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寒风凛冽。</br>歙州贡院外，却是热浪滚滚。</br>无数士子，无论是世家旁支还是寒门布衣，此刻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面粉刷雪白的照壁。</br>那是通往云端的梯子，也是跌落泥潭的悬崖。</br>巳时三刻，鼓声骤停。</br>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止键。</br>几名吏员提着冒着热气的浆糊桶走了出来。</br>他们面无表情，但握着鬃刷的手却隐隐有些发紧。</br>待惊惧稍定，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冻得青紫、却仍死死攥着考牌的手，还有那满地的泥泞与破鞋，几人心头的那股寒意，忽而又化作了一丝复杂的滋味。</br>那是庆幸，也是怜悯。</br>若非早早入了公门，或许今日在那泥水里打滚的便是他们自己。</br>“贴吧。”</br>领头的吏员低声叹了口气，手中的鬃刷蘸满了滚烫的浆糊。</br>“沙——沙——”</br>那是鬃刷刷在照壁上的声音。</br>在这几千人的注视下，这轻微的摩擦声竟清晰无比。</br>有人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声，在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br>紧接着，一张巨大的淡黄榜纸被展开。</br>那黄，并非明黄，而是一种沉稳的藤黄。</br>在漫天惨白的风雪和灰暗的墙壁衬托下，这张榜单就像是一道金色的圣旨，散发着诱人的光晕，灼烧着所有人的眼球。</br>那榜单分列左、中、右三栏，分别对应着此次恩科的三大科目。</br>明算、明法、秀才。</br>每栏之下，墨迹淋漓，各录二十人。</br>吏员的手掌用力拍平黄纸的四角，然后默默地收起工具。</br>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榜单，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即将疯狂的人群，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读书人才懂的唏嘘，转身退下。</br>与此同时，另一队吏员在黄榜旁支起了几块巨大的木板。</br>上面张贴着甲榜前三名的策论文章与算学解法，墨香未干，专供士子阅览，以示公正无私。</br>下一瞬。</br>“轰！”</br>死寂被彻底粉碎，积压了数年的情绪如火山般喷发。</br>“甲榜……那是甲榜……”</br>宣州士子宋奚挤在人群最前头，那件在风雪里穿了一路的破旧羊皮袄，此刻被汗水浸得透湿，板结成块，散发着一股酸腐气。</br>但他却不敢抬头。</br>明明那张决定命运的黄榜就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闭着眼睛，双手捂在脸上，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br>就差这最后一眼了。</br>这半个月来在雪地里咽下的黑饼，爹娘的惨状，全在这最后一眼里。</br>若是没中，这世上便再无宣州宋奚，只多了一个冻死在异乡的无名野鬼。</br>他甚至连回去给爹娘上坟的脸都没有。</br>“看啊！倒是看啊！”</br>身后的人群不耐烦地推搡着，有人骂了一句：“占着茅坑不拉屎！不看就滚开！”</br>被这一推，宋奚猛地一个趔趄，捂在脸上的手不得不松开。</br>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根本不敢往高处看，而是颤巍巍地从右侧“秀才科”那一栏的最末尾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爬。</br>忽然，他的目光定格了。</br>就在那秀才科榜单的倒数第二个名字，赫然写着。</br>“宣州宋奚，秀才科，乙榜第十九。”</br>是真的吗？</br>是不是眼花了？</br>就在他脑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吏员那毫无感情却又如天籁般的唱榜声。</br>“秀才科！乙榜第十九名！宣州宋奚！”</br>这一声唱名，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实了他眼前的画面。</br>此次秀才科共取士二十人。</br>他这是险之又险，堪堪吊在了榜尾的倒数第二！</br>但这几个字落在他眼里，却比正午的日头还要刺眼。</br>宋奚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紧攥的考牌，颤声道：“我……是我……”</br>那一刻，风雪声停了，嘈杂声也没了。</br>宋奚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br>“咚、咚、咚！”</br>像是要炸开似的。</br>他眼前的黄榜开始旋转，那个“宋奚”的名字化作一团金光，猛地砸进他脑海里。</br>他张大嘴想笑，喉咙里却发出了一声类似哭嚎的怪叫，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br>这二十年的苦寒，终于在这一刻，断了。</br>这一声应答，便如在狼群中扔下了一块肉。</br>“晕了！晕了！快抢！手里拿牌子那个！”</br>还没等周围的落榜者投来嫉妒的目光，早已守候多时的城中富商们，瞬间撕破了平日里的矜持。</br>“都别动！这位郎君是我先看见的！”</br>一个满脸横肉的张大户，仗着身宽体胖，一把拽住刚被人掐人中弄醒、还一脸茫然的宋奚。</br>他也不嫌宋奚身上那股馊味，直接将一张带着体温的地契拍在他胸口，努力挤出一副自以为儒雅、实则油腻的笑容。</br>“郎君！古人云‘君子谋道不谋食’，但这柴米油盐最是磨人志气！”</br>“这二十亩良田的地契您收着，算是老朽给郎君的‘笔墨钱’！”</br>“以后您只管在那青云路上高歌猛进，至于这赚钱养家、伺候公婆的俗务，全交给我那闺女！</br>见宋奚还在发愣，张大户一咬牙，抛出了最后的底牌。</br>“郎君莫要担心家有糟糠，若有发妻，便接来做大！”</br>“小女愿做侧室，侍奉箕帚！”</br>“只要郎君点头，城外那座带三十亩水田的庄子也是你的！”</br>另一边，绸缎庄的李柜主更是急红了眼，直接把一枚刻着“汇通”二字的铜质信牌硬塞进宋奚怀里，硌得他胸口生疼。</br>“别听这杀猪的！俗！太俗！”</br>李柜主整了整衣冠，一脸鄙夷地推开张大户，转头对着宋奚便是一副推心置腹的诚恳模样。</br>“郎君乃是天上的文曲星，岂能配个乡野村妇？”</br>“我家小女自幼读过《女诫》，能红袖添香，才配得上郎君的雅量！”</br>“这枚铜牌乃是柜坊的半张合券，凭此可支取五百贯现钱，不过是给郎君‘润笔’的见面礼。”</br>“我李家在江南虽有些许薄财，却正如那无根之木。”</br>“日后只求郎君这棵大树能稍微遮风挡雨，咱们便是琴瑟和鸣，一荣俱荣啊！”</br>宋奚被两拨人扯得东倒西歪，头上的冠帽都掉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br>但他怀里死死抱着那枚沉甸甸的铜牌，手里还捏着那张带着体温的地契。</br>他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夹他一下的大户们，此刻却为了争抢他而面红耳赤、极尽谄媚之能事。</br>那一刻，宋奚既没有笑，也没有哭。</br>他只是感到一种战栗，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了天灵盖。</br>就在半个月前，他在逃难的路上，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还要被野狗追着咬，被店家当成乞丐拿棍棒驱赶。</br>而今日，只因这榜上有名，这群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富贵老爷，竟恨不得跪下来舔他鞋上的泥。</br>这就叫“权”。</br>这就叫“人上人”。</br>宋奚缓缓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风雪灌进脖颈，激得他浑身一抖。</br>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钱与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br>眼神中那股唯唯诺诺的酸腐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br>他转过身，推开了身边还在喋喋不休的商贾，朝着刺史府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头。</br>这一跪，不是跪权势，而是跪那个把他当人看的主公。</br>这刘使君给的哪里仅仅是官身？</br>分明是把他这根被世道压弯了二十年的脊梁骨，硬生生给接上了！</br>从今往后，这条命是刘使君的！</br>贡院的一角，避风的回廊柱子后。</br>周安死死地抵着冰冷的石柱，身体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br>此时，那令人窒息的唱榜声还在继续，只是名次越唱越高，离榜首也越来越近。</br>他没中。</br>那个跟随叔父翻山越岭的长侄周安，连个乙榜的尾巴都没摸到。</br>他不敢出去，更不敢往人群外围看。</br>他知道，那个散尽家财送他们来赶考的叔父，此刻一定正踮着脚尖，在风雪里满怀期待地等着。</br>“没脸见人……真的没脸见人……”</br>周安揪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嵌入头皮。</br>就在这时，一阵如雷的欢呼声从榜下炸开。</br>“秀才科！乙榜第八名！润州周平！”</br>吏员那穿透力极强的唱榜声，清晰地钻进了周安的耳朵。</br>周安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人群外围。</br>隔着漫天的风雪和攒动的人头，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br>那是叔父。</br>虽然隔得远，听不清声音，但周安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平日里佝偻的身影瞬间挺直了。</br>老人像个孩子一样激动地跳着脚，挥舞着那双干枯的手臂，拼命想要挤过拥挤的人墙，朝着榜下冲去。</br>那是他的三弟，周平中了。</br>周安的心里泛起一股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庆幸。</br>而且是乙榜前十，成绩斐然！</br>然而，下一刻，周安的瞳孔猛地收缩。</br>他看到早已换上一身绸缎新衣的三弟周平，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根本没有理会正在艰难挤过来的叔父，而是直接踩着马凳，跨上了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br>叔父终于挤到了马前，伸手想要去拉缰绳，似乎想喊住侄儿。</br>马上的周平居高临下地扭头看了一眼，并未下马。</br>紧接着，一个沉甸甸的黑影从他手中飞了出来，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啪”地一声砸在了叔父的胸口，然后落入泥水，溅起一片污浊。</br>随后，周平一抖缰绳，看都不看一眼。</br>高头大马喷出一口白气，毫不迟疑地踢踏着积雪，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蹄印。</br>喧闹的人群外，那个灰色的身影僵住了。</br>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像是一株被雷劈中的枯树。</br>良久，老人才颤巍巍地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那个钱袋，用袖口一点一点擦去上面的泥污，动作迟缓得让人心碎。</br>周安躲在柱子后，死死咬着手背，直到血腥味在嘴里蔓延。</br>他听不见三弟说了什么，但他看懂了。</br>那个钱袋，是买断恩情的“遣散费”。</br>三弟卖了祖宗，去求他的富贵了。</br>而他这个想给叔父争口气的，却是个只能躲在角落里的废物。</br>“周安啊周安，你还有什么脸活着？”</br>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br>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逃离这个伤心地时，贡院高台上，忽然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br>“当——！”</br>锣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哭嚎。</br>那是甲榜魁首即将出炉的信号！</br>不远处的顾远铁青着脸站在台阶上，他虽中了秀才科乙榜末尾，却始终没等到想象中商贾云集的场面。</br>在他看来，凭借吴郡顾氏的金字招牌，哪怕名次低点，这群商贾也该像苍蝇一样围上来巴结自己。</br>果然，一个穿着锦缎的钱庄大柜主，满头大汗地朝这边冲了过来，眼神火热。</br>顾远心中冷笑，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一副世家公子的矜持架子，准备等那柜主行礼后，再冷淡地拒绝，以示清高。</br>“哼，满身铜臭，也配……”</br>顾远话还没说完，那钱庄柜主已经冲到了跟前。</br>顾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做个虚扶的姿态。</br>“起开！别挡道！”</br>那钱庄柜主眼里此刻只有前方的“猎物”，根本没看清挡路的是谁，直接一肩膀将这位顾家少爷挤了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br>顾远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柜主冲向自己身后，一把死死拽住了一个穿着草鞋、满手老茧的落魄书生。</br>就在方才，吏员那穿透云霄的声音响彻全场。</br>“明算科！甲榜第一名！魁首——徐长顺！”</br>那书生正呆呆地站在榜下，高举着手，似乎还没从自己中了“甲榜第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br>而在人群外围，几名身穿公服的吏员正一边高喊着“让开”，一边艰难地朝这边挤过来，显然是来接这位“魁首”进府赴宴的。</br>但这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就是商贾们最后的机会！</br>“哎呀！徐郎君！可算找着您了！”</br>汇通柜坊的王柜主，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br>“长话短说！鄙人是汇通柜坊的大柜主！”</br>“方才看榜上说，您家中世代打制秤杆，从小便精通斤两换算。”</br>“旁人算账用算筹，您却能心算‘四柱’，更在那卷中提出了一套‘日清月结、红黑对冲’的查账法子！”</br>“求您了，屈尊去我那当个总账房吧！”</br>那徐郎君是个铁匠的儿子，平日里见个账房都要低头走，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富贵砸晕了头，整个人都僵住了，结结巴巴道。</br>“柜……柜主莫要拿某家寻开心。”</br>“某家只会打铁算账，哪里……哪里值当您这般大礼？”</br>“值！太值了！”</br>王柜主一脸正色，看着徐郎君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眼中更是欣赏。</br>“只要您肯来，年俸三百贯，按月支取，绝不拖欠！”</br>“城南那座带花园的三进宅子，我已经买下来了，房契就在这儿，只要您点头，立刻过户！”</br>“还有，您家里的老父老母，柜坊全包了！”</br>“每季四套绸缎新衣，每日专人送肉送菜，再配两个使唤丫头，绝不让二老再受半点烟熏火燎的罪！”</br>“最要紧的，柜坊每年的一成红利，那是写进契书里的‘干利’！”</br>“只要柜坊赚钱，您就是半个东家！”</br>话音未落，旁边忽然窜出一个胖得像球一样的刘柜主，直接一屁股把瘦小的王柜主挤了个趔趄。</br>“去你娘的王老抠！”</br>刘柜主冲着王柜主啐了一口，转头看向徐郎君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变得慈眉善目。</br>“徐郎君，莫听这瘟生忽悠！”</br>“他那柜坊上个月才因为算错了账，被东家骂得狗血淋头！”</br>“而且这厮最是抠搜，过年连块肉都舍不得给伙计发！”</br>王柜主被揭了短，气得胡子乱颤，刚想破口大骂，余光瞥见徐郎君正看着自己，连忙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句“直娘贼”咽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br>“徐郎君见笑了，同行相轻，同行相轻嘛……”</br>转过头，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着刘柜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刘胖子！”</br>“你个把私房钱藏在小妾肚兜里的老杀才！”</br>“信不信耶耶把你那点破事捅给你家那只母老虎？！”</br>刘胖子脸色一变，显然被戳中了痛处，但他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官差，也是强行压下火气，转而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br>“徐郎君，您看这厮，当着您的面都敢如此粗鄙，可见平日里是个什么德行！”</br>“来我‘四海商行’吧！我给您两成红利！”</br>“外加把我家那刚及笄的闺女许配给您！咱们不仅是东家和账房，还是翁婿！”</br>“徐郎君！徐魁首！”</br>就在这时，那几名满头大汗的吏员终于挤开了人群，冲到了跟前，一把推开了还要纠缠的两个柜主。</br>他们对着徐郎君拱手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br>“使君有请！请魁首入府赴宴！”</br>两个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大柜主，见了这身公服，瞬间像耗子见了猫，缩着脖子退到了一边。</br>但那眼神里，分明还写着“这事儿没完，回头还得去府门口蹲着”的执着。</br>看着这一幕，被撞得浑身泥水的顾远，站在寒风中，脸颊火辣辣的疼。</br>这比直接扇他耳光，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br>在这歙州，世家的脸面，竟还没一个懂算盘的泥腿子值钱！</br>顾远浑身颤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庞瞬间扭曲，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他刚想张嘴咆哮，发泄心中的愤懑。</br>“捂住！快捂住嘴！”</br>旁边的顾家老管事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自家公子的嘴，将那即将出口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堵了回去。</br>他回头冲那几个发愣的家丁低吼，声音颤抖却不容置疑。</br>“还愣着干什么！架走！”</br>“今日谁让少爷在贡院门口失了体统，回去统统家法处置，打断狗腿！”</br>顾远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双眼赤红如血，却只能像个被绑架的囚徒一样，被几个家丁强行架上了马车，狼狈离场。</br>闹剧散去，寒风依旧。</br>随着那些中榜者被簇拥而去，剩下的几千名落榜士子，看着那面冰冷的照壁，眼中原本的渴望渐渐变成了灰败，又从灰败中烧出了一股子怨毒的邪火。</br>“我不服！我苦读二十载，竟然输给了一个打算盘的匠人？！”</br>“什么‘明算’、‘明法’？这分明是杂流贱业！”</br>“刘使君此举，是在羞辱天下读书人！”</br>“定有猫腻！那榜首江离，听都没听说过！”</br>“文章贴在那里，我看也不过是些市井俗言，哪有一点圣贤气象？！”</br>起初只是零星的抱怨，很快便汇聚成了汹涌的声浪。</br>数千名落榜生红着眼，推搡着维持秩序的甲士，甚至有人试图冲向照壁，想要撕烂那张让他们颜面扫地的黄榜。</br>“肃静！！”</br>一声凄厉的铜锣声，猛地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br>贡院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再次开启。</br>一名主考官，在两排按刀甲士的护卫下，面色阴沉地走上高台。</br>他那如刀子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躁动不安的面孔，声音冷冽，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压。</br>“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不服！有人觉得自己满腹经纶，为何名落孙山？”</br>他指了指榜单旁那几块早已张贴了文章的木板，冷笑道。</br>“虽榜旁已张贴了甲榜首卷，但本官看尔等心浮气躁，只顾着看榜，怕是没几个人静下心去读那文章！”</br>“又或是读了也不服气，觉得那是官样文章！”</br>“更何况，这卷末还有一段并未张贴的隐情，乃是刘使君特意压下，留待此刻公之于众的！”</br>主考官声音陡然拔高。</br>“今日，本官便当众诵读这秀才科甲榜第一的《平戎策》！我要揉碎了念给你们听！”</br>“让尔等听听，什么叫‘经世致用’！也让尔等看看，写出这等文章的，究竟是何许人也！”</br>主考官顿了顿，从吏员手中接过那份朱卷，目光落在卷末，神色变得异常凝重。</br>“此卷，在誊录之时，誊抄吏员发现其墨卷末尾，竟有考生私自添附的数行小字。”</br>“按科场铁律，此乃‘乞怜干请’之弊，且坏了糊名之制，当以废卷论处。”</br>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br>那些原本就不服气的世家子弟更是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br>“然！”</br>主考官声音陡然拔高，压下了所有的议论。</br>“阅卷诸公读罢此文，皆拍案叫绝，以为此乃经世致用之奇文！”</br>“若因区区数行自述而废之，实乃大不幸！”</br>“诸公难以定夺，遂将此卷呈报使君，请使君圣裁！”</br>“使君亲阅后，沉思良久，只在卷首批了八个字——”</br>主考官高高举起卷宗，展示给所有人看，那上面的朱批力透纸背。</br>“文章经世，身世何妨？”</br>话音落下，全场震动。</br>一名嗓门洪亮的吏员接过卷宗，深吸一口气，开始高声诵读。</br>“问：江南之乱，何以平之？”</br>“答曰：非甲兵之利，亦非圣人之言，而在钱粮二字！”</br>“世人皆耻言利，然仓廪不实，何以知礼节？”</br>“甲兵不坚，何以卫社稷？！”</br>“今之儒者，高谈辞章而不知稼穑，坐论空谈而不知商贾。”</br>“此乃误国之虚学也！”</br>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碎周遭人群心中的儒家壁垒。</br>不远处的周安更是如遭雷劈！</br>然而，更震撼的还在后面。</br>吏员读罢文章，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意，念出了卷末那段自陈。</br>“卷末自陈：某，饶州罪民之后。”</br>“父兄死于矿税那年，某方七岁。当日，族中伯叔恐受株连，夺我祖宅，将某逐出宗祠，断我生路。”</br>“某流落街头，偶遇母家表亲，本欲求一口残羹求活。对方却命家丁以棍棒驱逐，笑骂某‘贱籍奴种，莫要脏了贵人门庭’。”</br>“此后，某没入官家窑场为奴，十载寒暑，与泥灰为伴。”</br>“因向往圣贤书，某常于村学外做杂役。虽被学童以石掷之，亦不敢离去。”</br>“无钱买纸，便捡废瓷片以炭条习字；无钱买墨，便以窑底黑灰和水代之。”</br>“今蒙使君不问出身，赐我清白纸笔，许我立于此堂。”</br>“方敢以此残躯，一吐胸中块垒。”</br>贡院门口，死一般的寂静。</br>那些原本幸灾乐祸的世家子弟，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br>周安站在人群中，瞳孔剧烈收缩。</br>罪民之后？</br>废瓷片习字？</br>至亲除名？</br>这样一个连律法都不容的人，竟然真的被刘使君硬生生保了下来，点为了甲榜第一？</br>这一刻，周安彻底服了。</br>他自以为的寒窗苦读，在人家这“以瓷画字”的求学路面前，轻得像个笑话。</br>“输了……输给这样的真知灼见，输给这样的铮铮铁骨……不冤！”</br>周安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个还在风雪中擦拭钱袋的老人。</br>他眼中的灰败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br>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回廊，无视周围人的推搡，径直走向那个孤独的身影。</br>“叔父！”</br>这一声呼唤，带着哭腔，却更带着力量。</br>周安冲到老儒生面前，无视地上的泥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br>老儒生身子一颤，缓缓低下头，看着这个只有背影坚毅的长侄，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把手里的钱袋藏到身后：“安儿……你也……”</br>“叔父，侄儿没中。”</br>周安抬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眼神亮得吓人。</br>“但侄儿不走！三弟走的富贵路，侄儿不稀罕！”</br>“侄儿要留在这歙州，哪怕去码头扛包，也要再考！”</br>“刚才那榜首是个罪民乞儿，尚能画灰习字，逆天改命！”</br>“侄儿有叔父教导，有手有脚，难道还不如一个乞儿吗？！”</br>“刘使君开了这扇门，这龙门，侄儿便是一步一叩首，也要替叔父给它叩开！”</br>老儒生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儿，又看了看远处那串早已被风雪掩盖的马蹄印，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滚落下一滴热泪。</br>他弯下腰，将那个擦干净的钱袋塞进周安的手里，声音沙哑却透着释然。</br>“好。好。”</br>“走了一个想做官的，留下了一个想做事的。”</br>“这世间事啊，本就是十之**不如意。”</br>“没中，是命。”</br>“不认命，才是咱们读书人的骨气。”</br>老人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扶起了周安。</br>“安儿，咱们不走！叔父陪你考。”</br>路过贡院墙根时，周安忽然停下了脚步。</br>一张被风雪打湿的黄麻纸，正被寒风吹得哗哗作响。</br>【军器监、商院招募书算手、学徒若干。虽无官身，然月给值两贯，供给衣食，岁终赐肉。】</br>周安盯着那行字，眼神猛地一凝。</br>他松开叔父的手，大步上前，一把揭下了那张被雪水浸湿的黄麻纸。</br>“叔父，咱们有饭吃了。”</br>周安扬起手中的黄麻纸，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里不再有少年的轻狂，却多了一份男人的担当。</br>“咱们去这里！”</br>……</br>半个时辰后，闹剧散去，暮色四合。</br>原本洁白的雪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br>泥泞中，一只镶金的丝履和一只磨穿底的草鞋并排躺在一起，都被踩得稀烂。</br>有幸抢到了乘龙快婿的管事，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张黄榜，忍不住骂了一句。</br>“哎呀！若是能早半个时辰知道这榜单，老子也不用跟那杀猪的抢得头破血流了！”</br>“在这歙州，消息就是金子啊！”</br>大雪越下越紧。</br>很快，那层薄薄的新雪便覆盖了泥泞中的丝履与草鞋，将所有的疯狂、荣耀，统统埋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干净大地之下。</br>只有那张榜单，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永不熄灭的旗帜。</br>而在城中央的刺史府方向，隐约传来了庆功的鼓乐声。</br>当晚，刺史府灯火通明。</br>原本肃穆的府衙被数百盏红纱笼罩的宫灯映照得如梦似幻，积雪在火光下泛着晶莹的橘红。</br>正厅内，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彻夜燃烧，爆裂的灯花噼啪作响。</br>这不仅仅是一场宴会，这是大唐失落已久的体面——“烧尾宴”。</br>相传鱼跃龙门，必有天火焚其尾，方能化而为龙。</br>主位上，刘靖褪去了白日的甲胄，换上一身玄色滚金边的常服，手中把玩着一只剔透的犀角杯。</br>他并不急于饮酒，那眸子，正带着一丝审视与期盼，缓缓扫过下首坐着的六十名新贵。</br>“诸位。”</br>刘靖放下酒杯，清脆的撞击声让喧闹的大厅瞬间静若深渊。</br>“今日之前，你们是逃难的流民、是窑场的苦役、是不得志的寒门、是备受冷眼的匠人。”</br>“但过了今晚，这‘烧尾’之火便已烧尽了你们身上的凡胎。”</br>他伸手一指案几上那道名为“白龙臛”的名菜，热气腾腾中，雪白的鳜鱼肉沉浮于浓汤之间，象征着鱼跃龙门、脱胎换骨之势。</br>“进了这刺史府的大门，你们便是本官的肱股，是这歙州的脊梁。”</br>“这第一杯酒，不敬鬼神，敬你们自己！”</br>“敬你们在这乱世里，还没丢了读书人的那根骨头！”</br>“愿为主公效死！”</br>以江离、徐长顺为首的士子们齐刷刷起身，动作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狂热。</br>江离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br>他看着席间那精美的瓷器、听着丝竹管弦之声，再想到半月前自己还在废瓷片上画灰习字，只觉如隔世为人。</br>他猛地仰头，将那辛辣的烈酒灌入喉咙，火辣辣的触感从食道直冲心底，烧得他眼眶通红。</br>江离饮罢，刘靖的目光又落在了席间角落里，一个正缩着脖子、似乎羞于见人的黑瘦青年身上。</br>“张沐。”</br>刘靖叫出了他的名字。</br>那青年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慌乱地站起身：“学……学生在！”</br>刘靖看着他，忽然笑了，从袖中掏出一张被装裱得极好的卷子。</br>正是那张墨迹如蜘蛛打滚的“废卷”。</br>“这张卷子，是你写的吧？”</br>全场目光瞬间聚焦。</br>张沐看着那张让自己羞愧欲死的卷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学生……学生字迹丑陋，污了使君的眼，学生有罪……”</br>“哎，何罪之有？”</br>刘靖收起笑容，正色道：“字写得丑，是因为你买不起好墨，用的是劣质锅底灰。”</br>“字写得乱，是因为你急于将胸中那套‘水转连磨’的机括图画出来！”</br>“誊录院差点废了你的卷子，是陈夫子把你救回来的。”</br>“但阅卷官看了你的水利图，却是拍案叫绝，定你为工科甲榜第二！”</br>刘靖亲自斟满一杯酒，走到张沐面前，双手递过。</br>“张沐，本官敬你。敬你虽手握劣笔，却胸藏锦绣！”</br>“日后这江南的水利，本官就交给你了！”</br>张沐呆呆地看着那杯酒，眼泪瞬间夺眶而出。</br>他双手颤抖着接过酒杯，仰头痛饮，哭得像个孩子。</br>“学生……谢主公知遇之恩！”</br>而另一侧，徐长顺正被几名老成持重的官员围着。</br>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局促地在大腿上摩挲，却在谈及“四柱清账”的变通之法时，眼神中迸发出一种名为“自信”的光芒。</br>推杯换盏间，胡三公与青阳散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叹。</br>这些曾经被世家门阀踩在脚底下的泥土，在刘靖这一场“烧尾宴”的洗礼下，竟真的隐隐透出了金玉之质。</br>翌日清晨，宿醉未消的寒气还挂在梢头。</br>府衙偏厅内，炭火毕剥。</br>刘靖揉着有些发胀的眉心，正与胡三公、青阳散人对着那份刚出炉的官员名册进行朱批。</br>案几上，茶汤热气腾腾，却压不住三人眼中那股子干练的精气神。</br>“这六十颗种子，得撒对了地方，才能长成参天大树。”</br>刘靖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声音沉稳，不再纠结于具体的某个人，而是着眼于整个棋局。</br>“明算科甲榜的那些人，不管出身如何，只要算盘打得精、账目理得清，全部扔进度支司。”</br>刘靖目光炯炯：“告诉度支司那边，别把这些人才当成只会拨算盘珠子的死物。”</br>“要让他们去查账！去核算军需！尤其是刚打下来的饶、信、抚三州，旧账烂账一堆，让他们去把那些藏在雀鼠耗、羡余里的猫腻，统统给我挖出来！”</br>“把咱们的钱袋子，彻底扎紧了！”</br>胡三公颔首，提笔在名册上勾画：“老朽明白。度支司早就嚷嚷着人手不足，这下有了这批生力军，正好去清查那三州的府库。”</br>“明法科的，扔去法曹和推官厅。”</br>刘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这些人熟读律法，又都是年轻人，还没染上官场的油滑气。”</br>“先从书佐做起，让他们去翻旧案、理冤狱。”</br>“乱世用重典，但重典之下，必须有清明。”</br>“谁敢在我的治下徇私枉法，这明法科出来的刀，就先斩谁！”</br>“是。”</br>青阳散人应道：“正好借此整顿吏治，让那些旧吏不敢欺上瞒下。”</br>“至于这秀才科……”</br>刘靖的手指在名册最后那一行名字上划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br>“这批人文笔犀利、脑子活泛，若是扔去修史书、写公文，那是暴殄天物。”</br>“全塞进进奏院和镇抚司！”</br>“笔杆子也是刀，而且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br>刘靖看向窗外，语气深远：“如今咱们跟朱温、跟杨行密争天下，争的不光是地盘，更是人心。”</br>“得让进奏院好好磨一磨他们，让他们学会怎么写檄文、怎么写社论、怎么在报纸上骂人还不带脏字。”</br>“将来这舆论的战场，全是他们的用武之地。”</br>胡三公将名册慎重收入袖中，苍老的脸上满是欣慰：“主公放心，文能算账安民，武能执法如山，外能口诛笔伐。”</br>“这些是咱们自个儿种出的第一茬庄稼，老朽自会好生看护，绝不让外面的虫子给蛀了。”</br>待胡三公与青阳散人领命离去，一道瘦削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br>镇抚司主管余丰年，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面色有些愤愤不平。</br>“刘叔。”</br>他也不客气，抓起案上的冷茶灌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啪”地一声摊开在案上。</br>“这几日弟兄们查探，发现城中多了不少生面孔的行商。”</br>“这帮孙子，不做正经买卖，专门盯着咱们的《歙州日报》！”</br>余丰年指着账册上的数字，咬牙切齿。</br>“他们大肆收购报纸，甚至雇佣乞丐排队抢购。一份报纸二十文，他们转手运往两浙、江淮、湖南等地，价格就能翻上几十倍！”</br>见刘靖神色平淡，余丰年急了，伸出手指比划道。</br>“刘叔，您是不知道这帮人有多疯！”</br>“就说有个原本贩私盐的亡命徒，前几日押上了全部身家，买了百份报纸，硬是换了三匹快马，抢在所有人前头运到了杭州。”</br>“您猜怎么着？这一趟，他赚的钱能在城南买两进的大宅子！”</br>“还有一个扬州的丝绸客商，本来是来进货的，结果看了报纸后，连丝绸都不进了，把货款全换成了报纸！”</br>“说是这玩意儿到了扬州，比丝绸还硬通货，那些个豪门大族为了看一眼咱们的‘讨贼檄文’，那是挥金如土啊！”</br>说到这里，余丰年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br>“这哪里是卖报？这分明是在薅咱们的羊毛！是在喝咱们的血！”</br>“刘叔，是不是该动手清理了？或者由镇抚司接手，这钱咱们自己赚？”</br>刘靖扫了一眼那账册上惊人的利润差，却并没有生气，反而哑然失笑。</br>“丰年啊，眼皮子浅了。”</br>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江南半壁，最终停在了钱镠的杭州和杨行密的扬州上。</br>“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暴利，就是最好的饵。”</br>刘靖转过身，目光幽深：“你杀了一批，还会有下一批。”</br>“只要有利可图，这帮商贩是杀不绝的。”</br>“那便让他们赚？”</br>余丰年不解。</br>“让他们赚！不仅要让他们赚，还要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br>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吞吐天下的气魄。</br>“咱们的人手、渠道终究有限。”</br>“靠咱们自己发报纸，什么时候能发到长安？什么时候能发到洛阳？”</br>“但这帮商贩不同。”</br>“为了逐利，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钻狗洞、走私路，把报纸送进深宅大院，送进咱们触手伸不到的地方！”</br>刘靖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br>“他们在替咱们开路！在替咱们把‘刘靖’二字，把咱们的‘仁政’、咱们的‘繁华’，刻进天下人的脑子里！”</br>“这叫‘攻心’。”</br>刘靖走到余丰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br>“等两浙、江淮的人看惯了咱们的报纸，离不开了，觉得咱们歙州才是人间乐土的时候……那时，才是咱们进奏院去开分号的时候。”</br>“届时，这些商贩就是现成的脚力，只需稍加收编，便是咱们撒出去的天罗地网。”</br>余丰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br>“刘叔是想把他们当猪养？养熟了再用？”</br>“正是此理。”</br>刘靖笑道：“至于这点钱？咱们现在缺吗？”</br>确实不缺。</br>刘靖现在不仅不缺钱，甚至可以说财大气粗。</br>一来是商院的收入，随着蜂窝煤、精盐和白糖如水银泻地般开始在整个南方慢慢铺开，每月的利润都在二三十万贯上下。</br>再加上今年攻打饶、信、抚三州，搜罗了那些为富不仁者的大批金银珠宝、囤积的粮草。</br>刺史府的库房如今堆得连老鼠都嫌挤。</br>更别提那些被查抄的田产、商铺以及豪宅府邸，刘靖早已下令全部划归商院名下。</br>只等这三州彻底稳定，便会拿出来公开扑卖。</br>粗略估算，光是这笔横财，最少也能换回数百万贯的现银。</br>余丰年听罢，也是嘿嘿一笑，心中的那点不平瞬间烟消云散：“也是，跟这些大钱比起来，那点卖报纸的蝇头小利，确实只够给弟兄们买酒喝。刘叔宽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br>“只是刘叔，这报纸上不仅有檄文，还有咱们的盐铁价格、民生政令。”</br>“这岂不是把家底虚实都露给他们看了？”</br>“让他们看！”</br>刘靖冷笑一声，语气霸道：“就是要让他们看着咱们日子越过越红火，看着他治下的百姓流着口水向往歙州！这叫‘吸人’！”</br>“当流民、工匠看到咱们这儿吃得饱、穿得暖，他们就会拖家带口地往歙州跑！”</br>“守着地盘有什么用？我要让他治下变成空城！”</br>“对了，镇抚司的暗桩，如今扩充得如何？”</br>刘靖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br>“回刘叔，这一年翻了一倍有余。江淮、两浙的关键城池，都有咱们的耳目。”</br>余丰年挺直腰杆，一脸傲气。</br>“继续扩。”</br>刘靖语气森然：“别心疼钱，没钱了找度支司要去。”</br>“我要的是消息，是风吹草动都能传回歙州的网。”</br>“只要忠心和嘴严的。”</br>正说话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守卫的惊呼。</br>一名满脸黑灰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顾不得行礼便大喊。</br>“主公！成了！成了！”</br>刘靖定睛一看，认出这正是任逑。</br>刘靖眼皮一跳，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什么成了？”</br>“高炉！那座水力高炉……出铁了！”</br>“腾”地一声。</br>刘靖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涨，连案上的茶盏被带翻了都顾不上。</br>“走！去看看！”</br>刘靖大袖一挥，顾不得披上大氅，大步流星向外走去。</br>军器监外院，寒风凛冽。</br>路过招工处时，刘靖瞥见那里排起了长龙。</br>一个面容清癯的年轻书生，正扶着一位老者，在吏员的案前郑重地按下了红手印。</br>那书生眼神清亮，虽穿得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br>刘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br>“人心可用啊。”</br>他低语一声，大步穿过重重关卡，走进了热浪滚滚的内院。</br>歙州城外，练江支流。</br>这里早已被划为军事重地，十步一岗，五步一哨。</br>尚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如雷般的轰鸣声。</br>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大砖石高炉矗立在河畔，连接高炉的，是一排巨大的木制风箱。</br>巨大的木制齿轮在油脂的润滑下发出沉闷的“格楞”声，通过一根粗壮的曲柄，带动着数丈长的木制连杆进行往复推拉。</br>“吱嘎——轰！吱嘎——轰！”</br>连杆关节处发出的木材挤压声，伴随着风箱每一次沉重的呼吸，仿佛是这头钢铁巨兽的筋骨在律动，将强劲的风力源源不断地灌入炉膛。</br>炉顶，**着上身的匠人们正喊着号子，将矿石、无烟石炭和石灰石按比例倾倒进去。</br>“主公！您可算来了！”</br>一个满脸烟熏火燎的“黑人”快步迎了上来。</br>正任迹。</br>任迹虽然一身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br>他指着高炉，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成了！真的成了！按照您给的图纸，还有您教的‘堆煤闷烧去硫’之法，炼出的这‘焦炭’火硬且无烟！”</br>“咱们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试，炸了三座炉子，终于把这‘水力鼓风’给弄明白了！”</br>任迹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指了指旁边案几上摆好的猪头和香烛，小声问道：“主公，吉时到了，要不要先祭拜一下火神爷？毕竟这是第一炉，求个心安……”</br>刘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到案几前，亲自拈起昂贵的沉香投入炉中，恭恭敬敬地对着高炉和虚空拱手一礼。</br>“求火神爷保佑，护我兄弟平安，以此神铁，平定乱世！”</br>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神色肃穆。</br>“吉时已到！开炉！”</br>“开炉——！”</br>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着上身的老匠人也凑了过来。</br>他浑身肌肉虬结，手里提着一根粗大的铁钎，正是当初在弩坊被刘靖折服的那位张铁匠。</br>“主公请看！”</br>张铁匠指着炉底，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br>随着一声令下，泥封的出铁口被铁钎捅开。</br>“轰！”</br>一条赤红的火龙喷涌而出！</br>金红色的铁水沿着预制的沙槽奔流，热浪瞬间席卷全场，逼得众人连连后退，须发皆有些焦卷。</br>那铁水粘稠而炽热，毫无凝滞之感，顺着模具流淌，渐渐冷却成一块块灰黑色的生铁锭。</br>刘靖不顾滚烫，命人夹起一块铁锭。</br>几桶冰凉的河水猛地泼去，“嗤——”的一声，白雾腾空而起，冲散了表面的炉渣，水汽瞬间弥漫全场。</br>待白雾散去，露出了那块青黑色的铁疙瘩。</br>“试刀！”</br>张铁匠亲自操刀，他并没有急着去碰那块新铁，而是先从角落里拎出一块旧坊产的土铁，放在了铁砧上。</br>“主公请看，这是咱们以前出的铁！”</br>“噗！”</br>一声闷响，旧铁应声而碎，化作一地黑渣。</br>断面粗糙疏松，布满了蜂窝状的气孔，像是发霉的馒头。</br>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大锤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狠狠砸向新出炉的铁锭。</br>“当——！”</br>一声清脆悦耳、如击磬钟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河畔。</br>铁锭应声断为两截，却并未粉碎。</br>刘靖上前捡起半块，只见那断口处细腻紧实，晶莹如雪，没有半点气孔沙眼，泛着一股幽幽的青光，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br>“好铁！”</br>刘靖抚摸着那细腻的断口，眼中的野心再也掩饰不住。</br>“质地如此致密，这是炼制‘百炼钢’的绝佳底料！”</br>“有了这水力风箱和高炉，咱们的出铁量不仅能翻上十倍，这铁质更是脱胎换骨！”</br>周围的匠人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却都眼巴巴地看着刘靖，眼中满是忐忑与希冀。</br>刘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任逑、任迹和张铁匠身上，朗声大笑。</br>“当初在丹徒，本官曾许诺过你们，只要有真本事，便不问出身，脱去匠籍，入仕为官！”</br>“今日，本官兑现诺言！”</br>“赏！所有参与研制高炉的匠人，赏钱百贯，赐良田五亩！”</br>说到这里，刘靖加重了语气，指着面前这几位领头的大匠，抛出了那个让所有匠人都无法拒绝的承诺。</br>“军器监令及诸位坊主，统筹首功！”</br>“特许全员脱去匠籍，授‘将仕郎’，赐青袍！”</br>“自今日起，凡有功之匠人，许立门楣，子孙后代可入县学，可参加科举！若有才学，本官绝不吝惜高官厚禄！”</br>“噗通！”</br>任逑带头，任迹和张铁匠紧随其后，三人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滚烫的沙地上，早已是泪流满面。</br>对于他们这些世代操持贱业的工匠来说，什么钱财，都不如最后那句“子孙可科举”来得重！</br>那是给了他们子孙后代一条改换门庭、不再被人瞧不起的通天大道啊！</br>“谢主公大恩！我等……愿为主公效死！世世代代，为主公效劳！”</br>“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