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省火车站的深秋风凉,卷着尘土扑在人身上。
梁舒缩了缩脖子,手里攥着洗得发白、缝补过的粗布大包,指节泛白。
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让她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显疲惫。
破旧布鞋沾着泥点,粗布衣衫补丁叠补丁,刻着她二十年的苦难。
她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单薄的下颌和黝黑粗糙的脖颈。
眼下的晒斑,是常年田间劳作留下的印记,透着不属于二十岁姑娘的沧桑。
她不敢抬头看周围的人,整洁从容的身影,让她愈发自卑,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司马文瑞站在出站口柱子旁,一身笔挺军装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他早知道梁舒,梁家当年走丢的大姐,走丢时才五六岁。
前年,梁家老三梁明下乡,在偏远村落发现了这个眉眼酷似梁母的姑娘,一番调查,揭开了她这些年的遭遇。
她被一户泼皮无赖捡走,起初想卖掉换钱,因是女孩无人问津,便被留下当牛做马。
小小的她记着身世,偷偷逃跑过几次,每次都被打得半死。
后来一场秋雨,她高烧不退,没了过往记忆。
人变得温顺怯懦,干活却愈发麻利,成了免费劳力,吃的最少,干的最多,难得吃一口饱饭。
村里人都知道梁舒是捡来的,也清楚那户人家的品性,没人敢招惹,更没人敢上门迎娶。
曾有老鳏夫愿花五十块娶她,那户人家却要两百块。
她能挣十工分,他们舍不得放手,这事最终不了了之。
若不是梁明出手,将那户人送到大西北劳改,又托关系送她回帝都,她这辈子或许都要困在那个村落里。
命运弄人,梁舒刚到帝都,还没感受家人温暖,梁家就被举报下放。
梁母心疼她,不愿让她再受苦,凭着当年对司马家的恩情,求到了司马文瑞面前。
兜兜转转,梁舒没能留在帝都,被司马家的人送到了东省,送到司马文瑞身边。
当梁舒怯生生地走出人群,司马文瑞仍有些惊讶。
他预想过她会朴素,却没料到她会这么瘦。
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能吹倒,脸上没二两肉,面色蜡黄,眼神里满是怯懦不安。
看着不像二十岁,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小丫头。
“你是司马文瑞吗?”
梁舒的声音细小颤抖,微微抬头,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司马文瑞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有心疼,有无奈,也有茫然。
他心疼她的苦难,也担心两人能否相处。
他压下情绪,上前拿过她手里的大包,指尖触到她粗糙冰凉的手,顿了顿。
“我是。”他放轻语气,“车在外面,我们先回部队。”
梁舒低下头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眼神落在他衣角上,像是唯一的依靠。
司马文瑞把大包放在车后座,转身看见她局促地站在车边,双手攥着衣角,满脸无措。
他没多话,弯腰将她抱起来。她骨瘦如柴,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怀里的身子轻飘飘的,带着凉意,让他心里发酸。
梁舒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抱住他的胳膊,惊慌地问。
“你干嘛?”
司马文瑞轻轻把她放在车座上,拉好安全带,轻声说。
“别怕。”
梁舒的心颤了一下。
长大后,她听惯了呵斥打骂,从未有人对她说过“别怕”,从未有人对她这般温柔。
她低着头绞着衣角,疑惑这个陌生男人为何对自己好。
她以为会被带去家属院,车却停在了民政局门口。
直到拿到结婚证,梁舒还迷迷糊糊,只知道自己有了“丈夫”,有了暂时的归宿。
返程时,车厢里很静。
司马文瑞皱着眉,盘算着怎么把她养胖,怎么让她放下戒备。
梁舒则局促不安,担心他嫌弃自己、赶走自己。
她其实想跟家人一起下乡,她不怕苦,能干活养活自己、帮衬家人。
但梁母舍不得,执意求司马家给她找安稳归宿。
梁舒懂母亲的心意,却怕自己辜负,怕被抛弃。
傍晚五六点,车子驶进部队家属大院,夕阳洒在小院上,远处飘着炊烟。
司马文瑞带梁舒走进自家小院,院子干净,种着几株绿植,东屋陈设简单整洁。
“这是你的房间,你收拾一下,我去还个钥匙。”
司马文瑞把大包放在东屋炕上,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体贴。
梁舒点头,等他走后,才敢打量房间。
炕席、炕桌、柜子都是新的,还有两床新被子,这是她第一次住这么干净暖和的房间。
她打开大包,里面只有几件破旧衣服,还有土豆、红薯和粗粮。
这是她唯一的家当。
另一边,司马文瑞走进隔壁许家小院的厨房。
“嫂子,城子。”
江云梦正炒菜,回头笑说。
“你回来了,叫上你媳妇过来吃饭,还有两个菜就好。”
司马文瑞神色复杂,看了眼烧火的许煜城。
“我来还车钥匙。”
许煜城看出他不对劲,放下柴火接过钥匙,递了个眼色,两人走出厨房。
“咋回事?没接到人?”许煜城压低声音问。
司马文瑞叹气:“接到了,家里只跟我说了大概,她小时候走丢,在乡下长大,梁家刚找到她就下放了。
我以为她会健健康康,没想到二十岁了,看着才十六七岁,明显常年受虐待、没吃饱。
你说,我能把她养胖吗?”
许煜城皱眉:“别担心,车你先拿着,明天带她去周老那看看,好好调理一下。
慢慢养总会好的,现在带她过来吃饭,我媳妇做了不少好吃的,正好补补。”
司马文瑞点头,回到自家小院,看见梁舒正坐在炕上收拾东西,破旧衣服和粗粮与干净的房间格格不入。
“别收拾了,嫂子叫我们去吃饭。”他弯腰拿起土豆红薯,往外走。
梁舒连忙起身,扯了扯衣衫,局促地说。
“这不好吧?我刚来,还没帮上忙……”
“跟上。”
司马文瑞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把粮食放在许家厨房,带梁舒走进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