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br>谢景行趴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轻软的锦被，下身却因那几十板子的伤处而不能有丝毫触碰。</br>他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抽了新芽的枝头上，嘴角噙着一抹阴鸷的笑。</br>这东宫，他住了也有小半个月了。</br>他剿匪不利，折损兵卒，自己还险些命丧匪首之手，成了京城最大的笑柄。</br>皇帝气得当场摔了茶盏，当痛斥他好大一通，又命那个李德全打了三十大板。</br>三十大板，打的不是他的屁股，是他这些年在朝中积攒的威望。</br>那些原本围着他转的朝臣，这几日递进来的拜帖明显少了。</br>他心知肚明，这些人都在观望。</br>除了母妃的娘家，和几个世世代代依附他母妃贵妃一脉的老臣，还有谁敢在这个时候往他跟前凑？</br>“王爷。”刘魏的声音在帘外响起。</br>谢景行收回目光，淡淡道：“进来。”</br>刘魏撩帘而入，垂首行礼。</br>他是成王府的老人了，也是他的心腹下属，跟着谢景行十几年，最知分寸。</br>可今日，他的脚步比往常慢了些，头也垂得更低。</br>谢景行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忽然咯噔一下。</br>“谢景辰死了没有？”</br>他问得直截了当毕竟这是他最关心的话题。</br>刘魏的身子几不可见地抖了抖，声音也有些发涩：“回……王爷，我们的人带回来的消息是，太子身受重伤，但是……人跑了。”</br>榻上的谢景行猛地撑起身子，牵动了伤处，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br>他却顾不得这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刘魏：“你说什么？”</br>“王爷息怒！”刘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们派去了八个人，只回来了两个。</br>其余的都死了。</br>太子身边的护卫也都死了，连心腹江震都死了。</br>可是太子……太子他逃了。”</br>“逃了？”谢景行的声音骤然拔高，“八个人，杀两个护卫，让他逃了？</br>那些死士都是吃干饭的吗？”</br>他一掌拍在榻边的小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几上的青瓷描金茶盏滚落在地，碎成几片。</br>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得发红，他却浑然不觉。</br>“废物！都是废物！”</br>刘魏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不敢动弹。</br>等谢景行的喘息声稍稍平复，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息怒……</br>那两个人回来说，太子虽然逃了，但身已中剑，又中了咱们特制的毒。</br>那毒没有独门解药，十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br>太医院的人来了也没用，寻常郎中更是束手无策。”</br>谢景行怔了怔，眼中的怒火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br>“你是说，太子他中毒了？”</br>“是。”刘魏抬起头，“是江湖上秘制的毒药，见血封喉。</br>太子虽未当场毙命，但绝对活不过明日。”</br>谢景行慢慢躺了回去，盯着帐顶的承尘，良久没有说话。</br>殿中一时安静得只剩炭火轻微的噼啪声。</br>半晌，他忽然笑了。</br>“也好。”他说，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让他多活两天，就当是本王对他这个兄长的恩赐。</br>让他好好尝尝等死的滋味。”</br>刘魏松了口气，又道：“王爷英明！</br>属下也是想着，咱们的人该撤回来了。</br>陛下那边正盯着咱们，若是露出什么马脚……”</br>谢景行摆了摆手，“嗯，人都撤回来吧，手脚干净些。</br>别留下任何把柄！”</br>“是。”</br>谢景行沉默片刻，忽然又问：“刘桃儿和小公子那边呢？</br>王爷，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安排？”</br>刘魏的身子微微一僵。</br>谢景行敏锐地察觉到了，目光如刀般扫过来：“怎么？</br>那两个人还没找到？”</br>刘魏硬着头皮道，“回王爷，已经加派了人手，只是那丫头和小公子滑得很，几次险些抓到，都被他们跑了。</br>不过王爷放心，他们跑不远，早晚……”</br>谢景行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冷意，“早晚？</br>都是一群废物！</br>等我伤好了，亲自去抓。</br>我倒要看看，那个贱婢能跑到哪里去。”</br>他顿了顿，又道：“现在本王去不了，这几天要养伤。</br>你听好了，派一些人去找。</br>抓活的。</br>我要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br>刘魏垂首应道：“是。”</br>“去吧。”</br>刘魏起身，倒退着出了门。</br>帘子落下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冷笑。</br>刘魏不敢多留，快步离去。</br>殿中又恢复了寂静。</br>谢景行望着帐顶，眼神幽深。</br>太子谢景辰，他的嫡长兄，曾经的储君，如今被贬北地的落魄王爷。</br>那个人从小就比他强，读书比他强，骑射比他强，连在父皇面前讨欢心都比他强。</br>皇后所出，嫡长子，天生的太子。</br>而他谢景行，不过是贵妃之子，再得宠，也只是个“庶子”。</br>他筹谋多少年，才等到太子犯错，等到父皇动怒，等到那些人终于肯站到他这一边。</br>可父皇呢？</br>父皇把他和太子比。</br>说他不如太子沉稳，不如太子有谋略，不如太子有能力。</br>好啊。</br>既然父皇这么看重太子，那他就让太子从这个世上消失。</br>看父皇还能把皇位传给谁。</br>谢景行翻了个身，伤处又是一阵剧痛。</br>他咬着牙，额上沁出冷汗，却硬是一声不吭。</br>母妃送来的极品金疮药确实好用，可伤在那种地方，再好用的药也得慢慢养。</br>太医说，至少还要五六天才能下床走动。</br>五六天。</br>谢景辰的毒，十个时辰就发作了。</br>等抓到那个贱婢，他再去收拾那个小丫头和小崽子。</br>父皇想要羊皮卷？</br>做梦！</br>大家都得不到，最好。</br>他想着想着，嘴角又浮起一丝笑。</br>窗外，春风吹过，枝头的嫩芽轻轻晃动。</br>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些急促，又有些杂乱。</br>谢景行皱了皱眉，侧耳倾听。</br>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是往东宫正殿去的。</br>东宫的正殿，现在是空着的。</br>太子被贬后，东宫就空了下来。</br>他“暂住”在这里，也只是住在偏殿。</br>正殿的门还封着，没人敢动。</br>毕竟他还没有被封为太子，住正殿不合适！</br>脚步声在正殿门口停住了。</br>谢景行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br>片刻后，脚步声又响起，这回是往偏殿来的。</br>他心中一凛，下意识撑起身子。</br>帘子被人掀开，进来的不是刘魏，而是他身边的大太监，姓赵。</br>跟着他十几年了。</br>赵公公的脸色不大好看。</br>“王爷，”他快步走到榻前，压低声音道，“出事了。”</br>谢景行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