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北方的酷寒和血腥截然不同，南方的饶州，已是春意盎然，草长莺飞。</br>丹阳湖水匪头子甘宁，带着他麾下最精锐的三百多名弟兄，一路星夜兼程，终于抵达了鄱阳郡城。</br>当他们这群面相凶悍、衣衫褴褛却带着一身江湖草莽气的汉子出现在城门口时，守城士兵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br>事实上，早在他们踏足饶州地界时，就已经被安插在边境的斥候发现。</br>若非季仲早就打过招呼，这么多精壮的汉子聚集过境，早就被一网打尽了。</br>看着城门口的守军士兵虽然穿着普通的军服，但站姿挺拔，队列严整，目光中没有寻常官兵的懒散。</br>甘宁等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心中暗凛。</br>这饶州的兵，看着就和别处的不一样。</br>守城士兵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一名队正上前一步，正欲盘问。</br>然而，没等他开口，一名身着身着劲装短打的高大男子便从城门内快步迎了出来。</br>正是季仲！</br>“甘兄弟，许久不见！”</br>“季二哥！”</br>甘宁面色一喜，立即迎上前。</br>两人是老相识，此刻久别重逢，自然喜不自胜。</br>季仲面带笑意，亲切的扶住甘宁手臂：“哈哈，甘兄弟可算来了。”</br>见季仲热情依旧，与以往别无二致，甘宁脸上的笑容更甚，爽朗的笑道：“数年不见，季二哥风采更甚往昔，如今执掌一军，征战四方，总算得偿所愿，小弟在此祝贺。”</br>作为老相识，季仲的志向，他岂能不知。</br>季仲摆摆手，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叙旧的话稍后再说，刺史已在府中备下酒宴，等候多时，请随我来。”</br>刘刺史？</br>甘宁和他身后那三百多个桀骜不驯的水匪，心中齐齐一震。</br>他们以为，自己这群在官府档案里挂了号的水匪前来投奔，最多是个小吏接待，走一套繁琐的流程。</br>运气不好，还可能被当成奸细抓起来。</br>可现在，不仅是季仲亲自出迎，更是那位权掌饶州、新近声名鹊起的刘刺史，亲自设宴等候？</br>这份礼遇，瞬间冲散了他们连日赶路的疲惫和心中的忐忑。</br>原本七上八下的心，瞬间安定了大半。</br>士为知己者死，他们或许还不懂这句文绉绉的话。</br>但他们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br>人家看得起你！</br>刺史府内。</br>刘靖刚刚放下手中的毛笔。</br>昨日崔蓉蓉寄来的信他看完了，信中说，林婉和她的二哥林仲已安然抵达歙州。</br>字里行间，除了报平安，还带着一丝小女儿家的娇嗔，抱怨他离家太久。</br>他提笔，饱蘸浓墨，先铺开了一张柔软的熟宣。</br>笔尖落下，他身上那股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气息尽数收敛，只剩下流淌于心间的脉脉思念。</br>这是给崔蓉蓉的家书。</br>“宦娘爱妻，见字如晤。”</br>“饶州一别，倏忽月余，于为夫心中，却恍若三秋。夜阑人静，铁甲寒凉，唯念卿与膝下，方得一丝温暖。不知家中安否？岳丈身体可还康健？”</br>“饶州初定，庶事草创，军务冗繁，实难脱身。然今日之劳，皆为异日之安。待此间事了，靖必星夜返家，不敢稍有迟缓。届时，定要尝尝你亲手做的梅花糕。”</br>“膝下二女，乃吾心头至宝。大女可又高了些？学业有无懈怠？然其性跳脱，莫要过苛，顺其天性即可。小女牙牙，如今可会唤‘阿耶’？每念及此，心中满思。”</br>“卿亦需善自保重，勿以我为念，忧思伤神。待我归来，必与卿泛舟新安江上，共话桑麻，以补今日分离之憾。”</br>“夫刘靖手具”</br>写完，刘靖将信纸上尚未干透的墨迹轻轻吹干，眼神中的温柔久久未曾散去。</br>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放入一个精致的信封。</br>随即，他换了一张质地更硬的公文用笺，脸上的神情也随之变得肃然。</br>笔锋起落间，温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敬意。</br>这是给林婉兄妹的信。</br>“仲德兄、林娘子，见字如晤。”</br>“惊闻足下已至歙州，靖身陷军旅，未能亲迎，疏慢之罪，还望海涵。”</br>“江西板荡之际，豪杰并起，然多为逐利之辈。足下能不避艰险，弃暗投明，慨然一行，此高义靖铭感五内。”</br>“然饶州初定，百废待举，靖实难抽身。故暂请足下屈尊于歙州盘桓数日，靖已修书崔公，必以国士之礼相待，断不敢有丝毫怠慢。歙州虽小，亦可观我治下之一斑。”</br>“待危氛靖，王道光，靖必扫榻以待，与君共商匡扶社稷之大计。”</br>“刘靖敬上”</br>信中，最后一句“共商匡扶社稷之大计”，刘靖下笔极重，墨迹饱满，力透纸背。</br>他很清楚，对于林家这等世家，任何虚伪的客套和金钱的许诺都只是次要的。</br>唯有这份将他们直接拔高到“匡扶汉室”这一政治愿景的最高层面，将他们视为共创大业的伙伴，才是最能击中他们内心。</br>刚用火漆封好两封信，一名亲卫快步入内。</br>“启禀主公，季将军求见。”</br>“让他进来。”</br>季仲大步流星地走进，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刺史，甘宁到了！”</br>刘靖闻言，立刻放下所有公务，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笑意。</br>“人在何处？”</br>“末将已将他们一行人安排在偏厅等候。”</br>“走，随我一同去见见。”</br>刘靖掸了掸衣袖，没有换上官服，依旧是一身寻常的儒衫，直接向外走去。</br>季仲愣住了。</br>他本以为刘靖会说“宣他进来”，这已经是极高的礼遇了。</br>可眼下竟要亲自去迎？</br>偏厅内，甘宁和他麾下的一众大小头目正襟危坐，如坐针毡。</br>这刺史府的陈设虽然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一股雅致与威严，让他们这些常年混迹于江湖草莽的人浑身不自在。</br>当看到刘靖带着季仲等将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亲自走进来时，他们彻底呆住了。</br>“本官恭候诸位壮士多时了！”</br>刘靖脸上带着笑，目光没有丝毫轻视，坦然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对着为首的甘宁拱了拱手。</br>甘宁脑中轰然一响，瞬间回神。</br>他本是桀骜之人，此刻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一个箭步上前，单膝重重跪地！</br>这一下，是发自内心的敬服。</br>“草民甘宁，拜见刺史大人！”</br>他身后的一众水匪，也跟着哗啦啦跪倒一片，动作笨拙却真诚。</br>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见惯了官府的傲慢与凶残，也见过不少所谓礼贤下士的官僚，但那些人眼中的审视和利用，根本藏不住。</br>何曾见过如此真心实意、不带一丝架子的一方诸侯？</br>“快快请起！甘壮士快请起！”</br>刘靖亲自上前，双手将甘宁扶起，力道沉稳。</br>“诸位能来投我刘靖，是看得起我！从今往后，大家便是一家人，再无草民与官家之分，不必行此大礼！”</br>一番话，说得甘宁等人心头一片火热。</br>那份被官府视为草芥、被世人视为盗匪的卑微，在这一刻，仿佛少了七八分。</br>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当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来对待。</br>当夜，刺史府大摆筵宴，为甘宁一行人接风洗尘。</br>宴会上所用的一应器皿、美酒，皆是从危仔倡那缴获寻来的。</br>这些晶莹剔透、温润如玉的金银器皿、封存多年的佳酿，本是危仔倡为自己准备的庆功之物，如今，却便宜了它们的新主人。</br>酒宴之上，甘宁那些在刀口上打滚的弟兄们，看着眼前雪白的瓷碗、温热的黄酒，以及大块流油的炙肉，许多人握着筷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br>他们中的一些人，一辈子吃的都是粗陶碗，喝的是劣质水酒，甚至不敢下箸，生怕弄脏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华美器皿。</br>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是甘宁手下的一名小头目，端起酒碗，看着碗中清亮的酒液，眼眶竟有些发红。</br>他一口饮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却烫得他心里发暖。</br>他猛地用油腻的手背擦了擦眼睛，又夹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心酸一并吞下。</br>刘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亲自起身，走到那络腮胡汉子身边，为他再次满上一杯，又为甘宁满上一杯，最后高高举起自己的酒杯。</br>“今日不分主客，诸位皆是我刘靖的兄弟，吃好喝好！什么规矩都暂且放下，谁要是不吃饱喝足，就是看不起我刘靖！”</br>堂中那股拘谨的空气，在这句话后瞬间被融化。</br>“谢刺史！”</br>“干！”</br>压抑许久的豪迈之气终于爆发出来，众人纷纷举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气氛顿时热烈无比。</br>酒足饭饱，刘靖命人带甘宁等人先去安歇，并嘱咐下人，给每人都准备了干净的衣物和热水。</br>待众人散去，书房内，青阳散人从屏风后缓缓走出。</br>刘靖端起一杯醒酒茶，轻啜一口，淡淡问道。</br>“先生觉得，此人如何？”</br>青阳散人捋了捋山羊须，目光深邃，似乎还在回味刚才在屏风后观察到的一切。</br>他修的，是道门相人之术，观的，是一个人的精气神、骨相气色。</br>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沉声道。</br>“此人眉有煞气，眼藏精光，鼻梁高挺，是头桀骜不驯的猛虎。用好了，能吞江河，开疆拓土……”</br>“用不好，野性难除，便要噬主。”</br>刘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br>他的指尖在温热的茶盏上轻轻摩挲，心中却闪过一连串念头。</br>青阳散人的相人之术，确实精妙，能观其表，察其气。</br>这是这个时代顶级的识人术。</br>可惜，相由心生，可这“心”，却是世上最易变的东西。</br>所谓“气度”，不过是此刻心境的投射罢了。</br>一个人的忠诚与否，并不完全取决于他的本性，更多的是取决于他所处的环境、他所面对的君主，以及他自身的**是否得到了满足和引导。</br>刘靖的脑海中，仿佛翻过一页页史书。</br>那些名留青史的奸臣叛将，哪个在少年时，不是一腔热血，气度不凡？</br>可随着地位、权势、**的膨胀，昔日的屠龙少年，最终自己也长出了鳞甲。</br>所以，看人，永远不能只看一时。</br>信人，更不如信自己亲手打造的“笼子”。</br>这些念头在刘靖心中一闪而过，他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br>“猛虎？”</br>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br>“猛虎，就要关在更大的笼子里。”</br>“光有笼子还不够，要喂饱了肉，再给他指明猎物的方向。”</br>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洞察人心的锐利。</br>“他想要的，无非是出人头地，封妻荫子，光宗耀祖。”</br>“他前半生所受的屈辱，正是他后半生奋斗的动力。”</br>“这些，别人给不了他，但我给得起。”</br>青阳散人看着刘靖的背影，心中微凛，随即微微躬身，不再多言。</br>他明白了。</br>他看得是“相”，是此人当下的状态。</br>而主公看的，是“势”，是人性与利益交织下的未来。</br>自己看到的是风险，而主公看到的，却是驾驭风险的手段。</br>这便是人主与谋士的根本差别。</br>翌日。</br>刘靖将甘宁单独召至书房。</br>“昨夜休息得如何？”刘靖微笑问道。</br>“托主公洪福，甘宁从未睡得如此安稳。”</br>甘宁抱拳，神色恭敬。</br>一夜之间，他的称呼已经从“刺史”变成了更亲近的“主公”，这是他内心归属感的体现。</br>“坐。”</br>刘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本官心得饶州，欲组建一支水师，你意下如何？”</br>甘宁精神一振。</br>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br>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表功，而是徐徐说道：“回禀主公，水军作战，与陆战迥异。兵贵精，而不在多。”</br>“船只狭窄，军阵难开，一旦交战，最终免不了接舷肉搏。”</br>“人一多，在船上反而施展不开，遇上风浪更是自乱阵脚，未战先败。”</br>刘靖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得好。以你之见，一支精锐水军，人数几何为宜？”</br>甘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敢问主公，这支水军，未来治辖几何？”</br>这个问题，问的是战略目标。</br>刘靖走到墙边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详细地标注了江西各地的山川河流。他的手指从饶州出发，沿着信江，划过鄱阳湖，再逆赣江而上，几乎囊括了整个江西的水系网络。</br>最终，他的手指重重点在了浩渺的鄱阳湖中心。</br>他转过身，看着甘宁，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br>“江西。”</br>甘宁的心脏，猛地一跳！</br>他不是没见过有野心的人，但那些人的野心，是吞并一两个县，占据一两个郡。</br>而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公，一开口，就是整个江西！</br>他看着刘靖，从那平静的目光中，看到的是吞吐天下的雄心！</br>甘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狂澜，大脑飞速盘算起来。</br>“若要控扼整个江西水域，震慑宵小，保障商路，精锐水师，三千足矣！”</br>“另需各类辅兵约千人，负责后勤、修船等杂务。”</br>“可。”</br>刘靖当即拍板，没有丝毫犹豫。</br>“自今日起，本官便命你为‘水师都指挥使’！”</br>“修建军营，招募士卒，督造战船之事，全权交由你负责！钱粮军械，户曹工曹将全力配合你！”</br>尽管早有预料，但当“水师都指挥使”这五个字如千钧巨石般砸下来时，甘宁心头满是狂喜，让他一瞬间有些眩晕。</br>水师都指挥使！这是何等重要的职位！</br>意味着他将执掌这支全新军队的最高权力！</br>主公竟将如此重任，交给了他这个昨日还是水匪头子的人！</br>这份信任，比千金更重！</br>他猛地单膝跪地，这一次，膝盖砸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br>“甘宁，定不负主公所托！”</br>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一丝哽咽。</br>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这一点是刘靖的座右铭。</br>最怕的就是上位一知半解，却要处处指手画脚。</br>况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br>刘靖既然敢用甘宁，自然留有后手。</br>任命一下，刺史府的各个部门高效运转起来。</br>户曹拨付了第一批钱粮，工曹的官吏带着工匠名册前来报到，鄱阳县衙也开始组织征募民夫。</br>平静的鄱阳湖畔，瞬间变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br>这一日，刘靖巡视完新兵操练，在许龟等亲卫的护卫下，纵马来到湖畔。</br>马蹄踏在湿软的泥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新砍伐的松木清香以及工匠们身上淡淡的汗味。</br>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击声、粗砺的锯木声和工头们嘶哑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br>仅仅数日，三千人的军营主体已近完工，一排排简易却坚固的营房拔地而起。</br>甘宁正卷着裤腿，赤着脚，满身泥泞地和一群匠人在河畔比划着，争论着什么。</br>他看到刘靖的旗号，迅速交代两句，便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脚上的泥点甩得到处都是。</br>“主公！”</br>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狼狈模样。</br>刘靖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满意之色。</br>他喜欢这种充满干劲的下属。</br>刘靖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亲卫：“不必多礼，领本官四处转转。”</br>“是！”</br>走过一片正在搭建的营房时，刘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一处梁柱的接口上。</br>他平静地对跟在身后的甘宁说：“那个位置的卯榫，换个十字交叉的接法，用料更省，或可省力三成，坚固一倍。”</br>甘宁一愣，顺着刘靖的目光看去，那是最寻常不过的榫卯结构，几代工匠都是这么做的，能有什么问题？</br>他将信将疑地把话传给一旁正在指挥的老师傅。</br>那老师傅姓王，是这一带有名的木匠，闻言也是一脸茫然。</br>但他不敢违逆刺史大人的金口玉言，当即找来木料，按刘靖所说的方法，将两个榫卯结构改良后交叉嵌套。</br>片刻之后，王老匠头拿着新做好的卯榫接头，双手竟然在微微颤抖，满脸的不可思议。</br>他用力扭了扭，那接头纹丝不动，比他做了一辈子的活计都要牢固数倍。</br>甘宁凑过去一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br>仅仅是改变了一下衔接的方式，其稳固程度，竟真的天差地别！</br>这看似微小的改动，若是应用到整座营房，甚至是未来的战船上，带来的将是质的飞跃！</br>他再看向刘靖时，眼神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深深的敬畏。</br>这位主公，不仅懂军略，懂民生，竟然连这等木工百艺，都了如指掌？</br>这简直是匪夷所思！</br>巡视完军营和码头，二人又来到不远处的一片开阔浅滩。</br>甘宁指着那片工地，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介绍道：“主公，此处便是造船之地。”</br>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河滩，刘靖不禁一愣。</br>此地只是稍稍平整了一番地面，不远处搭建了一排窝棚，这就是造船厂了？</br>待回过神，刘靖皱眉道：“船坞何在？”</br>此话一出，轮到甘宁愣住了。</br>只见他面色茫然的问道：“敢问刺史，何为船坞？”</br>唐时还没有船坞？</br>刘靖这才反应过来，船坞好似是宋时才出现，具体是北宋还是南宋，他记不清了。</br>念及此处，刘靖不答反问：“在此如何造船？”</br>甘宁虽不解，但还是如实答道：“回禀刺史，战船在此造好，底下铺设滚木，由上百名民夫合力，缓缓推入湖中。”</br>刘靖点点头，又问：“战船受损，又是如何修补？”</br>甘宁指着湖面道：“小修小补尚可在水中进行。若是大伤，情况紧急之下，只能遗弃。不紧急之时，则需动用数百人，耗费数日，用绞盘绳索，硬生生将战船从缓坡上拖拽上岸，再用方木一层层塞入船底，将战船架起，方可施工。”</br>“费时费力不说，稍有不慎，还会损伤船体龙骨，得不偿失。”</br>刘靖听完，摇了摇头：“如此太麻烦了，若用船坞，将省却无数麻烦。”</br>他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转过身，迎着湖面吹来的微风，目光望向烟波浩渺的湖心深处，仿佛在俯瞰未来整个江西水域的万千帆影。</br>甘宁和周围被吸引过来的匠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br>刘靖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前世在电视纪录片里看到的，那艘沉睡了数百年的古船被整体打捞进现代化船坞进行修复的画面。</br>他收回目光，指着那片正在施工的河滩，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br>“在此处，挖一个深数丈，长宽足以容纳我军最大战船的巨坑。”</br>甘宁和周围被吸引过来的王老匠头等匠人们，都竖起了耳朵，满脸困惑。</br>挖坑？</br>挖坑做什么？</br>他们造的是船啊。</br>“坑底与四壁，务必平整。坑底之上，再打下坚固木桩，呈龙骨之形，用作承托船身。最关键处在于，面向湖水的一方，修建一道可以开合的坚固水闸。”</br>刘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道道天雷，在甘宁和匠人们的脑海中炸响。</br>他们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什么，但那想法太过惊世骇俗，让他们不敢深思。</br>刘靖看着他们震撼的表情，继续说道：“往后，造船便在这‘船坞’的木桩上进行。船造好，打开水闸，引湖水入坞，船体自然浮起，可直接驶入湖中，省去了百人推船之苦。”</br>“要修船，则将船驶入坞内，关闭水闸，再将坞中之水用桔槔、龙骨水车等物泄尽。战船便会随着水位降低，平稳落在下方的木桩上，整个船底都将暴露在外，任由工匠从容检修！”</br>“若遇狂风巨浪，战船亦可停入船坞，关闭水闸，躲避风浪，远比停在码头港口安稳百倍！”</br>一番话说完，整个河滩，一片死寂。</br>喧闹的工地，第一次彻底安静下来。</br>锤击声、锯木声、号子声，全都消失了。</br>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刘靖，仿佛在看一个讲述天方夜谭的疯子。</br>他们中的许多人，一辈子都在和木头、船只打交道，对刘靖所言的每一个字，都比旁人理解得更为深刻，也因此，内心所受的冲击更为剧烈！</br>王老匠头走到那片规划中的浅滩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湿润的泥地上反复地划着一个长方形的坑，又在坑的一头画了一道闸门。</br>他口中喃喃自语，像是在与自己辩论，又像是在梦呓。</br>“一个水坑……一个能开关的水坑……”</br>“引水……抬船……泄水……落船……”</br>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围拢过来的每一个匠人耳中。</br>一个年轻匠人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问：“王老，这……这真的行得通？水闸能扛得住那么大的水压吗？泄水要泄到何年何月？”</br>“行得通？”</br>王老匠头猛地回头，浑浊的双眼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他嘶哑地吼道，“这不是行不行得通的问题，这是天老爷在帮我们干活！”</br>他激动地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着所有匠人：“我们最苦最累的是什么？就是把船弄上岸！眼下，刺史让水自己来干这个活！你懂吗？”</br>“是水在帮我们抬船、放船。水闸的问题，卯榫的问题，那都是手艺活。”</br>“只要肯下功夫，总能解决。可这个法子，是神仙才能想出来的。”</br>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匠人的心坎上。</br>他们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过往那噩梦般的修船场景。</br>上百号人汗流浃背，喊着沙哑的号子，用粗大的麻绳和简陋的绞盘，耗费数天甚至十数天，才能将一艘受损的战船从水里拖上岸。</br>期间稍有不慎，绳索断裂或是支撑不稳，船体二次受损，前功尽弃，甚至压死压伤役夫，都是常有的事。</br>而现在，这最危险的活计，真的可以变成开闸、关闸、放水这般简单的事情？</br>这已经不是技巧的革新，这是理念的颠覆！</br>人群之中，甘宁的震撼，却与这些匠人截然不同。</br>他不懂具体的营造之术，但他懂水战、懂后勤、他懂一支舰队的命脉在哪里！</br>他的脑海中，正飞速地闪过一幕幕画面，进行着疯狂的推演。</br>一艘己方主力战船，在激烈的战斗中船底被敌军撞出一个大洞，冒着沉没的风险，狼狈撤回。</br>按照旧法，它至少要退出战斗半年，甚至更久。</br>但现在，这艘船缓缓驶入船坞，闸门关闭，池水在数日之内泄尽。</br>工匠们围着稳稳当当落在木桩上的船体，架起火把，日夜赶工，三五日便可修复如初。</br>开闸引水，这艘战船便能再度杀入战场！</br>这意味着什么？</br>甘宁的手心，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br>这意味着，一支拥有十艘战船和一座船坞的舰队，其实际持续作战能力，将远远超过一支拥有二十艘战船却没有船坞的水师！</br>战损的修复效率，将被提升十倍不止！</br>这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是足以决定生死存亡的绝对优势！</br>这还不是全部。</br>有了这种安稳的建造环境，他们可以从容地建造更大、结构更复杂、威力更恐怖的巨型战船！</br>那些以往只存在于想象中、因为建造和维修难度过大而无法实现的设计，如今都有了实现的可能！</br>楼船可以造得更高，艨艟可以造得更坚固！</br>甘宁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急促。</br>他终于明白，主公任命他为水师都指挥使时，那句“治辖江西”的平淡话语背后，是何等恐怖的底气与雄心！</br>“主公……”</br>甘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他对着刘靖深深一拜。</br>这一次，他的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桀骜。</br>“属下……明白了！”</br>刘靖看着眼前这群因为一个构想而陷入狂热与沉思的匠人与将领，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br>他知道，他扔下的，不仅仅是一座船坞的图纸。</br>更是一颗名为“技术革新”的火种。</br>这颗火种，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从鄱阳湖畔开始，点燃一场足以燎原的熊熊大火！</br>而手握火种的他，将是这场变革唯一的引导者。</br>刘靖将他扶起，淡淡道：“本官只是提了个想法。”</br>“这船坞具体如何修建，水闸如何设计，用何种材料，还需你们这些真正的行家，去自行摸索，反复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