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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主从易位
    当谢谦被两名守卫像拖死狗一样拖进县衙大堂,看到端坐在原本属于自己那张黄花梨木大案之后,好整以暇地品着茶的人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赵砚。

    竟然是赵砚!

    他不是应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忙着防疫,或者已经染病倒下了吗?他怎么会坐在这里?他怎么能坐在这里?那是县令的位置!是他谢谦的位置!

    谢谦被扔在地上,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的破布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挣扎着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几个月前还在他面前唯唯诺诺、被他算计了也只能忍气吞声的乡下小子。此刻的赵砚,穿着干净的青色棉袍,脸上没有半分病容,反而神采奕奕,眼神平静深邃,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威严。

    “呜呜!呜呜呜!(赵砚!是你!)”谢谦拼命扭动,想要说话,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赵砚放下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似乎才注意到脚下多了一团东西。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谢谦那沾满灰尘、涕泪横流的胖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我当是谁呢。”赵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堂,“原来是咱们的县尊大老爷,谢谦,谢大人啊。”

    他挥了挥手。旁边一名守卫上前,粗鲁地扯掉了塞在谢谦嘴里的破布。

    “咳咳!呸!赵砚!你……你好大的胆子!”谢谦一能说话,立刻嘶声叫了起来,尽管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有些变形,“你竟敢坐在本官的位置上!你竟敢让人绑了本官!你……你这是造反!是谋逆!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快放开本官,跪下请罪,本官或可念在往日情分,从轻发落!”

    他色厉内荏地吼叫着,试图用往日的官威和“诛九族”的大帽子来吓住赵砚,挽回一丝颜面。可惜,他此刻被捆得像粽子,跪趴在地上,脸上又是口水又是尘土,这番呵斥非但没有半分威势,反而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往日情分?”赵砚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冰冷的讽刺,“谢大人说的,是您老人家在鼠疫刚起,就卷了县库银子,带着心腹跑路,把一城百姓丢给瘟神等死的情分?还是您临走之前,摆了我赵某一刀,差点让我和全城百姓一起困死、病死的情分?”

    他每说一句,就轻轻敲击一下桌面,声音不重,却像敲在谢谦的心坎上。

    谢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赵砚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跑路是事实,他算计赵砚也是事实。

    “我……我那是……那是奉了上峰之命,前往州城公干!”谢谦梗着脖子,硬着头皮狡辩,“至于……至于你的事,那是……那是李知州的意思,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赵砚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谢大人,你看我头顶这块匾,认得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吗?”

    谢谦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块他每日升堂都能看到,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匾额——“明镜高悬”。四个鎏金大字,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似乎带着一种无声的嘲讽。

    “认得又如何?赵砚,你别岔开话题!快放了本官!”谢谦心里发虚,嘴上却不肯认输。

    “明镜高悬。”赵砚缓缓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平静无波,“说的是为官者,当心如明镜,高悬于堂,照见是非曲直,洞察奸邪忠良。谢大人,您觉得,您配得上这四个字吗?”

    “我……”谢谦语塞。

    “您不配。”赵砚替他做了回答,语气斩钉截铁,“您心里装的,只有您自己的身家性命,只有您的银子和前程。大安县数万百姓的死活,在您眼里,不如州城李知州的一句吩咐,不如您库房里的一锭银子。”

    “你……你血口喷人!”谢谦气得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您心里清楚,大安县活下来的百姓,心里也清楚。”赵砚站起身,绕过桌案,缓步走到谢谦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对方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谢大人,您知道吗?”赵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缓缓割开谢谦最后的遮羞布,“您走之后,大安县死了多少人?城外的乱葬岗,又新添了多少座无名的坟头?那些被父母遗弃在路边的孩童,那些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就能杀人的流民,那些绝望之下投井自尽的一家老小……这些,您可曾想过?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谢谦的瞳孔骤然收缩,赵砚描述的景象,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鬼影,在他眼前晃动。他当然没想过,他逃都来不及,怎么会去想那些泥腿子的死活?

    “没有,您当然没有。”赵砚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拍了拍谢谦油腻肥胖的脸颊,啪啪作响,不重,却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

    “因为在你谢大人眼里,他们的命,不值钱。就像您当初觉得,我赵砚的命,也不值钱一样。可以随意利用,随意抛弃,是吧?”

    谢谦的脸被拍得生疼,更多的是屈辱。他想躲,却被身后的守卫死死按住。他想骂,却被赵砚那双冰冷的眼睛看得心底发寒,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可是啊,谢大人。”赵砚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重新变得平淡,却蕴含着更沉重的力量,“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您觉得不值钱的命,偏偏活了下来,还活得挺好。而您这位觉得自己的命很值钱的县尊大老爷,现在,却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谢谦的心理防线。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狡辩,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他看着赵砚,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视为蝼蚁、可以随意拿捏的乡下小子,此刻却如同掌控他生死的阎罗。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他终于明白,大安县,真的变天了。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搓圆捏扁的赵砚了。他是这座县城新的主人,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王。

    “赵……赵爷……”谢谦的气势彻底垮了,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赵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猪油蒙了心!求求您,看在我……看在我女儿芸儿的面子上,饶我一条狗命吧!我愿意把我所有的家产都献给您,我愿意为您做牛做马,只求您饶我一命啊!”

    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再也没有了半分县令的体面,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

    赵砚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眼中没有半分波澜。直到谢谦磕得额头见红,声音嘶哑,他才淡淡开口:

    “你的家产?谢大人,你觉得,现在的大安县,还有什么是你的吗?”

    谢谦猛地一僵,抬头看向赵砚,脸上血色尽褪。

    是啊,他现在是阶下囚,他的宅子,他的田产,他藏在密室里的金银……恐怕早就被赵砚掌控了。他所谓的“献出家产”,不过是个笑话。

    “至于做牛做马……”赵砚微微歪头,似乎真的在考虑,“谢大人,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会耍点官场上的小聪明,会盘剥百姓,会临阵脱逃,你还会做什么?我要你何用?”

    谢谦彻底瘫了,面如死灰。他最后的筹码,在赵砚眼里,一文不值。

    “不过……”赵砚话锋一转。

    谢谦死灰般的眼睛里,陡然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他死死盯着赵砚的嘴唇,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毕竟曾是大安县的县令,名义上,还是这里的父母官。”赵砚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直接杀了你,虽然痛快,却也麻烦。朝廷那边,总归要有个说法。李徽山那个老狐狸,说不定还会拿此事做文章。”

    谢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赵砚到底想如何处置他。

    赵砚看着他那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这样吧,谢大人。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对外宣称,谢县令忧心县务,带病从州城返回,不幸感染鼠疫,病体沉重,需静养,暂不能理政。县衙一应事务,由本县义士、防疫有功之臣赵砚,暂代其职,统筹全局。你呢,就在后衙好好‘养病’,我会让人好生‘伺候’着你,保你衣食无忧,长命百岁。如何?”

    谢谦听得浑身发冷。这哪里是养病,这分明是软禁!把他关起来,架空他,用他的名义行事,直到他失去所有价值,或者……悄无声息地“病故”。

    “第……第二呢?”他颤抖着声音问。

    赵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视谢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第二,我对外宣称,前任县令谢谦,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置全县百姓于死地。今虽返回,然其罪难赦。为安民心,为肃官纪,本县义士赵砚,不得已,代行其职,并将罪官谢谦,押送州城,交予李知州,听候发落。”

    谢谦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一条路,是慢性死亡,失去自由,生死操于人手,但或许能多活些时日。

    第二条路……把他交给李徽山?李徽山那个老狐狸,为了撇清责任,为了找替罪羊,一定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他身上!弃城而逃,贪墨库银,玩忽职守,激起民变……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抄家问斩,甚至株连亲族!而且,以李徽山的狠辣,绝不可能让他活着到达州城,半路上就会让他“染疫暴毙”!

    两条都是死路!而且第二条比第一条死得更快,更惨,还会连累家人!

    “不……不要!赵爷!赵爷爷!求求您,饶命啊!选第一条,我选第一条!”谢谦再也顾不得任何体面,挣扎着用被捆住的身体,像条蛆虫一样挪向赵砚,涕泪横流地哀求,“我选第一条!我愿意养病!我愿意把县令大印交给您!我愿意写手令,公告全县!只求您饶我一命,不要把我交给李徽山那个老贼!求求您了!”

    看着脚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对他呼来喝去的县令,如今像条癞皮狗一样摇尾乞怜,赵砚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权力,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能让人高高在上,也能让人跌落尘埃。

    “很好。”赵砚点了点头,对旁边的守卫吩咐道:“带谢大人下去,找个清净的院子,好生‘照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打扰谢大人‘静养’。”

    “是!”守卫应声,像拖死狗一样,将还在不住哀求的谢谦拖了出去。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赵砚坐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谢谦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一个活着的、被软禁的、名义上还是县令的谢谦,比一个死去的谢谦更有用。至少,在朝廷和李徽山那边,有了一个勉强能交代过去的幌子。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那些关于流民、关于平阳、横山进展的情报上。

    “大安县,只是开始。”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明州,漠州……这乱世,才是我赵砚真正的舞台。”

    他拿起笔,开始在一张新的纸上书写。他要给刘茂和姚应熊去信,要进一步加快对流民的收拢和安置,要规划更多接收流民的据点,要准备更多的粮食、药品和过冬的物资……

    一个被软禁的县令,只是权力游戏中的一个小小插曲。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