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宋府门前停下时，已是暮色四合。宋柠下了车，刚踏进府门，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蛮第一个冲了出来。她跑得飞快，粗壮的身子像一阵风，直到冲到宋柠面前，她才猛地刹住脚，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从上到下，把宋柠看了个遍。“小姐！”她的声音粗噶，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小姐，回来了！”宋柠冲着她笑了笑，“嗯，回来了。”阿蛮这才咧嘴一笑，“回来，就好！阿蛮去，弄好吃的！”说罢，一溜烟便跑没影了。她想，小姐被关了这样久，一定饿了！宋柠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弯。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院门另一边。阿宴站在那里。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来，软软地唤她“小姐”，只是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离她几步远，不敢上前。暮色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精致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见宋柠朝他看了过来，他才缓缓开了口，“小姐……”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藏不住的歉疚。宋柠淡淡嗯了一声，而后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只是抬步往院里走去。阿宴的身子微微一僵。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眼眶渐渐泛了红。可他没有追上去。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像一个犯了错不敢靠近主人的小狗。宋柠走到屋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阿宴。阿宴也紧跟着停下了脚步，生怕靠得近了，会惹来宋柠的厌烦。却听宋柠道：“愣着做什么？去打水。”阿宴一愣，那双泛红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簇光。小姐，还需要他伺候。“是！”他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而宋柠看着他的背影，眉心却隐隐皱起……翌日，宋柠一早便去了镇国公府。刚踏进书房时，便察觉到气氛不对。镇国公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此刻绷得死紧。孟知衡立在一旁，见宋柠进来，连忙冲她使了个眼色，又悄悄指了指镇国公，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祖父知道了。宋柠心下一紧。乖巧地上前敛衽行礼，声音软软的：“柠柠给外祖父请安。”镇国公没应声。翻了一页书。宋柠又唤了一声：“外祖父……”镇国公又翻了一页书。孟知衡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低声道：“祖父，柠柠来了。”“哼。”这一声哼得格外响亮。宋柠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拿眼去看孟知衡。孟知衡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没办法。宋柠哭丧着一张脸，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跪着。可她不说话了，镇国公反而朝她看了过来，见她那种小脸上满是委屈，心下更怒了。终于忍不住了，“啪”地一声将书拍在案上，抬起头来，一双虎目瞪着她。“你胆子可真大！”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书房里的空气都颤了颤。“区区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竟敢一个人去救肃王？！那谢琰是什么人？他的心眼子，比那蜂窝还多！他需要你去救？！”宋柠低着头，不敢吭声。镇国公越说越气，站起身来回踱步，胡子一抖一抖的：“还有！出了事，为什么不派人来镇国公府？端敏郡主那边你都派人去了，偏生我这个外祖，直到你被放出来了才知道消息！”他猛地停下脚步，瞪着宋柠，眼眶竟有些泛红。“你既是把我当成了外人，那当初又何必来认亲？！”这话说得重了。宋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孟知衡连忙上前，扶着镇国公的胳膊，温声道：“祖父，您别生气。柠柠定是担心给咱们惹来麻烦，才不敢让人来报信的。”镇国公哼了一声，脸色却缓和了些许。宋柠也连忙开口，仰着头，声音越发软了几分：“外祖父，是柠柠错了。您别生气，好不好？”她的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带着一丝撒娇的尾音。“柠柠保证，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第一时间告诉外祖父。再也不敢一个人扛着了。”镇国公就这么看着她，脸上的怒气倒是渐渐褪去，可眼底却莫名泛起了一抹湿气。他别开脸，重重哼了一声。孟知衡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低声劝道，“祖父，柠柠昨日才从牢里出来，想必身子也不大舒服，您……”镇国公冷着脸，又哼了一声，这才开口，“起来吧！”宋柠心下欢喜，忙道了声，“多谢外祖！”这才站了起来。看着镇国公仍旧生气的面孔，宋柠上前两步，正色道：“外祖父，表兄，柠柠今日来，是有要事要说。”镇国公看了她一眼，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什么事？”宋柠深吸一口气，“谢琰手里，有镇国公府通敌叛国的证据。”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滞。镇国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眼睛里的光，锐利得像出鞘的刀。“胡说八道！”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老夫一生光明磊落，亲手杀过的北境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会通敌叛国？！”孟知衡的脸色也变了，他沉声道：“柠柠，这是有人在陷害镇国公府！”宋柠点了点头。“我知道。”她将谢琰和承恩侯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包括承恩侯如何故意让她发现那封与北境的书信，如何引诱谢琰入局，如何设下埋伏想杀谢琰。而谢琰又是如何将计就计，从中看出那些证据真真假假，多是伪造。“谢琰怀疑，”她看着镇国公，轻声道，“他之前搜集的那些关于镇国公府的证据，未必也是真的。”孟知衡的眉头拧得死紧。“那些证据，如今还在谢琰手里？”宋柠点头：“应该是。”孟知衡转头看向镇国公，声音沉了下去：“祖父，若是肃王殿下将那些证据交给了皇上，就难办了。皇上疑心重，只信自己想信的。哪怕咱们问心无愧，那些东西一旦呈到御前，只怕也……”这话并未说完，便被镇国公一个眼神打断了。而后，镇国公看向宋柠，“那些证据，是真是假，皇上自然会查。你一个姑娘家，不必理会这些事。”他顿了顿，看向宋柠，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往后，不许再掺和这些事。更不许再冒险。听到没有？”宋柠垂下眼帘，乖乖应了一声：“是。”可心里却明白孟知衡方才那未尽之言的寒意。那些罪证，的确不能留在谢琰手里。得想法子，拿过来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