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徽山这毫不客气的一句“不需要搀扶”,让现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谢谦、张金泉、徐县丞、刘茂四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不安。这态度,可不仅仅是上官对下属的威严,分明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尤其是谢谦,心中更是咯噔一下。他每年都会去明州州城述职或办事,与这位李知州也算打过几次交道,深知其为人虽不苟言笑,但也算讲规矩,不会如此当面给人难堪。今日这般不给面子,绝不是简单的“摆官威”。
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大安县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大事,惹恼了这位顶头上司?
谢谦眼尖,注意到李徽山带来的队伍中,除了州衙的仪仗和差役,居然还有一队约百人的官兵,带队的将领身着正七品把总的官服,这明显是明州大营的正规军!一个知州下来巡视,通常带些衙役护卫即可,何须动用正规军?还是一名把总带队?
除非……是来抓人,或者镇压什么?
再结合李徽山这冷若冰霜的态度,谢谦顿时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难道……是冲着自己来的?
其他人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噤若寒蝉,神色惶恐。
谢谦到底是官场老手,反应极快,脸上迅速堆起更加谦卑的笑容,甚至轻轻拍了自己嘴巴一下,连连告罪:“是是是,知州大人精神矍铄,体魄强健,是下官多虑了,是下官的不是!还请大人恕罪!”
他这卑微讨好的模样,看得不远处的大安县众人暗自咂舌。在他们眼中,谢谦在大安县就是天,呼风唤雨,说一不二。可此刻在知州面前,却如同摇尾乞怜的……差距之大,令人心惊。
赵砚站在谢谦侧后方不远处,冷眼旁观,心中暗道:“这位李知州,官威不小,但似乎……并非单纯摆架子,倒像是憋着一股火。”
李徽山根本没在意谢谦等人的赔笑,他此刻心中确实有火。这火气,源于他来大安县途中,无意间“捡到”的某些东西,以及听到的一些风声。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谢谦,并未过多停留,反而在不远处的县尉张金泉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冰冷。
张金泉被李徽山这一眼看得心里直发毛,心脏砰砰狂跳,急忙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里却在疯狂打鼓:这李知州为何看我?我何时得罪过他?难道是……钟家的事情走漏了风声?不可能啊,钟家父子还在大牢里,谢谦那边也打点好了……
“本官前来巡视,你摆这么大排场做什么?”李徽山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沉声呵斥谢谦,“还把县衙的差役、巡检司的兵丁全都拉出来,县城不用人把守吗?城门不用人看守吗?若是有贼人趁机生事,你担待得起吗?!”
谢谦有苦难言,只能硬着头皮连连躬身:“是是是,上官教训的是,是下官考虑不周,孟浪了,下官知错,再也不敢了!”他心里早就骂开了花,不知道这李徽山今天是吃了什么枪药,一来就挑刺。但他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
“你还想有下次?”李徽山语气更冷。
“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了!”谢谦连忙保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心中飞快盘算,难道是自己迎接的排场太大,惹得上官不喜,认为他铺张浪费、骚扰地方?嗯,很有可能,有些上官就喜欢装清廉、厌恶排场。
想到这里,谢谦连忙解释道:“知州大人容禀,下官本不敢如此兴师动众。实在是……实在是县中父老、乡绅僚属,听闻知州大人您亲临大安,都想来一睹大人风采,聆听大人教诲。下官……下官实在是拗不过大家的热情,这才……还请大人体谅下官一片苦心,并非有意铺张。”
一旁的张金泉、徐县丞等人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大人,我们都是自发前来,仰慕大人已久……”
李徽山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拂袖转身,重新登上了马车,只丢下一句:“废话少说,速速进城,莫要在此耽搁!”
“是是是!”谢谦如蒙大赦,连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从旁边下人手中接过缰绳,亲自为李徽山的马车牵马引路,同时对挡在前面的众人喊道:“快快让开道路,莫要挡了知州大人的车驾!”
人群慌忙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所有人都惴惴不安,感觉这位李知州来者不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队伍缓缓入城。道路两旁,早有县衙安排的“百姓”夹道欢迎,他们衣着虽不算光鲜,但也干净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见到谢谦牵马走过,还会“自发”地热情打招呼:“大老爷好!”“谢大人辛苦了!”
谢谦则频频点头微笑,偶尔还挥手致意,俨然一副深受百姓爱戴的父母官模样。
这一套“标准流程”,看得赵砚心中直呼“专业”。看来这谢谦在粉饰太平、营造政绩方面,很有一套。
李徽山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脸色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大安县近来,可还太平?没出什么乱子吧?”
谢谦心中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连忙回道:“托大人的福,托朝廷洪福,大安县一切安好,百姓安居乐业,并无大事发生!”
“哦?是吗?”李徽山的语气微微加重,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谢谦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感觉不对劲。他目光飞快地扫向跟在队伍后面的总捕头燕六年,心中暗骂:这蠢货!怎么还没安排钟家父子游街?光有“百姓爱戴”还不够,还得展示一下“法纪严明”!把勾结山匪、陷害良民的奸商恶霸游街示众,岂不是更能彰显他谢县令的治理有方、明察秋毫?到时候李知州问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引出赵砚这个“忠义孝子智斗奸商、沉冤得雪”的典型案例,既能宣扬教化,又能给自己脸上贴金。有了好名声,将来无论是升迁还是……继续“经营”地方,都大有裨益。
燕六年此刻也是额头冒汗,他早就安排了手下,等知州队伍一入城,就押着钟家父子在主要街道“走一圈”。可眼看队伍都快到县衙了,那边还没动静。他正焦急地朝手下使眼色,一个心腹捕快急匆匆挤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急语了几句。
“什么?!”燕六年听完,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控制不住地低呼出声。
他这一声惊呼,在寂静而压抑的队伍中格外刺耳,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连马车里的李徽山也投来了探寻的目光。
谢谦心中大怒,这个燕六年,平时挺机灵的,今天怎么如此失态!他强压怒火,沉声喝道:“燕捕头!何事惊慌?在知州大人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燕六年面无人色,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干燥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都有些发直,结结巴巴地道:“县……县令大人,出……出……出……”
“出什么事了?休要吞吞吐吐,快说!”李徽山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似乎联想到了什么,眼中寒光一闪。
燕六年都快哭出来了,这话能说吗?说了,他可能就要倒大霉了!他求助般地看向谢谦。
谢谦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气得恨不得一脚踹过去,厉声道:“混账东西!到底出什么事了?快说!再支支吾吾,本官饶不了你!”
燕六年被逼得没办法,又不敢说实话,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什么大事,县令大人,是……是小的有些紧张,一时失态,惊扰了大人,小的该死!”
周围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紧张?你这模样,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眼神慌乱,说话都结巴,哪里像是紧张?分明是遇到了天大的祸事,吓得魂不附体了!这谎话,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更别说老谋深算的李知州了。
谢谦见他如此,心知必有蹊跷,而且肯定是坏事!他强忍怒火和不安,挥挥手,想先把人打发走,免得在知州面前丢人现眼:“没出息的东西!一点小事就慌成这样!滚到后面去,别在这里碍眼!”
燕六年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说着,转身就想溜。
“站住!”
一个冰冷威严的声音响起,如同定身咒,让燕六年瞬间僵在原地,只觉得后背如同被针扎一般,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艰难地、一点点地转过身,看到李徽山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车,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李徽山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燕六年的心尖上,巨大的压力让燕六年几乎喘不过气,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
“你如此慌张,绝不仅仅是紧张。”李徽山在燕六年面前站定,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本官不该知道的事?”
燕六年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又看向谢谦,眼中满是哀求。
“看他作甚?”李徽山冷笑一声,语气森然,“本官问你话,你看谢谦做什么?莫非,此事与他有关,还是说……你觉得他能保你?本官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你若不如实招来,谁也保不住你!”
此话一出,谢谦的脸色也瞬间变了。张金泉、徐县丞等人更是心头狂跳,预感大事不妙。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面如死灰的燕六年,和面沉如水的李徽山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听到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姚应熊悄悄拉了拉赵砚的衣袖,低声道:“老赵,这……这怎么回事?”
赵砚目光微闪,看着李徽山那隐含怒意的侧脸,又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谢谦和眼神闪烁的张金泉,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看来,有人要倒霉了。好戏,这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