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他们要从赵砚和姚应熊手中,夺回本该属于钟家的一切——财富、土地、还有在富贵乡乃至大安县的影响力。
当然,他们也可以等,等父亲上下打点,等那个承诺的“官身”落下来,到时候再以官身压人,慢慢炮制赵砚和姚应熊。但林九河主动找上门,信誓旦旦说这是天赐良机,趁赵砚立足未稳、又逢鼠灾人心惶惶之际,里应外合,必能一举将其铲除。兄弟俩被说动了,再加上之前祝家村吃的那次大亏,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终究是没忍住。
“少爷,那咱们现在是冲进去,还是不冲?”一个手下看着大关乡冲天的火光,低声问道。
“冲?冲个屁!”钟利气得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低声骂道:“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林九河那蠢货,说好的信号呢?接应的人呢?咱们就这点人,冲进去送死吗?”
他这次几乎把能调动的精锐死士都派出去当诱饵了,身边就剩下这十几个护卫。本以为里应外合,手到擒来,谁成想成了现在这副局面。
钟全脸色也很难看,他比钟利更沉稳些,但也觉得事情彻底脱离了掌控。“二哥,莫急。再等等看,若林九河的人始终不来……那咱们的计划,恐怕就……”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大关乡地形的护卫,看着那火光最盛处,迟疑道:“少爷,您看那着火的位置……是不是,有点太像林乡正家的宅子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钟利钟全都凝神看去。越看,两人心头越是发凉。
“不是像……那就是林九河家!他家就在乡治所旁边那条街的东头!”钟全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家……怎么会烧起来?还烧得这么大?”
“你问我,我问谁去?!”钟利咬牙切齿,眼中布满血丝,“林九河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草包!害死老子了!”
“输了,二哥,咱们撤吧。”钟全当机立断。林家火起,既无信号,也无接应之人出来,结果已经不言而喻。林九河完了,他们的计划也彻底暴露、失败了。
“少爷,不再等等其他兄弟了?”有手下不甘心。
“等?等个屁!”钟利调转马头,心沉到了谷底,“他们要能回来,早就回来了!撤!快撤!”
钟全也是满心无奈,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这个赵砚,是不是天生就克他们钟家?硬的碰不过,阴的也玩不转。仔细算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父亲和大哥,把自己“玩”进了大牢。这赵砚,简直是钟家的煞星!
现在,他只奢望派出去的那几十个精锐能多逃回来几个,否则这次的损失,可就太大了,伤筋动骨。
一行人不敢久留,趁着夜色,朝着远离大关乡的方向仓皇撤离。直到跑出十几里地,在一个隐蔽的山坳里暂时歇脚,钟全才喘着气对钟利道:“二哥,经此一事,咱们得认清楚现实了。赵砚和姚应熊,如今已非吴下阿蒙。他们掌控两乡,人手众多,钱粮充足,俨然已是一方豪强。咱们再想像以前那样,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动他们,怕是难了。”
钟利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钟全继续道:“眼下,咱们势弱,不宜再硬碰。依我看,还是暂且忍耐,等父亲那边的消息。只要官身下来,咱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官身,届时再慢慢收拾姚家,收拾赵砚,以势压人,方为正道。现在莽撞行事,不过是徒增伤亡,自取其辱。”
钟利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满是疲惫和不甘:“也只能……先这样了。这口气,我钟利记下了!”
正说着话,负责警戒的手下突然低声道:“少爷,有动静!好像是马蹄声,从咱们来的方向!”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抄起兵器,隐蔽身形。借着朦胧的月光,果然看到几个黑影骑着马,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仓皇奔来,速度不快,显得有些慌乱。
“是咱们的人吗?”钟利低问。
“看不真切,人数不多,就四五个。”手下回道。
钟全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管是谁,先拿下再说!若是赵老三的人追来了,正好抓个舌头问问情况!准备绊马索!”
二三十息后,那几骑已到近前。突然,跑在最前面的两匹马一声悲鸣,前蹄被暗处的绳索绊倒,马背上的骑手惊叫着摔了出去。后面的骑手收势不及,也接连撞上,顿时人仰马翻。
“上!抓活的!”钟利一声令下,埋伏的众人一拥而上,将摔得七荤八素的几人死死按住。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们是逃难的,身上没钱……”被按住的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
钟利和钟全走上前,借着火折子的微光一看,顿时傻眼了。
“钟十二?怎么是你?!”钟利又惊又怒。
那被唤作钟十二的汉子,本以为自己落入了赵砚手中,正绝望等死,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连忙睁开肿了的眼睛,借着火光一看,顿时涕泪横流:“二少爷!三少爷!是你们!太好了,我还以为……还以为被赵老三的人抓住了!”
钟利钟全兄弟俩面面相觑,郁闷得差点吐血。他们还以为是追兵,搞了半天是自己派出去的诱饵,侥幸逃回来的残兵。
“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们几个逃回来了?”钟全急声问道。
钟十二哭丧着脸道:“都……都折在里头了!我们刚摸进去,还没来得及分散,就不知道从哪里射来一阵箭雨,当场就倒了一片!我们几个命大,躲在墙根死角,趁乱往外逃……路上还遇到几波拦截,又折了几个兄弟。逃出来的,估摸着也就我们这几个了,还有两三个兄弟不知跑散到哪里去了……”
“我们按约定去了碰头的地方,可没见到少爷你们,又怕被追上,只能胡乱选了个方向逃,没想到路上还……还被人下了绊马索……”钟十二说着,自己都觉得窝囊。
“废物!一群废物!”钟利气得暴跳如雷,一脚将还在喋喋不休诉苦的钟十二踹得晕死过去。他心疼啊,那几十个可都是钟家花大价钱培养的精锐,是他们在乡间横行、干脏活的重要力量,就这么折损了大半!
钟全扶住气得发抖的钟利,沉声道:“二哥,输了,咱们认了吧。这赵砚,真是咱们钟家的克星。阴的硬的,咱们都试过了,都栽了。再纠缠下去,怕是要把老本都赔光。眼下,唯有暂避锋芒,等官身下来,再从长计议。实在不行……想办法让‘络腮胡’那边的人出手。”
钟利胸膛剧烈起伏,最终,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知道,三弟说的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了。
……
天亮了。
赵砚推开房门,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仿佛昨夜只是睡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觉。
林家宅院的大火,烧了几乎一整夜,直到天色大亮,依然有零星的火苗和滚滚浓烟冒出。里面的人,不成焦炭,也断无生理了。
不仅如此,昨夜一战,收获颇丰。除了击毙来袭之敌,还缴获了无主的战马四十余匹,驮驴十几头。算上之前陆陆续续的缴获和购买,赵砚手头的马匹数量,离当初许诺给严亮组建马队的数目,已经相差不远了。
当然,昨夜也着实凶险。若不是他提前得了冯越预警,又布防严密,将大部分人手都配上了弓箭和利刃,面对近百骑的突然夜袭,哪怕能守住,伤亡也必然惨重。幸好,他从来不是个喜欢“低调”的人,该武装到牙齿的时候,绝不手软。
冯越这次又立了大功,提前解决了林九河派出的接应人手,掐断了内外勾结的关键一环。这才是合格下属该有的样子——想在前头,做在前头,为主公分忧。
“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有丝毫松懈。庆祝,永远要等到尘埃落定之后。”赵砚心中再次告诫自己。
除了当场格杀和逃走的,昨夜还抓了七八个活口。这些活口,连同部分缴获的马匹,赵砚打算过些日子,亲自押送到县衙去。当然,不是现在。现在送过去,痕迹太新,容易引人怀疑。等鼠灾的事情闹大,再把这些“袭击乡里、纵火行凶的山匪余孽”连同“赃物”一起上交,时机更合适。
他把曹子布、张合、冯越等昨夜有功之人叫来,论功行赏,毫不吝啬。银子、粮食、甚至承诺未来更好的职位,让众人心服口服,士气高涨。
处理完内部赏罚,赵砚才带人走出临时住所。林家的火势已弱,他这才“焦急”地组织人手“全力救火”。当然,明眼人都知道,烧成那样,救与不救,区别不大。
一直忙活到下午,大火才彻底熄灭。在这之前,赵砚已经写了两封信,一封快马送往富贵乡给姚应熊,详细说明了昨夜“遭遇山匪袭击、林乡正不幸罹难”的情况,并约他过几日一同处理“匪患后续”及押送俘虏之事。另一封,则送给了县城里的石主簿。有些事,需要提前通气。
“主公,林家的……尸首都清理出来了,集中在那边空地。粗略清点,约有……五十三具。”曹子布走过来汇报,脸色有些发白,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和烤肉混合的怪异气味,让他胃部一阵翻腾。
赵砚点点头,走了过去。空地上,一具具焦黑的尸体蜷缩着,大多已面目全非,毛发尽毁,皮肤炭化或布满巨大的水泡,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烧熟的皮下组织,滋滋地冒着油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整个尸体都缩了水,显得皱巴巴、黑乎乎的。
其中一具尸体,倒在一堆女尸中间,虽然同样焦黑变形,但身上的衣物残片和佩戴的少许饰品,还能勉强认出是林九河。他张着嘴,似乎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和恐惧。
赵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人间惨剧,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他低声自语,只有身边的曹子布能隐约听见:“得罪谁不好,偏要来惹我?现在好了吧,都成‘熟人’了。”
一些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乡民和护卫,早已跑到一边呕吐起来。曹子布也是强压着不适。
“主公,这些……尸首,如何处置?要就地掩埋吗?”曹子布问道。
“不。”赵正摇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找几辆板车,全部运到乡里的义庄停好。用草席盖一盖,别吓着人。死了这么多人,还是一位乡正,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县里肯定会派人下来查验的。这些,就是‘山匪暴行’的铁证。”
曹子布明白了赵砚的意思,这是要把事情彻底定性,并且把证据做“实”。他立刻安排人手去处理。
随后,赵砚将大关乡的乡民,无论是不是他的佃户,全都召集到了乡中的晒谷场。他站在一处高台上,看着下面或惊恐、或茫然、或悲戚的众多面孔,脸上露出了沉痛而愤怒的表情。
“乡亲们!”赵砚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全场,“昨夜,我们大关乡,遭遇了自大关山匪患平定以来,最恶劣、最凶残的袭击!”
场下顿时一阵骚动。
“一伙穷凶极恶的大关山余孽,趁着夜色,偷袭了我们乡!”赵砚的语气充满痛心疾首,“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虽然,在我赵砚,以及众多护卫弟兄,还有众多勇敢乡邻的奋力抵抗下,我们击退了这些匪徒!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沉痛:“但是,这些丧心病狂的匪徒,在败退之际,竟然丧尽天良,在乡里多处纵火!许多乡亲的房屋、财物受损。而最令人痛心的是……”
赵砚指向林家废墟的方向,声音带着哽咽:“我们敬爱的林九河林乡正,一家老小五十余口,尽数葬身火海,无一幸免!这是何等的惨剧!何等的暴行!”
场下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多是林家的远亲或受过些许恩惠的人,但更多人是沉默,甚至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或快意。林九河平日为人如何,大家心里有数。
赵砚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强忍悲痛:“林乡正为官……为乡操劳多年,如今竟遭此横祸,实在令人扼腕!此乃我大关乡之殇!此仇,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转为坚定:“我已书信呈报县尊大人,必将追查到底,剿灭余孽,为林乡正,为所有受害的乡亲,讨回公道!现在,让我们……为昨夜不幸罹难的乡亲,为林乡正一家,默哀片刻。”
说罢,他率先低下头。台下众人,无论心思如何,也大多跟着低下了头。阳光下,焦臭的气味尚未散尽,一场由赵砚主导的“悲剧”与“复仇”大戏,就此拉开序幕。而真正的导演和最大受益人,此刻正低着头,嘴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