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哥,快不必多礼。”
谢芸儿看到赵砚,眉眼不自觉地弯了弯,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来的路上,她甚至偷偷想过,赵砚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期盼。
“大小姐折煞小人了,您还是叫我老赵吧。”赵砚连忙道,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站着的那位身穿公服、面容冷硬的燕捕头燕六。救命之恩归救命之恩,尊卑有别,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谁知道这位燕捕头会不会觉得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回头在谢县令面前嚼舌根?
“你哪里老了?我看着,倒像是二十七八的年轻人。”谢芸儿心情颇好,却不肯改口,俏皮地眨了眨眼,“叫你老赵,倒真把你叫老了。”
赵砚干笑一声,解释道:“乡里乡亲、朋友都这么叫,听着也亲切。”
“那好呀,”谢芸儿眼睛一亮,笑道:“我叫你老赵,你叫我小谢,如何?”
此话一出,旁边的燕六年脸色一沉,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看向赵砚的眼神带着明显的警告,仿佛在说:小子,你敢这么叫试试?
一旁的姚应熊心里也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谢大小姐亲自从县城跑到这乡下地方来探望赵砚,已经够让人惊讶了,此刻言语间的亲近,哪里像是只见过一面的恩人与被救者的关系?倒像是相识多年的旧友。这赵老砚……到底给大小姐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过他很快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转而暗自高兴。赵砚能得到县令千金的看重,对他、对姚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什么县尉、主簿,能有县令千金的青睐来得实在?攀上这层关系,在富贵乡乃至大安县,行事都会方便许多。
赵砚看着眼前巧笑倩兮、杏眼桃腮的谢芸儿,那双灵动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心里也觉得有点古怪。这县令千金,似乎……有点活泼过头了?跟想象中端庄矜持的大家闺秀不太一样。
“大小姐说笑了,小人岂敢如此僭越。”赵砚拱手,恭敬但疏离地说道。
燕六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脸色稍霁,算这小子识相。
谢芸儿见状,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倒也没强求,转而让身后的侍女将带来的东西呈上。“赵大哥,上次你救我性命,我一直没机会好好道谢。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可千万要收下,不许推辞。”
赵砚目光扫过,只见几个家丁抬进来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后面还有人捧着锦盒。里面装的估计是各色礼品,吃的、用的、穿的,看包装就不是凡品。这谢礼,着实厚重。
“大小姐,这太贵重了。”赵砚诚恳道,“当日那种情形,我相信但凡有血性之人,都不会袖手旁观。大小姐实在不必如此。”
“可那天在场的,有上百人呢。”谢芸儿微微歪头,清澈的眼眸看着赵砚,带着一丝执拗,“为什么只有你出手救了我呢?还不是因为你勇敢,有担当?”
这话……好像没法反驳。赵砚一时语塞。
“老赵,你是个好人。”谢芸儿见他不居功,又想到自己打听到的关于赵砚的事情——孝顺寡母,抚养故人之女,凭本事挣下家业,为人仗义等等,心中对他的敬佩和好感又添了几分。在这个时代,一个孝顺、忠义、又有本事的人,无论出身如何,都值得人高看一眼。“所以,这些东西你必须收下,不然我心里不安。”
说话间,她忽然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原本就有些苍白的小脸顿时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急促起来。
旁边的侍女连忙上前,轻轻为她拍背顺气,一脸担忧:“小姐,您慢点说话。还是把面罩带上吧,这外面天冷,寒气一激,又要喘不上气了。” 侍女心里其实有些埋怨,自家小姐身子骨这么弱,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就算要感谢,随便打发个人送点赏赐过来就是了,再不济,把那赵砚叫到县城去也行啊。何苦自己受累?
燕六年也紧张地跨前一步:“小姐,您感觉如何?要不先歇歇?”
谢芸儿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我没事,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她示意侍女停下动作,抬眼看向赵正,眼神里带着歉意。
“大小姐,外面天寒,还是先进屋吧。舍下备有暖阁,里面烧着地龙,会舒服些。” 姚应熊也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提议。这位大小姐要是在姚家出了事,那乐子可就大了。
“对对对,先进屋,进屋再说。” 燕六年也连声附和。
谢芸儿也不想给赵砚和姚家添麻烦,更不想因自己身体不适而搅了这次见面,便点了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被引往姚家特意准备的、烧得暖烘烘的房间里。
姚千树得知县令千金谢芸儿亲临,还带了厚礼来探望赵砚,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连忙拉住儿子姚应熊,压低声音嘱咐:“我的儿,千万要伺候好这位大小姐!她要是有一丁点闪失,把咱们姚家卖了都赔不起!”
姚应熊安慰道:“爹,您别太担心。这不是有老赵在吗?他上次能救大小姐,肯定有办法。再说了,就算大小姐真有点不舒服,老赵那似乎也有些应急的药。”
“也是,也是。”姚千树连连点头,随即又感叹,“这赵砚,真是走了大运,居然能得大小姐如此看重。儿啊,你可得抓紧了,务必尽快促成他跟婉琳的婚事,把他牢牢绑在咱们姚家!”
姚千树刚才悄悄问了女儿姚婉琳与赵砚谈话的结果,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女儿却说“从朋友做起”,这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着急。
“啥?老赵没答应?”姚应熊也愣了一下。
姚千树将女儿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叹道:“这也是你姐的意思。她这些年……过得苦,对这事考虑得多,慎重些也好。”
姚应熊听罢,反而笑了:“爹,您别急。这是好事!让他们多接触接触,互相了解,感情更深。以老赵的为人和姐的品貌,最多一两个月,保管水到渠成!” 他对赵砚拿下自己姐姐,信心十足。
安抚好父亲,姚应熊来到暖阁外,却发现燕六年也抱着刀,像个门神似的杵在门口,并没有进去。
“燕捕头,您怎么不进去?” 姚应熊奇道。
燕六年没好气地撇撇嘴:“大小姐说了,要跟赵砚单独说几句话,不让旁人进去。”
“那……我进去送点茶水点心?” 姚应熊试探道。
“送什么送!” 燕六年不耐烦地挥手,“大小姐吩咐了,任何人不许打扰,老实在这儿等着!等大小姐叫了再说!”
他其实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实在搞不懂自家小姐是怎么想的。堂堂县令千金,金枝玉叶,放着县城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颠簸劳顿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就为了见一个乡下猎户出身的游缴?还屏退左右,要单独谈话?就算要感谢救命之恩,派人传句话,让他去县城领赏不就完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又是亲自来,又是送礼,还搞什么“私聊”?难不成……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燕六年的脑海,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赶紧摇头驱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除非大小姐眼睛出了问题,否则怎么可能瞧上这么一个……年纪一大把的乡下汉子?
见燕六年脸色不善,姚应熊也不敢多问,只能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赵砚在里面说话小心点,千万别惹大小姐不高兴。
而此时,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谢芸儿让侍女将自己带来的一个精致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做得颇为精巧的点心。她亲自将点心碟子推到赵砚面前的小几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几日我总想着,若是只送你些金银俗物,难以表达我的谢意。可我……我女红不好。”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些:“其实……是压根不会。说出来挺丢脸的,我这样的……按理说该会。可我从小身子就弱,爹爹心疼我,怕我累着,便不让我学那些。只让我读书、写字、作画,说这些也能怡情养性。”
“只是,读书耗神,写字费力,作画也颇费心思……我身子反倒更差了些。爹爹吓坏了,后来连书也不大敢让我多读,只让我好生将养着。” 她说话语速不快,声音轻柔悦耳,吐字清晰,宛如珠玉落盘,十分好听。
赵砚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感觉到,这位看似尊贵的县令千金,似乎内心深处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孤单和无奈。
“我太没用了,” 谢芸儿抬起眼,目光有些悠远,又带着一丝自嘲,“弱到连笔都拿不久。爹爹和娘亲为了我的病,不知请了多少大夫,用了多少方子。可我这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大夫们都说……说我怕是活不到及笄之年。”
她顿了顿,看向赵砚,眼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可你看,我现在还好好的。你猜猜,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赵砚略一思索,谨慎地答道:“想必是县令大人和夫人精心呵护,无微不至。还有就是……大小姐自己,心志坚韧,不愿向命运低头。”
谢芸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浅浅的、却直达眼底的笑意:“你说对了一半。真正让我能活到现在的,是……这些糕点。”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面前那些精致的点心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