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黑暗。林凡感觉自己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周围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上下左右。他试着动一下,发现自己没有身体。试着喊一声,发现自己没有嘴。
只有意识,孤零零地飘着。
死了吗?
他问自己。问完又觉得可笑。死了还能想问题?
那就还没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光。极微弱,比萤火还淡,但在绝对的黑暗中清晰得刺眼。那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林凡“看”着那点光,忽然认出来——那是星核烙印。
它还亮着。
他想朝那光靠近,却发现自己动不了。那光也动不了,就那么隔着无尽的黑暗,一闪一闪,像是在告诉他:我还在这儿,你也还在这儿。
然后黑暗开始晃动。
不是真的晃动,是意识层面的震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拉扯他。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把他从那深沉的黑暗里往上拽一点。
第三下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叔……叔你醒醒……叔……”
是石头。
那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被子。
林凡想回应,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嘴呢?他拼命找自己的嘴,找自己的脸,找自己的四肢——黑暗骤然破碎。
咳——!!
一口淤血呛出来,堵在喉咙里,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憋得他整张脸涨红。有人把他侧过身,用力拍他的背。几下之后,那口血终于咳了出来,溅在地上,黑红黑红的。
林凡睁开眼。
入目是低矮的屋顶,粗糙的房梁,糊着旧纸的窗户透进来昏黄的日光。他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那床破旧但干净的薄被。石头趴在炕沿边,眼睛肿得像两个桃,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见他睁眼,先是一愣,然后嘴一咧,哇的一声哭出来。
“叔——!你醒了——!娘——!爹——!叔醒了——!”
他嚎着冲出去,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林凡想笑,嘴角刚扯一下,胸口传来一阵剧痛,笑容直接变成了抽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缠满了布条,隐隐透出药膏的褐色。肋骨至少断了三根,运气好的话只是骨裂,运气不好就是戳进肺里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还在,空的。他心里一紧,目光在炕上扫了一圈,最后在枕头旁边看到了陨星刀。
刀安静地躺在那儿,刀刃黯淡无光,那些密布的裂痕还在,和昏迷前一模一样。他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刀柄,脚步声已经冲进来了。
“别动!”石勇一个箭步抢到炕边,把他按回去,“骨头断了,动什么动!”
林凡没挣扎。他看着石勇那张满是疲惫和血丝的脸,嘴唇动了动:“石头……”
“没事。”石勇把他按回炕上,拉好被子,“那小子就是吓着了,你一醒,他就没事了。”
翠花端着碗进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米汤。她眼眶也红着,但脸上带着笑,把碗递给石勇:“先喂点这个,别太多,他肠胃受不了。”
石勇接过碗,在炕沿坐下,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林凡嘴边。
林凡看着那勺米汤,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被人喂过东西了。
他张嘴,把那勺米汤咽下去。温热的,带着糙米特有的香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那些东西……”他咽下第二勺,开口问。
“退了。”石勇说,“你放的那阵光,把它们全吓跑了。有个大的,半边身子都焦了,跑得比谁都快。”
林凡沉默着喝了第三勺。
“石头……”他又问。
“那小子,命大。”石勇放下勺子,看着林凡,“你那光出来的时候,就罩着他一个人。那些鬼东西烧得吱哇乱叫,他屁事没有。疤爷说,那是你那宝贝认他。”
林凡没说话。他想起那卷帛书。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那东西烫得像烧红的铁,金光从里面炸出来,然后自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卷书呢?”他问。
石勇指了指炕角:“那儿呢。你昏迷之后它就不亮了,怎么弄都没反应。我给你收起来了。”
林凡偏头看去。那卷帛书安静地躺在炕角,和一块暗青色的残片、一枚黯淡的黄玉简放在一起。三件东西都毫无光泽,和普通破烂没两样。
“救你的东西,就这三样?”石勇问。
林凡点点头,又摇摇头:“刀也是。”
石勇看了一眼那把躺在枕头边的黑刀,没再问。
一碗米汤喂完,林凡又躺了回去。身子还是沉的,但意识比刚醒时清楚多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情况——糟得不能再糟。经脉断的断、堵的堵,五脏六腑像被锤子砸过一遍,背后那片“影”蚀倒是没有扩大,但也只是没扩大而已,还在那儿趴着,阴冷阴冷的。
星核烙印还在。他能感觉到它,就在识海深处,比之前更黯淡,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燃尽的炭。
但没灭。
这就够了。
石头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他见林凡看过来,又缩回去,过了两秒,又探出来。
林凡冲他勾了勾手指。
石头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进来,走到炕边,低着头。
“叔……对不起……”他小声说,“我……我腿软,跑不动……害你又……”
“抬头。”
石头抬起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林凡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拿根烧火棍就敢冲过来挡在我前面,”他说,“道什么歉?”
石头愣了一下。
“那是火把。”他小声纠正。
林凡嘴角扯了一下。
“都一样。”
石头眨眨眼,眼泪终于没掉下来,咧嘴笑了。缺了的那颗门牙露出一个黑洞,笑得傻乎乎的。
“叔,你饿不饿?我娘炖了肉!可香了!我给你端去!”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叔,你好好躺着,别动!我马上回来!”
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冲出屋子,林凡眼角的弧度柔和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他看向窗外。
日头偏西,已经是下午了。他这一昏迷,差不多又过去一天一夜。那些东西退了,但不会就这么算了。那道佝偻的身影,那句“三百年前”,还有它看向陨星刀时的眼神——它认识这把刀,认识用这把刀的人,也和那个人有仇。
仇结了三百年,现在找到他头上来了。
“今晚……”他开口。
“今晚消停不了,我知道。”石勇接话,“疤爷他们已经去准备了,火把、柴堆、能点着的东西都备着。各家各户门窗加固,天黑之后不许出门。”
他看着林凡,沉默片刻,忽然说:“后生,有些话我本不该问,但现在这样,不问不行。”
林凡看着他。
“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你又是谁?为啥它们非得弄死你不可?”
林凡沉默了很久。
久到石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那些东西,叫墟影。”他说,“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来的。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吞掉一切活着的东西。”
“你呢?”
“我叫林凡。”他说,“一个猎户。”
石勇看着他,没说话。
林凡也没有解释。他没法解释——怎么解释归墟?怎么解释定渊?怎么解释那卷帛书、那把刀、那道烙印?
石勇站起身,拍了拍腿。
“行,猎户就猎户。”他说,“你先躺着,我去村口看看。”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我不管你从哪儿来,以前是干什么的。”他说,“你救了石头,救了我婆娘,救了这村子。这条命,我们石家坳欠你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
林凡躺在炕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动。
窗外,日头一寸寸西斜。
石头端着一碗肉跑进来,碗里的肉堆得冒尖,全是挑的最好的部位。他小心翼翼把碗放在炕沿上,又从怀里掏出两个杂面馍,往林凡手边塞。
“叔,快吃!趁热!”
林凡接过馍,咬了一口。粗粮做的,有点拉嗓子,但有嚼劲,越嚼越甜。
石头趴在炕沿边,托着腮看他吃。
“叔,”他小声问,“你那光,还会再亮吗?”
林凡嚼着馍,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