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幸不辱命。”赢正将玉观音交给管家,声音有些沙哑,“路上遇到五个劫道的,解决了。不过,公子最好查查,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王公子脸色一变,随即咬牙切齿:“定然是那吃里扒外的混账!赢壮士放心,此事我必查个水落石出!你受伤不轻,快,快请郎中!”
郎中为赢正处理了伤口,所幸都是皮肉伤,未伤及筋骨。王公子不但支付了剩下的一百两银子,还额外加了五十两作为医药费和压惊费,对赢正更是客气有加,直言以后有事还要多多仰仗。
赢正没有推辞,收了银两,婉拒了留宿的邀请,只说要尽快回城处理私事。
离开别院,赢正找了个僻静处换下染血的衣服,仔细包扎好伤口,确认从外表看不出异常,这才动身回城。
这一趟,虽然凶险,但收获颇丰。一百五十两银子,足够他在宫外做不少事了。而且,通过苏先生这条线,他算是初步在宫外有了一个“身份”和收入来源。
更重要的是,这一战让他对自己的身手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也让他明白,这个世界的危险,远超想象。必须更快地积累资本,建立自己的势力和情报网。
回到宫中时,已是傍晚。赢正刚回到住处,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来:
“小财子,你可回来了!建妮公主找你,让你立刻去‘听雨轩’!”
赢正眉头微皱。建妮公主?她又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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