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土路两旁的黑影飞速后退，三轮摩托车的车灯在坑洼的路面上投下一团晃动的光。林耀东把车开得比平时快了些，心里揣着那份合同，像是揣着一团火。</br>远远望见林家湾的轮廓时，村里的狗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br>他放慢车速，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家开去。</br>院门虚掩着，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温暖。</br>他把车停在门口，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br>堂屋的灯还亮着，煤油灯的光晕洒在窗棂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br>林耀东心里一暖，大步走了进去。</br>江惜雅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练习册，眉头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着。</br>她太专注了，连他进门都没听见。林耀东站在门口，看着她认真学习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骄傲。</br>“老婆，我回来了。”</br>他轻声说。</br>江惜雅猛地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br>她放下笔，站起身迎上来：“怎么这么晚？说好的要早点回来呢？”</br>她走近了，闻到淡淡的酒气，皱了皱鼻子，“喝了多少？”</br>“不多，就几杯。”林耀东笑着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心疼地握紧了，“一直在等我？不是说了让你先睡吗。”</br>“你不回来，我睡不着。”江惜雅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的，“谈得怎么样？”</br>林耀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那份合同，在她面前晃了晃。</br>“成了？”</br>江惜雅眼睛一亮，接过合同翻开来看。</br>虽然看不太懂那些正式的条款，但她认出了最后一页上张岚伟的签名和那个红彤彤的公章。</br>“成了。”林耀东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棉纺厂，初八开始供货，一天四百斤。加上国营饭店和那几个店铺，年后开业，一天起码要出将近两千斤的货。”</br>“而且，刘叔还说年后开业，要去店里尝尝，如果好的话钢铁厂食堂也要订货。这样算下来，不出一个月，订单量得涨到一个月三千斤！”</br>江惜雅仰起脸，眼里满是惊喜：“这么多？”</br>“这才哪到哪。”林耀东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豪气，“等名声打出去了，县城还有那么多单位，那么多厂子，一家一家谈过去。到时候，别说一千斤，五千斤都不够卖的。”</br>江惜雅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br>这个男人，跟一个月前那个浑浑噩噩的二流子，简直判若两人。</br>“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拉着他在桌边坐下，“今晚有没有吃饱？你不是说，这种场合喝酒，总是吃不饱饭吗？我给你留了饺子，给你煎一下，很快就能吃了。”</br>“不用了，张厂长人很好，这次谈的也很顺利，在国营饭店吃饱了。”林耀东按住她，“你别忙了，坐着陪我说说话。”</br>江惜雅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br>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br>“老婆，你今天学得怎么样？”</br>林耀东问。</br>“还行，把数学的解析几何又过了一遍。”江惜雅指了指桌上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演算过程，“虽然不知道我学的好不好，但应付高考，应该够用了！”</br>林耀东凑过去看了一眼，满纸的符号和字母，看得他眼花缭乱。</br>他赶紧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说：“嗯，写得不错，工整！”</br>江惜雅被他那副不懂装懂的样子逗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又看不懂。”</br>“谁说的？”林耀东不服气，“我看得懂等号！还有这个，这个括号，我都认识！”</br>江惜雅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br>林耀东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乐。</br>笑声惊动了里屋的林小玲。</br>小丫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br>江惜雅连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进去。</br>不一会儿，她抱着还没睡醒的林小玲出来了。</br>小丫头揉着眼睛，看见林耀东，立刻清醒了几分，伸出小手要抱：“爸爸！”</br>林耀东接过闺女，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爸爸没有？”</br>“想了！”林小玲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爸爸给我买好吃的了吗？”</br>“就知道吃。”</br>江惜雅嗔怪地瞪了她一眼。</br>林耀东哈哈大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在闺女面前晃了晃：“看，这是什么？”</br>那是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糖糕，是国营饭店后厨的师傅特意多送的几个，让他打包带回来给孩子。</br>林小玲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要抢。</br>“明天再吃。”林耀东把糖糕举高了些，“晚上吃甜的，牙会疼。”</br>小丫头撅起嘴，但很快就妥协了，乖巧地点点头：“那好吧，明天吃。”</br>江惜雅在一旁看着父女俩，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br>林耀东抱着闺女，把今晚在国营饭店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br>从叶老黑拦路闹事，到张岚伟出面解围，再到签合同定供货，说得绘声绘色。</br>说到叶老黑那张灰败的脸时，江惜雅忍不住叹了口气。</br>“他也是可怜人。”</br>她轻声说。</br>“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林耀东摇摇头，“他闺女和女婿犯了事，不想着教育孩子，反倒怪别人不谅解。这种人，不值得同情。”</br>江惜雅知道他对林耀忠和叶纯的事耿耿于怀，便不再多说，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br>林小玲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觉得爸爸讲得很有意思，也跟着凑热闹：“然后呢然后呢？”</br>“然后啊，”林耀东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然后爸爸就签了大合同，赚大钱，给妈妈买好多好多书，给小玲买好多好多糖糕！”</br>“好耶！”</br>小丫头高兴得直拍手。</br>江惜雅笑着摇摇头，起身去倒水。</br>回来时，林耀东已经把小玲哄得安静下来，小丫头靠在他怀里，眼皮又开始打架了。</br>“她困了，我抱她去睡吧。”</br>江惜雅轻声说。</br>“我来。”</br>林耀东站起身，抱着闺女走进里屋。</br>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玲放在炕上，给她盖好被子。</br>小丫头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他的手指，不肯松开。</br>他在炕边坐了一会儿，等她睡熟了，才轻轻抽出手指。</br>回到堂屋，江惜雅已经把桌上的书本收好了。</br>她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份合同，正借着灯光仔细地看。</br>“看什么呢？”</br>林耀东从后面抱住她。</br>“看你签的合同，这还是头一回有这么正式的合同呢，以前就算跟国营饭店，都是口头约定。”江惜雅靠在他怀里，“说明你现在，也是正式的老板了。林老板，恭喜你啊。”</br>林耀东笑了，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同喜同喜，林太太。”</br>江惜雅被他逗笑了，转过身来，双手环住他的腰：“耀东，你说，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吧？”</br>“一定会。”林耀东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认真地说，“等过两天咱就在村里先盖个大房子，过了麦。要送你去上大学，要把小玲养得白白胖胖的。等我再干几年，咱们就去省城，去更大的地方，让你过最好的日子。”</br>江惜雅眼眶有些发热，把头埋进他怀里，轻声说：“我不要最好的日子，我只要你和小玲都在我身边。”</br>林耀东心里一暖，抱紧了她。</br>窗外的夜很深，风也停了。</br>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久久不散。</br>过了许久，江惜雅抬起头，轻声说：“去洗洗睡吧，明天还有得忙呢。”</br>“嗯。”</br>林耀东应了一声，却没有松手。</br>“怎么了？”</br>江惜雅仰起脸。</br>“没什么。”林耀东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br>江惜雅脸红了，轻轻捶了他一下：“贫嘴。”</br>“洗把脸，睡觉吧！”</br>林耀东轻笑道。</br>江惜雅也点了点头，道：“我去帮你打水！”</br>两人相视而笑，手牵着手，走进了暖黄色的灯光里。</br>那光晕摇曳着，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照得满满当当，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