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应熊依旧怒气难平,胸膛剧烈起伏。赵砚却抬手制止了他。他理解刘茂的处境,更明白这背后的官场逻辑:提拔你,是给你机会,更是要你顶缸、卖命。在谢谦这类“上官”眼里,他们这些“下属”,不过是关键时刻可以抛弃、甚至主动推出去挡灾的“耗材”罢了。烧刀子酒的利润固然可观,但比起谢谦自己的乌纱帽和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刘典使,应熊也是一时情急,没有坏心。”赵砚平静开口,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
刘茂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我省的,不怪他。这件事……是我这个做……做大哥的,对不住你们。”他本想说“做上司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形势比人强,他这个“上司”如今自身难保,又有什么资格摆架子?
“眼下鼠疫汹汹,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赵砚看着刘茂,目光锐利,“想活命,就得拼命。刘典使,我只问您一句话,您背后的‘关系’,这次……能罩得住咱们吗?”
刘茂脸上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疲惫:“你以为谢谦为什么非要留我下来?若是我背后的人还能说上话,他敢把我推到这个火坑里来吗?他这是……要我给他垫背!”
赵砚了然,果然如此。谢谦这老狐狸,既要用他们顶在前面,又怕彻底失控,所以把“有点背景、或许能扛点事、出了事也能推卸责任”的刘茂也拉下水,一起“暂代”。真是好算计!
“行,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赵砚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果决,“衙门里那些胥吏、文书、老油条,您来稳住。外面的事情,防疫、治安、人命,交给我和应熊。”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带着一丝铁血意味:“刘典使,丑话说在前头,非常之时,用非常手段。谁触了规矩,谁妨碍防疫,我一概杀!您负责帮我兜住上面的文牍弹劾,我赵砚,还您一个至少能保命的‘局面’!”
说完,赵砚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姚应熊冷冷地瞥了刘茂一眼,也一言不发地跟上。
刘茂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他知道,经此一事,双方本就不甚牢固的“同盟”关系,已经出现了深深的裂痕。谢谦的背叛,让他们从“有可能合作”变成了“被迫捆绑”。现在,他只能期望,这个赵砚,真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手段和狠劲了。
“赵砚……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能耐,究竟配不配得上你的野心吧。”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离开县衙,赵砚和姚应熊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天牢,将钱三水等被钱家扣押的人提了出来。这些人挨了打,饿了一天,但好在没受什么酷刑,看到赵砚,一个个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砚哥,对不住,是兄弟我没用,拖累你了……”钱三水被扶起来,满脸羞愧。
赵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是钱家不守规矩,与你何干?委屈你们了。先去我的货栈休息,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少不了用你们的地方。”
安抚了钱三水等人,赵砚和姚应熊迅速将两家人马召集起来。
“游侠队听令,即刻起,接管县城四门及主要街巷,实行戒严!只许进,不许出!有敢冲击、贿赂、偷渡者,斩!”
“巡逻队加强城内巡查,但凡有趁乱偷盗、打砸、哄抢、散布谣言者,一律从重处置,首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应熊,你亲自带人去县衙粮仓,清点存粮,控制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一粒米都不许动!”
“再派人,快马通知下面各乡,就说县令、巡检均已暂避,县中防疫事宜,暂由‘暂代县丞’刘大人与‘暂代县尉’赵某主持,各乡务必将染疫及疑似人数,每日一报!违令者,后果自负!”
一条条命令迅速下达,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姚应熊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明白,从此刻起,大安县的规矩,要由他们来定了。
众人领命而去。赵砚则带着亲卫,来到了“赵记”货栈。
此时的货栈门口,已是人山人海,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混作一团。不知多少人闻讯而来,挤破了头想要求“神医”救命。其中甚至不乏一些县城里颇有名望的郎中,此刻也带着家人,满脸绝望地挤在人群中。
“老爷,人太多了!根本拦不住,也看不过来!”胡小虎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和一丝惊恐,“咱们的规矩……只收地契、房契和自愿卖身的死契,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可就这样,还是挤破了头!可……可也有人不服,在闹事!”
赵砚抬眼望去,只见人群前方,一个穿着体面、但此刻须发凌乱的老者,正激动地挥舞手臂,指着货栈的伙计大骂:“奸商!你们这是趁火打劫!哪有看病先要人田地、要人卖身的?这还没治呢,谁知道你们的药是真是假?万一只是一般风寒,我等岂不是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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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我看他们就是想谋财害命!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往人身上扎针灌药的!”另一个中年郎中也在一旁帮腔,他身后跟着几个面色惶恐的家人,显然也是病急乱投医。
“奸商!丧尽天良!”
“把药拿出来!不然我们砸了这黑店!”
人群被煽动,开始躁动起来,有人往前挤,甚至有人开始动手推搡货栈的伙计,试图抢夺摆在门口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玻璃药瓶。
胡小虎年轻,虽有把子力气,但面对群情激愤的百姓,一时也慌了手脚,只能徒劳地大喊:“诸位乡亲,这真是鼠疫!不治真的会死人的!我们老爷的药……”
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中。
就在这时,楼上窗户推开,赵砚冷峻的面容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用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小虎,既然他们不信,那就算了。把门关上,今日,不治了。”
不治了?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部分人的怒火,却也让更多人陷入更大的恐慌。
“你敢不给我们治病?!” “信不信我们真的砸了你这黑店?!” “我们给钱还不行吗?你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叫骂声更响了,但其中已带上了一丝色厉内荏。
赵砚冷笑一声,打了个手势。货栈内,早已严阵以待的护卫们“唰”地一声,齐齐抽出了明晃晃的腰刀。冰冷的刀锋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寒光,瞬间震慑住了前排蠢蠢欲动的人。
“谁再敢往前一步,动手抢夺,直接砍手!”
“谁再敢出言不逊,煽动闹事,割了他的舌头!”
赵砚的声音如同寒铁,砸在每个人心头:“老子的药,是能救命的‘神药’,千金难求!现在只要你们的田地房屋,或是你们自愿卖身为仆,已是天大的仁慈!要,就按规矩来。不要,就拿着你们的地契,去阎王爷那儿报道吧!”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留下楼下死一般寂静的人群,和那森然肃杀的刀锋。
赵砚不再理会外面的喧嚣,拿出喷壶,开始给房间和自己消毒。他需要绝对的冷静,也需要绝对的威慑。
楼下,短暂的死寂后,是更深的绝望。普通百姓或许不懂,但那几个郎中却明白,如果真有能治鼠疫的药,说是“神药”绝不为过,价值绝对远超田地房屋。可对方偏偏不要钱,只要地契和卖身契……这分明是冲着兼并土地、收拢人口来的!这比趁火打劫更狠,这是要连根拔起!
“咳咳咳!呕——!”
就在这时,先前那个叫骂最凶的中年郎中身后,他的老妻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猛地弯腰,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痰!
“他爹……我……我喘不上气……”老妇人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双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眼球因为缺氧而微微凸出。
“娘!” “奶奶!”
郎中的儿子、儿媳、小孙子也都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痛苦。那小孙子更是哭喊着:“爷爷,我胸疼,好疼啊……”
“孩他娘!阿宝!”郎中瞬间慌了神,哪里还顾得上讨价还价,扑到老妻身边,又想去抱孙子,手足无措。他猛地抬头,对着楼上紧闭的窗户,用尽全身力气哭喊道:“上面的老爷!老爷!小的错了!小的没说话!您行行好,救救我家人!地契,我给!房契,我也给!卖身契,我们都签!只求您救命啊!”
他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皱巴巴的地契和房契,双手高高举起,涕泪横流。
然而,楼上的窗户依旧紧闭,毫无动静。
老妇人的咳嗽声越来越弱,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脸上、脖子上开始出现一个个针尖大小的出血点。忽然,咳嗽声戛然而止,她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眼睛死死瞪着,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瘫软下去,没了声息。
“孩他娘!!”郎中扑过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按压胸口,用尽了他知道的所有急救方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的身体在自己怀中迅速冰冷、僵硬。
“我的妻啊!!!”郎中抱着妻子的尸身,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哀嚎,老泪纵横。
死了。
真的死人了。
而且死得这么快,这么惨烈。
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短短时间内咳血、窒息、暴毙,远比任何恐吓和劝说都更有冲击力。刚才还在叫嚣、咒骂、心怀侥幸的人群,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攫住。
那个吐血的郎中妻子,就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破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鼠疫,是真的。不治,真的会死!
“药!求求您,给我药!我签,我什么都签!”
“老爷,我卖身,我卖身给您当牛做马,求您救救我儿子!”
“地契在这里,房契也在这里,都给您!求您发发慈悲!”
哭喊声,哀求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叫骂。无数双手举起了地契、房契,或是按下了血红的手印。死亡的阴影,终于让这群濒临绝望的人,彻底放弃了抵抗,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的一切,只为换取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楼上,赵砚听着楼下传来的哭求和契约按手印的声音,面无表情。乱世,人命如草芥。他提供生的希望,收取报酬,天经地义。至于仁慈?那是有余力时才能考虑的东西。现在,他只需要秩序,和……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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