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天堂，下有苏杭。</br>范大成在《吴郡志》中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已是南宋初年。</br>历经钱家近百年的开发，外加北宋一百七十余年，彼时的杭州无疑是南方最耀眼的明珠。</br>如今的杭州，虽不如二百多年后那般繁华，可也是仅次于扬州的南方第二大城。</br>时值五月，杭州的天气已变得格外炎热。</br>城中女子，皆换上了轻薄的襦裙。</br>后世的西湖，此时的钱塘湖畔，柳树成荫，河堤之上行人如织。</br>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渔船如织，偶有数艘画舫。</br>这其中，有一艘画舫最为巨大，高有上下五层，飞檐拱斗，雕梁画栋，如一栋水上府邸，逸散着阵阵香风。</br>画舫上挂着艳丽的彩带，随风飘扬，在钱塘湖中格外耀眼。</br>湖面微风顺着洞开的窗户，吹进三楼一间船舱。</br>窗边软榻之上，侧坐着一名少女。</br>肤若凝脂，颜如渥丹。</br>她的嘴唇微翘，且红润，在少女那白的耀眼的肌肤衬托下，彷佛抹了一层大红胭脂般。</br>少女身着一袭浅绿齐胸襦裙，肩头披着一层云白薄纱帔帛，眉心用朱砂点了一朵梅花花钿，姿态慵懒，一柄苏锦合欢扇抵在光洁如玉的下巴上，一双狐狸眼眺望湖面远方。</br>明明是青涩的年纪，却给人一种魅惑的气质。</br>这时，一道声音响起：“阿妹，怎地不去与姊妹们顽耍？”</br>说话之人，是一名双十年华的女子，女子梳着高髻?，显然已经成婚了。</br>唐时女子，未出阁时常梳双丫髻或垂鬟分肖髻，而出阁嫁人之后，则会梳高髻。</br>所以，很多时候只看发髻，便能知晓对方是否出阁嫁人。</br>这女子与少女一样，都有着一双狐狸眼，只是前者脸型五官偏硬朗，因而显得有些怪异。</br>显然，两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br>闻言，少女转过头，嘴角微微上扬，用软糯的声音说：“有些乏了，坐下歇一歇。”</br>女子挨着她坐下，轻声问道：“永嘉那丫头又作弄你了？”</br>“我晓得。”</br>少女微微颔首。</br>女子皱眉道：“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回头阿姐与她理论。”</br>少女握住姐姐的手，柔声劝道：“阿姐你也别去与她理论，忍一忍，也就过去了。”</br>钱镠女儿众多，这人一多，自然也就容易有纷争。</br>尤其是女人，往往一件不经意的小事儿，就能嫉恨一辈子。</br>她们二人是妾室所出，且娘亲早在几年前就病逝了，而那个永嘉虽也是妾室所生，其母却还在，并颇得钱镠宠爱。</br>女子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方才听五哥说，父王给你许了一门亲事。”</br>“哦。”</br>听到这个消息，少女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淡淡地应了一声。</br>女人终归是要嫁人的。</br>作为吴王的女儿，吴越的郡主，她早已知晓自己的宿命。</br>联姻！</br>自己眼前的这位胞姐，便是许配给了李元宾的幼子。</br>前段时日，她的一个姐姐，被许给了新来的王司马。</br>据说，那位王司马比爹爹年岁还大哩。</br>女子兴致却很高，继续说道：“据说阿妹的未来夫婿，就是如今大名鼎鼎的刘靖，小小年纪便是一州刺史，少年英豪，未来前途不可限量，阿妹生的这般美，也是个有福气的。”</br>少女并未说话，目光再度看向窗外。</br>盲婚哑嫁，并非她所愿，但又能如何呢。</br>自己的宿命早已注定。</br>……</br>……</br>扬州。</br>自那日闹的不欢而散后，杨渥便率领麾下亲卫外出狩猎。</br>而这一去，就是整整三天。</br>一众官员、将领纷纷傻眼了，眼下正值用兵之际，关键时刻，大王却玩起了消息。</br>这他娘的！</br>第四日傍晚，一名胥吏匆匆跑进牙城对面的公廨里，高喊道：“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br>周隐放下笔，面色铁青的起身走。</br>走出公廨，只见杨渥牵着马，站在牙城门前，徐温等人先一步迎了上去。</br>这次就连徐温都看不去了，苦口婆心地劝诫道：“大王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岂可只带百余随从，而外出三四日之久，置吾等与治下百姓于何地？若有个三长两短，后果不堪设想。”</br>张颢叹气道：“大王乃江南之主，往后切不可如此顽劣。”</br>其他一众官员、将领也纷纷劝诫。</br>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责怪，杨渥只觉无比烦躁，心头火起，脱口道：“你等若觉得我顽劣，不堪大用，那便杀了我，自己去当节度使！”</br>此话一出，街道为之一静，鸦雀无声。</br>所有人皆神色大变，骇然地望向杨渥。</br>此刻，饶是徐温都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大王这是要掀桌子？</br>“哼！”</br>环顾一圈众人，杨渥冷哼一声，大步踏进牙城，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将领官员。</br>“这……”</br>张颢苦笑一声，望向周隐道：“周判官，眼下正对歙州动兵，大王这般，该如何是好？”</br>周隐冷声道：“汝等各司其职，本官去觐见大王。”</br>说罢，他快步走进牙城。</br>然而才刚刚踏进牙城，还没走几步，就被两名牙兵拦下。</br>周隐怒斥一声：“你等安敢拦吾？”</br>一名牙兵冷冷地道：“大王有令，谁都不见，周判官还是请回吧。”</br>闻言，周隐满脸阴沉，远远看了一眼王府，转身离去。</br>众人见他刚进王府，立即又出来了，纷纷围上前。</br>徐温问道：“周判官，如何？”</br>周隐并未说话，只是摇了摇头。</br>一时间，气氛凝重，众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神色各异。</br>“且都散了。”</br>周隐摆摆手，朝着公廨走去。</br>众人渐渐散去，徐温瞥了眼张颢，低声道：“本官得了几瓶梨花春，是今年的新酒，张指挥下了差，赏脸小酌几杯？”</br>“好。”</br>张颢略一犹豫，点头应道。</br>……</br>王府之中。</br>杨渥端坐在罗汉床上，愤恨道：“一帮老东西，倚老卖老！”</br>下方一名男子说道：“大王何必动气，不值当。”</br>此人仪表堂堂，身姿挺拔，只是言行举止间，却透着一股谄媚气息。</br>正是杨渥提拔的三名心腹之一，范思从。</br>杨渥却不解气，冷声道：“这帮老东西越来越过分，本王外出狩猎也要管，以后是不是事事都要过问他们？”</br>自他上位后，虽提拔了一批心腹，可却都是些低级军官与官员。</br>老臣们把持高位，联手抵制，饶是杨渥也一点办法都没有。</br>范思从眼睛一转，低声道：“大王若想不受拘束，臣倒是有个法子。”</br>“哦？”</br>杨渥双眼一亮，忙问道：“计将安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