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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劝韩非议事
    “韩子不必多礼。”

    嬴政抬手,将他扶起来。

    “寡人得先生……讲道,如得良璧。”他退后半步,目光灼灼地直视韩非,语气轻松如常,尾音却微微上扬:“先生不必拘束,在寡人这咸阳城中,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顾忌。”

    他目光灼灼地直视着韩非,语气轻松如常:“先生不妨多听听,多看看,到处走走,看看寡人这大秦,与你那韩国……有何异同,或许先生也能通透许多。”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一瞬未移。

    韩非垂首行礼,语气诚挚,甚至略带歉意,但分寸却守得极严:“秦国广大,自然是与韩国不同,外臣也希望能多了解一些,多谢秦王。”

    声音恭敬,姿态端正,依旧是韩国使臣的模样,半分逾矩也无。

    嬴政目光微微一暗。

    ——看来想彻底收为己用,还得慢慢来啊。

    还是别挑战大王的耐心了,他这师弟的脾气可是半点回圜变通也无。

    李斯连忙上前半步,笑意温厚,轻声道:

    “师弟一路劳顿,大王已为你备下府舍,一应器物皆按上卿之礼安置,你且回去好好歇息,往后在咸阳,若有不便之处,可随时来找师兄。”

    “多谢李廷……师兄。”韩非拱手,随即眉峰微蹙,直言道出心中疑虑。

    “只是……外臣身为韩使,按制当居于国使馆舍,这般安排,怕是于礼不合。”

    “这是自然。”李斯笑意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计较,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在替韩非着想。

    “今夜师弟当然也可先居馆舍,但你此次出使的目的已成,明日修书一封,交与使团带回韩国,他们折返之后,师弟再居馆舍……便有些不合适了。”

    他顿了顿,拍了拍韩非的手臂,笑意更深了一分,语气轻描淡写:“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区别?师弟大可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若实在放心不下,也可将韩使团带入,大王是不会介意的。”

    “这……”韩非沉吟不语。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使团离开后、被迁入质子府的打算——那是使臣变囚徒的路子,虽屈辱,却也意料之中,心甘情愿,可现在……

    他抬起头,望向嬴政。

    秦王正看着他,目光深邃,波澜不惊。

    韩非不必开口,也知道这位年轻的君王绝不会同意让他住进质子府。

    可若他在咸阳有自己的府舍,还是按上卿之礼置办的,传回韩国,说他没有背国归秦,他自己都不信。

    日光从殿门外渗进来,将地砖染成金色,韩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不知……”他抬起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这学府之中,可有居住之所,非愿居于此,也好就近观摩大秦如何教化学子,方便日后讲学。”

    嬴政微微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先生想住学府?”

    他负手踱了半步,慢悠悠地点头。

    “也可。”

    韩非正要谢恩,却听嬴政又道:

    “不过寡人那学府,还在建造,法科入学府一事,还未与我朝诸位重臣商议,先生可愿明日早朝,与寡人同去,共商此事?”

    韩非怔住了。

    这还不如直接住进府舍呢,参与了秦廷议事,到那时,他再想撇清自己与秦国的关系,还撇得清吗?

    “先生不必多虑。”

    嬴政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韩使入秦,在朝堂相见,本是常事,只不过今日休朝,先生求见又急,寡人才只召了几位爱卿在此私下商议,明日早朝,百官齐聚,先生以韩使之名列席旁听,原也合乎礼数。”

    合乎礼数?是合乎秦国的礼数,还是韩国的礼数?他若真的只是“列席旁听”,那也罢了,可秦王说的是“共商此事”。

    共商,便是参与,一个韩使,参与秦国朝议,这放在哪国都是僭越。

    见他神色沉凝,进退维谷,李斯立刻上前,低声恳切相劝,字字都替他守着底线:

    “师弟莫要为难,大王之意,并非要你参政议事,更非逼你入秦称臣,学府设立法科一事,自有师兄在朝堂之上提出,与师弟无干。”

    他顿了顿,看着韩非那张绷紧的脸,声音又缓了几分:

    “明日朝会,若有大臣质疑法家,届时再请师弟以学者、乃至外臣之身,持节而至,援引旧例,略作解说便可。”

    “一如当年稷下学宫之士,游列各国,言论自由,只论学理,不涉朝政;又如列国使臣到访,于朝堂之上答问解惑,本就是常例,从未有人因此视之为叛己国、附他人。”

    李斯望着韩非,目光真挚得几乎要溢出来:

    “师弟只需论道、论学、论法理之精义,决不言政、不议秦、不助秦、不臣秦,采纳与否,全在秦国君臣;说与不说,尽在师弟本心。”

    “相信以师弟之智,必能守得住界限,分得清内外,既全了讲学之诺,又守了韩国之节。”

    韩非的眉头微微松动,却仍有几分犹疑。

    尉缭一直负手站在一旁,此时终于开口:

    “先生其实大可放心,韩使团此番入秦,本是为赔罪求和而来,急呈国书、交割礼单,故而未上大殿。”

    “如今大王未受礼,不妨请韩使团在咸阳多留一日,明日早朝,再行国书之礼,言明此事,既显大王宽宥之量,亦可证秦韩交好之意。”

    “这样,先生便可以韩国使节之身,持节登殿,列席旁听,秦国以太常之礼相迎,以太史之笔记录,使节到访,列席朝议,于礼有据,于史有载,此间种种,不过两国邦交之常,如此,便无顾虑了吧?”

    “这……”

    韩非的目光缓缓移向御座之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持节在手,使团在侧,倒没有什么逾矩的地方了,他当然可以同意。

    只是这样,秦王会同意吗?

    嬴政微微颔首,认可了。

    虽与他所想有些差距,但底线嘛……总是需要步步突破的,不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