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风，如同无形的利刃，刮过洪州城的每一寸墙砖，卷起漫天枯叶，也卷起了满城的人心惶惶。</br>刘靖大军压境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br>城墙之上，往日里懒散的守军，此刻正被军官们用鞭子抽打着，加固城防，搬运滚木礌石。</br>城内，往日繁华的街市变得萧条，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只有几家粮铺前还排着长长的队伍，米价一日三涨，却依旧有价无市。</br>然而，在这片风声鹤唳之下，一股更加诡异的暗流，正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疯狂涌动。</br>起因，是一张纸。</br>一张来自歙州的、用最粗糙的麻纸印成的报纸。</br>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已经下达了最严厉的禁令，全城搜捕《歙州日报》。</br>百姓私下流传，钟大帅下了令，谁家要是搜出那张报纸，直接全家枭首示众，传首九边……</br>然而，禁令之下，这张纸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滋长。</br>城南，烂泥巷。</br>这里是洪州城最肮脏的角落，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泔水和霉变混杂的酸臭味。</br>平日里，这里充满了孩子的哭闹声和夫妻为了几文钱的吵骂声，可今天，这里静得有些吓人。</br>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光柱，照在了一张被几十双粗糙大手轮流抚摸过的麻纸上。</br>那是一张《歙州日报》，纸上有一块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br>为了把它带进城，瘸腿的老赵头从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是一小块他藏了很久、已经风干得像石头的腊肉。</br>他把这块能让他多活好几天的命根子塞到那兵丁手里，又被对方毫不客气地在胸口推了一把，趁着兵丁掂量那块肉的间隙，才将这张纸藏在烂菜叶底下混了进来。</br>“六叔，您……您再给念一遍，就念那段……”</br>说话的是卖苦力的王二，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br>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着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纸，眼球上布满了血丝。</br>被唤作六叔的老秀才坐在唯一的凳子上，他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手指特意避开了那块血迹，把报纸几乎贴到了鼻尖上，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极其吃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br>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从这充满霉味的空气里吸出点活气来，枯瘦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指着纸上的那几个黑字。</br>“这上面写的是——摊、丁、入、亩。”</br>六叔的声音有些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瘪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刘节帅说了，他治下不按人头收税，只按地亩收税。”</br>“没地的，不用交皇粮。”</br>“而且，凡是分到地的穷苦人家，前三年，免赋！”</br>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br>只有几粒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落。</br>所有人都张着嘴，瞪大了眼睛，仿佛被抽走了魂魄。</br>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br>直到王二的膝盖“噗通”一声砸在地上，这凝固的画面才被打破。</br>角落里传来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怯生生的，像是怕这梦随时会醒：“六叔，真……真的不用交人头钱了？”</br>“俺家……俺家男人死了三年了，官府那边还催着俺交他那份‘白骨税’……这要是真的，俺就不用再去给大户人家当牛做马了？”</br>“不用交了！都不用交了！”</br>六叔猛地放下报纸，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声音颤抖：“这纸上盖着宁**节度使的大印呢！那是军令！军中无戏言啊！”</br>但就在众人即将欢呼之时，一个佝偻着背、饱经沧桑的老人却从阴影里走出来，他那张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br>他“呸”的一声，冷冷地吐了口浓痰，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br>“换汤不换药罢了。以前来的官军，哪个不说自己是仁义之师？结果呢？”</br>众人回头看他，都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br>这老人是巷子里的怪人，据说年轻时被裹挟进过黄巢的大军，后来又辗转在好几支军阀的队伍里当过伙夫，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br>至于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巷子里没人说得清。</br>有人说他会吃土，也有人说他能跟鬼说话。</br>大家只知道，每次城里换主人之后，他总再次出现在这条烂泥巷里。</br>不多一两肉，也不少一根骨头。</br>老人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那眼神里没有希望，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别高兴得太早。”</br>“老汉见过……喊‘等贵贱，均田地’的，入了城，先斩的就是分田之人。”</br>“也见过……号称‘秋毫无犯’的，军中断了粮，饥则掠野，寒则拆屋。”</br>“你们的期盼……”</br>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像看得众人心里发毛：“还早着呢。”</br>这话如一盆冷水，让屋内的气氛瞬间一滞。</br>“不一样！”</br>王二猛地回头，一把揪住老人的衣领，红着眼低吼：“老贼，你闭嘴！这是俺们最后的指望了，你再敢咒一句，俺先撕了你的嘴！”</br>旁边的人连忙将他拉开。</br>王二不是天真，而是在这无边的绝望中，他已经不允许自己不信了。</br>“噗通”一声。</br>王二再次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那坚硬的泥地上。</br>这个平日里能独自扛起一石（约120斤）重粮都不哼一声的汉子，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把头深深地埋进了那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烂稻草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br>压抑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里漏了出来。</br>“爹……娘……你们听见了吗？”</br>“不用交人头钱了……要是早两年……哪怕早一年……小妹也不用被卖进窑子里换那个税钱了啊！”</br>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疯狂的快意：“等刘节帅来了，分了田，俺要用新打的粮食，在钟家那老宅门口，撒上一圈！”</br>“让他们家的祖宗鬼魂都闻闻，这粮食到底是谁的！”</br>“哭什么！”</br>突然，那个满脸横肉的张屠户低喝一声。他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破板凳，那双平日里杀猪都不眨眼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亮光。</br>“刘节帅都要来了，这是喜事！是大喜事！”</br>他转过身，透过那条门缝，死死盯着远处那高耸的钟家宅院，咬牙切齿道。</br>“只要不让咱们交那个吃人的人头税，谁来当这个洪州的主人，老子就把命卖给谁！”</br>“对！卖给谁都比被那敲骨吸髓的钟家豺狼强！”</br>当一队巡逻的官兵骂骂咧咧地从巷口走过时，屋内的哭声戛然而止。</br>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不再是躲闪和畏惧。</br>透过门缝，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官兵的后脖颈，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冷漠。</br>同样的场景，在茶寮的角落里，在码头的货堆后，在每一个见不得光的阴影里上演。</br>那张轻飘飘的报纸，就像是一颗颗火星，落进了这早已干透了的柴堆里。</br>而另一边，郡守府和豪绅的深宅大院门口，却是车马喧嚣。</br>那些平日里哪怕下雨都要坐轿子、怕湿了鞋面的老爷们，此刻却顾不得体面，指挥着家丁把一箱箱细软往马车上搬。</br>一个穿着绸缎的富商刚爬上马车，一抬头，却正好撞见街角几个蹲着的乞丐。</br>这一次，那些乞丐没有像往常那样跪下来磕头要饭。</br>他们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手里抓着打狗棍，那一张张脏兮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那辆华丽的马车。</br>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畏惧和讨好。</br>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br>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br>富商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br>他猛地放下车帘，声音都变了调：“快！快走！别磨蹭了！”</br>……</br>与此同时，豫章郡，一间并不起眼的酒肆二楼。</br>雅座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嘈杂。</br>这军汉乃是洪州镇南军中的一名都尉，姓张。</br>他今天来这间酒肆，是赴一个“大买卖”的约。</br>中间人告诉他，有个歙州来的大商贾，想从他手里高价买一批军械。</br>价钱高到让他动了心。</br>可当他推开雅间的门，看到的却只有一个身着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悠闲地自斟自饮。</br>“张都尉，请坐。”</br>那年轻男子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开口。</br>张都尉心里猛地“咯噔”一下。</br>对方一口就叫出了他的官职，这绝不是普通的商贾！</br>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br>“阁下是……”</br>“一个知道你上个月卖给私盐贩子的那三百张牛皮弓，是从哪个武库里提出的货的人。”</br>年轻男子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无比。</br>张都尉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br>倒卖军械！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br>这件事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连中间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方是怎么知道的？！</br>他手脚冰凉，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br>“你……你到底是谁？！”</br>“我是谁不重要。”</br>年轻男子，也就是镇抚司的百户，将一杯满酒推到张都尉面前。</br>“重要的是，我能让你卖军械的罪过一笔勾销！”</br>“还能让你从一个看城门的都尉，变成真正的将军。”</br>张都尉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br>他僵硬地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不敢喝，只是低声道：“无功不受禄。阁下有话……不妨直说。”</br>百户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歙州日报》，推到桌子中间，又从另一个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倒出几枚黄澄澄的金铤，在报纸旁边码得整整齐齐。</br>他指了指报纸：“这是‘名’。”</br>又指了指金铤：“这是‘利’。”</br>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张都尉的心底：“我家节帅说了，‘名利’二字，总得占一样。”</br>“张都尉如今守着这洪州北门，却一样也占不着，为何？”</br>张都尉脸色一白，嘴唇翕动：“钟大帅待某……不薄。”</br>“不薄？”</br>百户发出一声嗤笑，他甚至懒得反驳，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几枚金铤一枚一枚地拨到桌子边缘，任由它们“叮”的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br>这声音，仿佛是巴掌，一下一下地抽在张都尉的脸上。</br>“若待你真不薄，你那点军饷，养得起城西桂花巷的那一房人吗？”</br>张都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br>百户却不理他，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高耸的城墙轮廓，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幽幽地说道。</br>“听说，饶州城破的那天，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br>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酒杯，轻轻地吹着杯口的浮沫。</br>但就是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都尉的心上！</br>一炷香！</br>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某个从饶州战场上侥幸逃回来的流民。</br>那人酒后哭着说，刘靖的炮子是实心的铁疙瘩，不是他们用的石头蛋子，一炮下去，城楼上的兄弟连人带弩都飞了……</br>他那玄山都，结起阵来，骑兵冲上去就是送死……</br>再想想自己手下这北门的三千老弱病残……</br>张都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上来，浑身都僵了。</br>百户从袖中又摸出一支样式陈旧的木钗，轻轻放在桌上。</br>那木钗，是张都尉当年送给他外室的定情信物。</br>“你是个聪明人。”</br>百户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张都尉的心上：“你是想让她们母子——你唯一的血脉，给你陪葬，还是想给她们一个名正言顺的前程？”</br>“唯一的血脉”这五个字，让张都尉的心仿佛漏了一拍似的。</br>他是个赘婿，入赘洪州城内一户颇有势力的商贾之家，才换来了这个都尉的职位。</br>在岳家，他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生的儿子也得跟着岳家姓。</br>只有在城西桂花巷那个小院里，他才能找回一点做男人的尊严。</br>而这件事，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br>岳家最重脸面，此事若是传出去，他不仅官位不保，甚至可能被活活打死！</br>就连那外室生产时，他都是花重金从城外请的稳婆，身边伺候的丫鬟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哑巴！</br>这个自称商贾的男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br>张都尉不知道的是，他重金请来的那个“城外稳婆”，在出城后不久，就向镇抚司在城郊的一个暗桩，用这个秘密换了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子。</br>张都尉看着那支木钗，再看看地上的金铤，呼吸瞬间粗重如牛，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br>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像是要用酒来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挣扎，咬牙道：“干了！你说吧，怎么干？”</br>百户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亲自为张都尉满上第二杯酒，语气也变得亲近起来：“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br>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竹哨，递给张都尉。</br>“张将军，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心回营，控制住北门的兵马。”</br>百户的眼神变得幽冷：“待到总攻开始。”</br>“届时，钟匡时必然会派人四处督战。”</br>“而你那位看不起你的连襟，赵家大公子，一定会来你这北门‘巡查’，说白了，就是来抢你守城之功的。”</br>“你只需在城头最混乱之时，取下他的头颅，竖于长矛之上，再吹响此哨，大开城门。”</br>“这泼天的富贵，便是你的了！”</br>听到“赵家大公子”这几个字，张都尉的瞳孔猛地一缩！</br>那个仗着自己是钟匡时表亲，平日里对他颐指气使、处处打压的纨绔子弟！</br>那个每次在岳家家宴上，都当众嘲笑他是个“吃软饭的”连襟！</br>一股邪火，瞬间从他心底窜了上来！</br>这哪里是献投名状？</br>这分明是老天爷递给他一把刀，让他亲手宰了那个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多年的仇人！</br>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咬牙道：“不就是一颗人头吗？老子早就想拧下来当夜壶了！”</br>百户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亲自为张都尉满上第三杯酒，举杯与他的杯子轻轻一碰。</br>“张都尉……不，该改口称您张将军了。”</br>他看着张都尉眼中闪过的激动与贪婪，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br>“卑职早就听闻将军武艺不凡，有万夫不当之勇，只可惜明珠暗投，屈居于这小小北门。”</br>“像您这样的猛虎，本就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封侯拜将，而不是给那帮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看家护院。”</br>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诱惑：“我家节帅最是爱惜英雄。”</br>“届时，节帅帐下，何愁没有您的一席之地？”</br>“别说一个将军，便是独领一军，镇守一方，也未可知啊！”</br>这一番话，说得张都尉浑身舒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摆脱赘婿身份，真正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那一天。</br>他只觉得眼前这个青衫“商贾”，越看越顺眼，简直是自己命中注定的贵人！</br>……</br>与此同时，郡城深处，李家祠堂的密室里。</br>烟气缭绕，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br>楠木长桌边，除了李家这位洪州士族的魁首，还有陈、张、王等几家中小家族的族长。</br>此刻，那些中小族长如坐针毡，一个个面色惨白，冷汗直流。</br>“李老！您倒是拿个主意啊！”</br>陈家族长把那张报纸拍得啪啪作响，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刘靖在饶州杀得人头滚滚，连危家都被他连根拔起！”</br>“咱们洪州要是落在他手里，那‘摊丁入亩’的刀子割下来，咱们几家几百年的基业可就全完了啊！”</br>“是啊李老！咱们是不是该招募乡勇，跟那刘靖拼了？”</br>旁边王家族长也咬牙切齿道。</br>面对众人的惊慌，坐在首位的李家族长却显得异常镇定。</br>他慢条斯理地用指节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如意，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狠与讥讽。</br>拼？</br>拿什么拼？</br>拿你们那几百号家丁去填刘靖的大炮吗？</br>“慌什么？一点体面都不要了？”</br>李族长重重放下玉如意，玉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瞬间镇住了场子。</br>他环视众人，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br>“你们啊，就是被报纸上那些危言耸听的话给吓破了胆。”</br>“这世道，兵不厌诈。”</br>“他刘靖在报纸上喊得凶，那不过是为了吓唬钟匡时那个软骨头，为了骗骗那些泥腿子罢了。”</br>陈家族长一愣：“李老，您的意思是……”</br>“哎，糊涂！”</br>李族长站起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从袖中掏出一封蜡封的信函。</br>他故意将信递到离他最近、也最慌张的陈家族长面前，用指节敲了敲信封的火漆印。</br>“陈老弟，你来看看，这个印记，你可认得？”</br>陈家族长凑上前去，借着烛光仔细一看，只见那火漆印上，赫然是一个小小的、倒写的“林”字。</br>他脸色猛地一变，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br>他想起来了！</br>去年他曾托人从歙州高价购买过一批紧俏的药材，当时对方的商队文书上，用的就是这个倒写的“林”字作为防伪暗记！</br>据说，这是刘靖麾下第一心腹，进奏院院长林婉亲自定下的规矩！</br>“没错！是……是林院长的人！”</br>陈家族长激动得声音都发抖了，他猛地转身，对着在座的其他族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喊：“诸位！错不了！李老拿到的，确实是刘节帅心腹的亲笔信！”</br>“咱们……咱们有救了！”</br>他这一喊，仿佛给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一针强心剂。</br>连陈家这个出了名的胆小鬼都敢作保，那这事肯定假不了！</br>看着众人脸上那重燃希望的神色，李族长收回信函，心中冷笑。</br>那个所谓的“林”字暗记，不过是他从一个被他收买的、与歙州有过生意往来的小商人那里听来的罢了。</br>伪造一个印章，对他来说，易如反掌。</br>而陈家去年那笔药材生意，正是他李家在背后牵的线。</br>当时他为了从中多抽两成的“茶水钱”，才把这条线介绍给了陈家，却没想到，当初为了贪图这点蝇头小利而留下的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今日竟然成了他稳住人心的关键。</br>当真是时也，命也。</br>李族长甚至觉得，连老天都在帮他。</br>当初一个不经意间布下的闲棋，如今竟成了定鼎乾坤的关键一步。</br>眼下，这个细节，只有陈家这个当事人最清楚，也最容易上钩。</br>因为他太了解陈家这个老东西了。</br>不仅胆小如鼠，而且吝啬多疑，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br>当初那笔药材生意，自己虽然只抽了两成利，但以陈家那多疑的性子，事后必定会翻来覆去地琢磨，觉得自己吃了大亏。</br>他肯定会把那份文书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都研究个底朝天。</br>所以，那个倒写的“林”字暗记，别人可能看过就忘了，但陈家这个老吝啬鬼，绝对会记得比自己的祖宗牌位还清楚！</br>果不其然，看着陈家那张激动得涨红的脸，李族长几乎要笑出声来。</br>这头蠢猪，当初被我狠宰了一刀，今日还要对我感恩戴德。</br>世上的蠢人，莫过于此了。</br>李族长面上功夫做的极好，他顺势接着说道。</br>“老夫早就收到确切消息了。刘靖在饶州杀的那些人，都是些不长眼、非要跟他对着干的蠢货！”</br>“至于那什么‘摊丁入亩’……那是做给外人看的，不过是装点门面罢了！”</br>“哪朝哪代，当官的不靠咱们士绅治理地方？”</br>“他刘靖也是人，他也得吃饭，他也得养兵，离了咱们，他去哪收税？”</br>说到这，李族长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陈家族长的肩膀，语气笃定。</br>“老夫已经跟刘节帅那边的心腹有了门路。”</br>“那边说了，只要咱们乖乖献城，这规矩嘛……还是可以变通的。”</br>“真的？！”</br>众族长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br>“千真万确！”</br>李族长信誓旦旦：“咱们只要表面上配合他，把面子给他做足了。”</br>“至于这地亩税嘛……咱们报多少是多少，那些泥腿子懂个屁的账本？到时候随便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br>“所以啊，大家都把心放肚子里，回去该吃吃，该喝喝。”</br>“等大军进城，咱们带着家丁把街道一封，别让乱民冲撞了节帅的大驾，这首功就是咱们的！”</br>一众小族长听得心花怒放，纷纷对李老千恩万谢，随后欢天喜地地散去了。</br>等到密室里只剩下李族长一人时，他脸上那种慈祥从容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br>他静静地坐着，听着门外他们远去的、互相恭维的笑声，直到那笑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br>然后，他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吹去浮沫，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凝固成冰。</br>“呸！一群只看得懂田契，看不懂时局的田舍翁！”</br>李族长厌恶地擦了擦刚才拍过陈家族长肩膀的手，眼神冰冷。</br>他缓步走到祠堂正中，看着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目光最终落在了最上方、也最显赫的那一块牌位上。</br>那是他的祖父。</br>族谱秘辛中，有寥寥数语，记载了那段血腥的过往。</br>“唐光启中，蔡贼孙儒肆虐江淮，兵锋指于豫章。”</br>“时，贼众号称‘吞山’，所过无孑遗，城中粮尽，易子而食。”</br>“吾祖讳（hUì）（某），为主簿，佐守将拒贼。”</br>“见城将破，阖城百姓如在汤火，乃夜开西门，迎‘义师’入城。”</br>“因之，合族得免于屠，更受田七百顷，遂为洪州冠族。”</br>族谱上的字迹，冰冷而功利，将一场血流成河的人间惨剧，轻描淡写地化作了家族崛起的赫赫功勋。</br>而他，则是亲身经历者。</br>当年的那场大乱席卷洪州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小子。</br>他亲眼见过，城中粮尽，饿疯了的人们开始“人相食”时，是何等的人间地狱。</br>他的祖父，当时还是刺史府主簿，然后抓着他的肩膀，强迫他看向那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修罗场。</br>祖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疯魔。</br>“看清楚了，这就是忠诚的下场。”</br>“这世道，仁义道德，不过是写在纸上的废话。守一隅之忠，便是全族之不忠。”</br>说完，祖父站起身，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西门。</br>在少年李某惊恐的注视下，那几个平日里对他祖父恭敬有加的士卒，在短暂的犹豫和对视后，终于咬着牙，合力转动了那沉重的绞盘。</br>在一片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那扇决定洪州命运的大门缓缓打开，迎进了城外那支同样残暴的“义师”。</br>也为李家，搏来了这泼天富贵。</br>李族长的视线下移，落在了那牌位下方蒙尘的族训上。</br>那里用篆体刻着一行小字，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血与权谋的味道。</br>“审时度势，方得长久。”</br>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牌位里的鬼魂说：“祖父，孙儿明白了。”</br>“成王败寇，自古皆然。”</br>“我今日所为，不过是效仿您当年的故智，为李家再搏一个百年富贵罢了。”</br>他转身走到书架后的暗格前，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册。</br>那上面详细记录了陈、张、王等几家隐瞒田产、私藏兵甲的罪证，甚至还有几家李氏旁支的黑料。</br>变通？</br>刘靖那把刀都快砍到脖子上了，还想变通？</br>他李家作为洪州首富，目标太大，想要在这次鼎革中活下来，甚至更进一步，光靠献城是不够的。</br>必须得有投名状！</br>他心里想得更远。</br>这份名单送出去，若刘靖用了，我李家便是首功。</br>若刘靖不用，反倒拿此事来要挟我，那我手里这些家族的把柄，就是我日后在洪州城内合纵连横、架空他刘靖的本钱！</br>“管家！”</br>李族长冲着门外低喝一声。</br>一名心腹老仆推门而入，在听到李族长的命令后，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但随即低下头，恭敬地应诺。</br>“去，把这份名单连同咱们李家答应捐献的二十万贯‘助军银’和千亩良田的地契，一并封好。”</br>李族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森寒。</br>“刘节帅一到，便送去。”</br>“就说我李家深明大义，愿做这洪州士林的表率。”</br>“至于陈、张这几家……”</br>“哼，他们若是敢‘阳奉阴违’，甚至‘意图谋反’，老夫愿替节帅大义灭亲，清剿这些不知死活的土豪劣绅！”</br>舍“彼”之血肉，以全“我”之骨身，天经地义。</br>李族长那阴冷的笑声在密室内沉沉回响，透着股比刀锋还要锐利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