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前三天,夏音禾忙得脚不沾地。
画要最后调整,展签要打印装框,请柬要寄送,还得盯着布展工人别把画挂歪了。
她早上七点就到画廊,晚上十点才走,中间靠外卖和三明治打发。
周四中午,她正踩着梯子调整一幅画的灯光角度,画廊门上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她低头看去,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顾靳言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在公司时随意些,但那种存在感依然强烈。
“顾先生?”夏音禾从梯子上下来,“您怎么来了?”
“路过。”顾靳言把纸袋放在前台,“午饭。”
夏音禾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半。她确实忘了吃饭。
“谢谢,但我……”
“吃。”他打断她,走到那幅她刚调整过的画前,“光线角度不对,左边比右边暗了15%左右。”
夏音禾跟着看过去,确实,左侧的光稍微弱了点。她刚才在梯子上没看出来。
“我调一下。”
“先吃饭。”顾靳言转身,看着她,“你脸色不好。昨晚几点睡的?”
夏音禾顿了一下:“……十二点多。”
“几点起的?”
“六点半。”
顾靳言皱起眉:“从今天开始,晚上十一点前必须休息。徐朗会确认画廊的闭店时间。”
夏音禾睁大眼睛:“顾先生,这好像不属于投资监督的范围。”
“画廊的经营状态直接影响我的投资回报。”顾靳言走到她面前,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如果你因为过度劳累病倒,画展延期,后续的创作计划全都会被打乱。这是风险管理。”
他说得有理有据,夏音禾竟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纸袋里是附近一家粤菜馆的便当,菜式清淡营养,还配了汤。顾靳言看着她打开盒子,才转身去检查其他画作的布置。
“这幅,”他指着另一幅画,“挂高了3厘米,和旁边的画不在同一水平线上。”
夏音禾嘴里含着饭,含糊应了声。
顾靳言亲自上手调整。他个子高,不用梯子就能轻松碰到画框顶部。夏音禾看着他精准地把画移动了正好3厘米,动作干净利落。
“您对细节的要求真严格。”她忍不住说。
“不是要求,是事实。”顾靳言退后两步,审视着调整后的效果,“现在它们在一条线上。”
他又走向下一幅画。
夏音禾扒了两口饭,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下午有个收藏家要来看展前的预览,可能需要谈一下价格……”
“男性?”顾靳言停下脚步。
“嗯,王先生,五十多岁,在本地收藏圈挺有名的。”
“取消。”顾靳言说,“画展前不接受私人预览。”
“为什么?”夏音禾放下筷子,“这是个很好的机会,王先生如果看中了,可能会买好几幅……”
“画展是公开活动,所有买家公平竞标。”顾靳言走回前台,抽出纸巾递给她,她嘴角沾了颗饭粒,“私下交易容易产生价格不透明和利益输送。我不希望你的画廊出现这种问题。”
夏音禾接过纸巾擦嘴,心里却觉得不对劲。王先生是她通过正规渠道联系的,看展前预览也是这行的常见做法,怎么到他这里就成“利益输送”了?
“顾先生,我觉得……”
“下午三点,”顾靳言看了眼手表,“我会让徐朗带两个助理过来帮你做最后的清点。你吃完饭休息半小时,然后继续工作。但五点半必须下班。”
“五点半太早了,我还有……”
“五点半。”他重复,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下来,“夏音禾,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那种控制感又来了。包裹在“为你好”、“风险管理”的外衣下,但本质依然是控制。
夏音禾放下饭盒:“顾先生,我们签的是投资合同,不是卖身契。我有权决定自己的工作时间和社交安排。”
画廊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正好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
顾靳言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夏音禾几乎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那种要把她每个表情都刻进记忆里的专注。
“你说得对。”他最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我只是……不希望我的投资出现意外。”
他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下:“画展那天,我会来。需要帮忙的话,联系徐朗。”
风铃响动,他离开了。
夏音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被他带上的门。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漂浮。
她低头继续吃饭,但胃口已经没了。
......
下午两点五十分,王先生准时到了。
他是个温和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穿着考究的中式外套。看到夏音禾,他笑着伸出手:“夏小姐,久仰。你上次在青年艺术展的那幅《晨光》,我一直印象深刻。”
“王先生太客气了。”夏音禾和他握手,“我先带您看看这次的展品?”
“好啊。”
画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交谈。王先生看得很仔细,每幅画前都会停留很久,问一些问题,创作的灵感,某个颜色的用意,某处笔触的处理。
走到那幅《黄昏的图书馆》前,他停下来。
“这幅……”他推了推眼镜,“很特别。明明是一个人看书的情景,却让人觉得……不孤单。”
夏音禾心头微动。这幅画她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顾靳言,想他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头疼的样子,想他盯着雨滴看的样子。
“您喜欢的话,画展后我们可以……”
“夏小姐。”王先生突然打断她,压低声音,“我直说吧,有人让我别买你的画。”
夏音禾一愣:“什么?”
“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但对方来头不小。”王先生叹了口气,“说我如果这次买了你的画,以后就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真是……现在的年轻人,手段越来越不讲究。”
夏音禾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人影。林浩宇?苏晚?还是……
“不过呢,”王先生话锋一转,“我这人最讨厌被人威胁。所以,”他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这幅《图书馆》,还有那幅《雨后长椅》,我定了。画展后交割,价格按标价,一分不少。”
他写下数字,撕下支票递给夏音禾。
夏音禾接过支票,手指有些抖:“王先生,谢谢您。但……您不怕得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