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首尔还没有从冬天的尾巴里挣脱出来。
汉江上吹过来的风带着冰碴子的味道。
刮在脸上生疼。
国会议事堂门前的广场上。
太极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旗杆顶端的金属扣环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像是不祥的预兆。
议事堂本馆三楼的大会议厅里。
暖气开得很足。
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三百个议员席位几乎全部坐满。
执政党共同民主党这边,
议员们表情严肃,有的人在低头翻阅文件,有的人在交头接耳,有的人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最新民调数据。
在野党那边。
新国家党的议员们坐在一起,脸色比执政党这边更凝重。
它们是朴景惠的党,是刚刚在大选中输掉的那个党。
是还在舔舐伤口,等待反击时机的那个党。
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着一位从庆尚北道选上来的一位老议员,
姓郑,六十出头,在国会干了四届,人送外号郑老狐狸。
老家伙此刻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但谁都知道。
这间会议厅里发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郑老前辈都听得一清二楚。
十点十五分。
国会议长丁世均走上主席台。
这位来自共同民主党的议长穿着一件深色西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
丁世均站定后。
老人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三百张脸,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各位议员,今天的全体会议,有一项紧急议案需要讨论。”
“第142号议案,关于外国军事力量在韩国永久部署的国会审批法案。”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像是有人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执政党这边。
大部分议员早就知道这个议案会提上来,表情变化不大。
有人在点头。
有人在交头接耳交换意见。
但在野党那边。
新国家党的议员们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几乎同时坐直了身体。
郑议员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主席台上的丁世均,又看了一眼在野党席位上那几道熟悉的背影。
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该动的时候,还没到。
新国家党的院内代表第一个站起来,说话的声音像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议长nim!这个议案,我反对!”
院内代表的嗓门很大,大到会议厅里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驻韩美军的部署问题,是韩美同盟的核心事务。”
“是国家安全层面的问题。”
“不应该被拿到国会来讨论。”
他话音刚落,执政党这边立刻有人站起来。
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年轻议员。
戴着眼镜。
说话不急不慢,“李议员,你说不应该拿到国会来讨论?”
“那我问你,驻韩美军的部署,需不需要花韩国纳税人的钱?”
“需不需要征用韩国国民的土地?”
“需不需要考虑对周边国家的影响?”
“这些事。”
“难道不应该让国民的代表来讨论吗?”
新国家党那边又站起来一个人。
这次是一位老资格的议员,头发已经花白,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桌面:
“花纳税人的钱?”
“韩美同盟花了韩国纳税人的钱几十年了,哪一笔钱不是政府直接划拨的?”
“哪一笔钱拿到国会来讨论过?”
“现在突然说要审批,这不是针对萨德是什么?”
“针对萨德又怎么了?”执政党这边一位年轻的女议员站起来,声音尖利,“萨德的雷达探测范围覆盖到华国内陆。”
“这不是防御潮鲜,这是得罪邻居!”
“这样的决定,难道不应该让国民知道吗?”
“国民知道什么?”
新国家党的老议员声音更大,“国民知道潮鲜的导弹随时能打到首尔吗?”
“国民知道萨德是唯一能拦截潮鲜导弹的系统吗?”
“你们在这里搞什么国会审批,不就是想拖延时间吗?”
会议厅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有人在拍桌子。
有人在指着对方鼻子骂。
有人在翻文件。
有人在大声喊秩序。
记者席上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闪光灯一道接一道。
把那些涨红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郑议员还是闭着眼睛。
他在等。
等那个该他说话的时机。
丁世均敲了三下议事槌,“请各位议员安静!”
“请各位议员安静!”
他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回荡,但台下的争吵声像是海浪一样,一波压过一波。
新国家党的院内代表又站起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对着执政党说话,而是直接对着主席台上的丁世均,“议长nim,这个议案,我们新国家党全体反对!”
“如果议长一意孤行,我们将采取一切手段阻止!”
这话说得很重。
在韩国国会的语境里,一切手段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阻挠议事,占据主席台,甚至肢体冲突。
韩国国会的历史上。
此类的事件发生过太多次了。
丁世均的脸色沉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了一眼台下的执政党议员们。
就在这时,郑议员站了起来。
老人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然后轻轻咳了一声。
周围的人安静下来。
然后更远一点的人也安静下来,安静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
最后。
整个会议厅都安静了。
郑议员是国会里的老前辈。
不是因为他官大。
是因为他活得久。
坐得久。
知道的事情多。
这样的老前辈在国会里,有时候比党首还管用。
“李议员……”郑议员看着新国家党的院内代表,“你说这个议案不该拿到国会来讨论。那我问你,卢武贤总统时期,韩美自贸协定是在哪里批准的?”
“李民博总统时期,四大江工程是在哪里批的预算?”
“朴景惠总统时期,世越号特别调查委员会是在哪里成立的?”
老人顿了顿,“都是在国会,都是在国民选出来的议员手里。”
新国家党的院内代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出话来。
郑议员说的那些,都是事实。
韩美自贸协定确实是在国会批准的。
四大江工程的预算确实是在国会批的。
世越号特别调查委员会确实是在国会成立的。
这些都是绕不开的历史。
郑议员没有等李议员的回应。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老人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们在想。”
“萨德是M国人的事,是军方的事,是国家安全的事,不应该被政治化。”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
“正是因为这是美国人的事,是军方的事,是国家安全的事。”
“所以才更应该拿到国会来讨论?”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执政党议员脸上扫过,也从在野党议员脸上扫过,“因为越是重大的决定,越需要国民的同意。”
“这是民主政治的基本常识。”
“如果连这个常识都不要了,那我们坐在这里干什么?”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执政党那边响起了掌声。
先是一个人,然后是一群人,最后是整个执政党席位。
掌声在空旷的会议厅里回荡。
新国家党的议员们坐在原地,面色灰败。
有人低下头。
有人攥紧了拳头。
有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们知道,这个议案,挡不住了。
丁世均敲了一下议事槌,“现在,开始表决。”
电子计票板亮起来。
三百个议员席位前的小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绿色的,是赞成。
红色的,是反对。
绿色的灯越来越多,红色的灯稀稀落落。
十一点零八分,计票结束。
赞成票……一百八十七票。
反对票……九十三票。
弃权……二十票。
丁世均站起身,“第142号议案,通过。”
掌声再次响起。
郑老议员慢慢坐回椅子上,重新闭上眼睛。
他的任务完成了。
剩下的事,是别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