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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维术士》正文 第4389节 梦见回灵
    布兰琪的目光完全被“仙境身份”所吸引,而刻迈的眼睛则死死看着“仙境建筑”这一栏。在他亲自体验了“旅途小屋”后,他面上不表,但内心却是很渴望拥有一栋属于自己的建筑。尤其是对于一个梦之晶原...意识坠入深渊的刹那,布兰琪没有挣扎。不是无力,而是某种更深的牵引——像一条沉寂百年的脐带,在黑暗中骤然绷紧、发热、搏动。那悲鸣并非刺耳的噪音,而是一段被强行压缩、扭曲、反复折叠的旋律残片,裹挟着潮湿的河风、铁锈的腥气、未干的泪痕,以及……一缕极淡、极暖、仿佛刚从烤炉里取出的蜂蜜面包香气。他最后感知到的,是自己倒地时后颈撞上枯枝的钝痛,和左耳耳垂上那枚银铃耳钉悄然崩裂的微响。——叮。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旋开了某扇早已锈死的门。再睁眼时,没有光。不是烛火摇曳的昏黄,不是月光倾泻的清冷,甚至不是雾沼林特有的灰白天光。是纯粹的、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无”。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参照物,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他抬起手,看不见五指;低头看脚,脚下是虚无;可身体又确确实实存在着,沉甸甸地站在某处,又像悬浮于某处。第一关,黑暗空间。布兰琪闭上眼,深深吸气。胸腔扩张,空气冰凉干燥,带着陈年羊皮纸与旧书页混合的微尘气息——这气味他熟稔至极,是歌塔在晚灯港旧居阁楼里翻找乐谱时,他常去蹭的午后阳光的味道。那时歌塔总坐在窗边,赤脚踩着褪色的波斯地毯,红发在光里像熔化的铜,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哼唱的正是《月朦胧》尚未定稿的初版旋律,断续、青涩,却像一颗裹着糖霜的野莓,酸得人眼眶发热。他猛地睁开眼。依旧漆黑。可这一次,他不再慌乱。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缓慢,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回音,仿佛敲击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空心的橡木共鸣箱。他侧耳倾听,试图捕捉那心跳之外的杂音——风声?水滴?脚步?可什么都没有。只有心跳,和心跳在无边虚无里撞出的、越来越清晰的余震。咚……咚……咚……余震渐渐有了节奏。不是四四拍,不是三拍子,是二分之三拍,带着微妙的、欲言又止的切分音。是《月朦胧》副歌前那段最隐秘的引子,歌塔曾笑着对他说:“这段留白,是给迷路的人听的。”布兰琪的嘴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他不再数心跳,而是开始用舌尖抵住上颚,模仿那段切分音的律动: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声音没有发出,但舌尖的触感,舌尖与上颚之间那一点细微的、湿润的摩擦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坐标系。他以此为支点,缓缓转动身体。向左九十度。停。向右九十度。停。再向前半步。他的靴尖,毫无征兆地碰到了一样东西。冰冷,坚硬,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类似鱼鳞的凸起纹路。他蹲下身,指尖拂过——是金属,边缘锋利,带着久经磨砺的弧度。他摸到了一个弯曲的弧面,一个凹陷的握柄,一个微微翘起的尖端。一柄剑。不是史恩教士惯用的执法长剑,它更窄,更薄,剑脊上蚀刻着细如发丝的藤蔓纹样,末端收束成一朵含苞的玫瑰——那是歌塔家族徽记的变体。布兰琪的手指颤抖着,沿着藤蔓纹样向上滑动。指尖突然触到一处异常的凸起。他用力按下去。咔哒。一声轻响,在绝对寂静中宛如惊雷。紧接着,黑暗并未退散,却有光“生”了出来。不是照亮,而是“浮现”。在他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空气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丝绸,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一座石砌拱门的轮廓缓缓凝实。拱门高大古朴,表面爬满深绿色的苔藓,缝隙里钻出几茎细弱的、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门楣上方,用早已风化的古老符文镌刻着两个字:“归途”。布兰琪怔住。归途?不应该是“入口”吗?还是“刑场”?亦或“终焉”?他下意识地回头,身后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仿佛刚才那柄剑、那声轻响、那扇门,都是他濒死幻觉的独白。可指尖还残留着金属的寒意,舌尖还记忆着切分音的律动。他再次看向拱门。这一次,他看清了苔藓缝隙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青苔融为一体的暗红色划痕,蜿蜒向下,消失在门框底部的阴影里。那颜色,像凝固的血,又像……歌塔最爱的覆盆子果酱。他伸出手,没有去推门,而是将掌心,轻轻贴在了那道暗红色的划痕上。冰凉。光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弱的搏动感。就在这一瞬,整个黑暗空间,第一次“呼吸”了。不是风,是空间本身的收缩与舒张。头顶,脚下,四周,无数细碎的、萤火虫般的光点毫无征兆地亮起,幽蓝、惨绿、黯金……它们并非静止,而是沿着某种复杂到令人眩晕的轨迹,缓缓游移、交汇、分离,编织成一张巨大无朋、缓缓旋转的星图。星图的中心,并非太阳,而是一颗正在缓缓跳动的、由无数细小音符组成的猩红心脏。布兰琪认得那音符。那是《月朦胧》主旋律的第一个音,降E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女嗓音的、略带沙哑的尾音。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那颗音符心脏。心脏搏动一次。星图上,一枚幽蓝色的光点倏然加速,脱离轨道,流星般朝他疾射而来!布兰琪本能地侧身闪避。光点擦着他耳际掠过,没有撞击,却在他左耳耳垂的位置,留下了一阵尖锐的、仿佛被针扎刺的灼痛——啪。那枚早已崩裂的银铃耳钉,彻底粉碎,化作一捧细碎的银粉,簌簌落下。而就在银粉飘散的瞬间,布兰琪眼前,那扇“归途”拱门内,不再是无尽的黑暗。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由惨白色石阶铺就的螺旋阶梯。阶梯两侧,没有栏杆,只有不断向上翻涌的、乳白色的浓稠雾气。雾气翻滚着,隐约可见其中浮沉着无数破碎的画面碎片:一只沾满泥泞的童鞋;一本被水浸透、字迹模糊的乐谱;一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还有……一个背影,穿着染血的白裙,正一步步,走向阶梯深处。那背影的发色,在雾气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燃烧般的、不真实的红。布兰琪的喉咙像是被那雾气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看着她踏上第一级台阶,第二级,第三级……每一步落下,雾气便翻涌得更加剧烈,那些碎片画面也愈发清晰、尖锐,带着一种要刺破现实的决绝。他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石阶冰凉刺骨,一股阴寒顺着小腿骨直冲天灵盖。他不敢回头,怕那扇“归途”之门会在他转身的刹那,轰然关闭,将他永远隔绝在这无尽螺旋之外。他只是向前走,一级,一级,又一级。雾气越来越浓,视线被压缩到仅能看清前方三步的距离。耳边开始出现声音。不是歌声,是无数个重叠的、低语般的叹息,像潮水,一波波拍打着他紧绷的神经。“……错了……”“……不该写那首歌……”“……哥哥,你听见了吗?”“……好冷……河水……好冷啊……”最后一个声音,纤细、虚弱,带着一种溺水者最后的、绝望的哽咽,却像一道闪电劈开布兰琪混沌的脑海。是歌塔的声音!他猛地抬头,想抓住那声音的源头,可前方除了翻涌的雾气,空无一物。那声音也如同被雾气吞噬,再无痕迹。就在这时,他脚下的石阶,突然变得柔软。不是腐朽,而是一种诡异的、活物般的弹性。他低头,借着雾气中幽微的光,看到脚下的白色石阶表面,竟渗出了细密的、暗红色的液体。那液体迅速汇聚,沿着石阶的缝隙蜿蜒流淌,最终,在他前方第五级台阶上,汇成了一小滩粘稠的、微微反光的深色水洼。水洼平静无波。布兰琪俯身,凑近。水洼倒映出的,并非他苍白的脸。而是一张年轻、憔悴、布满泪痕与污迹的少女面孔。她有着和他如出一辙的、倔强的下颌线,和一双盛满了恐惧与不屈的、碧绿色的眼睛。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重复着三个字:“……救我……”布兰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狠狠一拧。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即将触碰到那水洼的表面。就在指尖距离水面不足一寸时,整个螺旋阶梯,剧烈地震动起来!不是塌陷,而是“拔高”!脚下的石阶仿佛有了生命,疯狂地向上延伸、堆叠,将他猛地向上抛起!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仰倒,视野天旋地转,只看到头顶翻涌的雾气被一股巨力撕开,露出一片令人心悸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天空。他重重摔在新的石阶上,后背剧痛。挣扎着坐起,他发现自己已不在螺旋之中。眼前,是一条笔直、漫长、望不到尽头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厚重的、雕刻着繁复荆棘纹样的橡木门。每一扇门上,都镶嵌着一面椭圆形的、蒙着薄薄水汽的青铜镜。镜面模糊,只能照出扭曲晃动的人形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陈年灰尘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烂气息。布兰琪站起身,拍掉衣袍上的灰尘。他认得这里。这不是幻梦的“新场景”,这是幻梦的“旧伤疤”——史恩教士执法厅的走廊。也是他此前无数次在达克曼构筑的幻象里,看到过的、充满压抑与绝望的通道。可这一次,不同。他低头,看见自己沾着暗红液体的靴尖,正踩在一块崭新的、未曾被时光侵蚀的橡木地板上。那地板光洁如镜,倒映着他身后长长的、空荡的走廊,以及……走廊尽头,那扇紧紧关闭的、沉重的、雕刻着双头鹰徽记的橡木大门。那扇门,是通往刑讯室的门。布兰琪的目光,缓缓从门上移开,落在了右手边,第一扇蒙着水汽的青铜镜上。镜面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镜子里的倒影,似乎……比他慢了半拍。他抬手,镜中的影像,也抬手,却慢了半拍。他歪头,镜中影像,也歪头,依旧慢了半拍。一种冰冷的、被窥视的恶寒,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升。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同样漫长、同样布满蒙尘青铜镜的走廊,向后无限延伸,消失在灰白的雾气里。他再次回头,看向第一面镜子。这一次,他没有动。他只是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镜子。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镜面水汽,似乎……在缓缓消散。一点一点,像晨雾被风吹散。布兰琪的瞳孔骤然收缩。镜中,那个本该是他自己的倒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洁白长裙的少女,背对着他,静静地站在镜中走廊的深处。她的长发如燃烧的火焰,赤红而浓密,垂至腰际。她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什么,肩胛骨在薄薄的裙衫下,显出一种脆弱的、蝴蝶般的形状。布兰琪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张了张嘴,一个名字,用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嘶哑地、破碎地,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莉……塔?”镜中的少女,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就在这时,整条走廊两侧,所有蒙着水汽的青铜镜,同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咔嚓”声。无数道裂痕,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所有镜面上蔓延开来。蛛网般的裂痕中心,一双双眼睛,缓缓睁开。不是人类的眼睛。有的浑浊如泥浆,有的燃烧着幽绿的鬼火,有的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流淌着暗红脓液的空洞。它们齐刷刷地,转向布兰琪的方向。然后,所有的镜面,同时爆发出刺目的、令人失明的惨白光芒!布兰琪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就在强光吞噬他视野的最后一瞬,他听见了。不是叹息,不是哭喊。是歌声。清澈、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历经沧桑后的倦怠,却无比熟悉的女声,正从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雕刻着双头鹰徽记的橡木大门后,幽幽地,传了出来。那旋律,是《月朦胧》的副歌。第一个音,降E调,带着少女嗓音的沙哑尾音。布兰琪放下手。强光已然散去。走廊还在。镜子还在。只是所有的镜面,都恢复了光滑平整,水汽全无,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苍白、狂喜、泪水纵横的脸。而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里,没有黑暗。只有一片柔和、温暖、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痕的金色光芒,静静流淌而出。布兰琪迈开脚步。这一次,他的步伐坚定,迅疾,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穿过那道金色的门缝,义无反顾地,踏入了光芒的中心。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最后一眼,他透过门缝的余光,瞥见走廊两侧的青铜镜里,所有那些刚刚睁开的、非人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此刻,全都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仿佛在向一位归来的王,致以最沉默的敬意。而那歌声,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像一条温柔的河流,裹挟着他,奔向那光芒的源头,奔向那首歌诞生的地方,奔向……那个在烦恼河底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名字。布兰琪的唇角,终于,绽开了一朵真正的、释然的、仿佛卸下了百年重负的微笑。他来了。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