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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残暴摄政王怎么对她这么好11
    鬼使神差地,他接过了勺子。

    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温热的、清甜的汤汁包裹着软糯的圆子,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混合着百合莲子一丝极淡的微苦回甘。

    甜,却不腻人;暖,直熨帖到胃里。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属于市井巷陌的温软滋味。

    他眉头依旧皱着,似乎对这甜味不太适应,却一勺接一勺,慢慢地将那盅甜汤喝完了。

    暖阁里很静,只有瓷勺偶尔碰触盅壁的轻响。

    夏音禾垂着眼,能听到他细微的吞咽声。阳光移了位置,恰好落在他执勺的手上,冷白修长的手指,握着天青色的瓷勺,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最后一勺汤喝完,陆寒玉放下勺子,瓷盅见底。

    “太甜。”他评价道,语气硬邦邦的,没什么情绪。

    “下次少放些糖。”夏音禾从善如流,上前收拾盅勺。抬眼时,却微微一愣。

    或许是喝了热汤的缘故,陆寒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血色,而他那总是透着冷意的耳廓……竟然泛起了浅浅的红。

    那抹红很淡,在阳光下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夏音禾看得很清楚。这个杀伐果断、人人畏之如虎的摄政王,因为一盅她煮的、过分甜腻的江南小食,耳尖红了。

    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悄悄漫上夏音禾的心头。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涩然。他像一只习惯了黑暗与寒冷的兽,偶然被一丝陌生的暖意触碰,竟会流露出如此笨拙而生涩的反应。

    她收敛心神,面色如常地收拾好东西:“王爷歇息吧,民女告退。”

    “嗯。”陆寒玉应了一声,重新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夏音禾端着托盘退出暖阁。走到廊下时,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暖阁门扉。

    那盅甜汤,或许并不能真的缓解他朝堂上的烦忧,也无法驱散他骨子里的孤寂。

    但至少那一刻,他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点点。而那抹罕见的、转瞬即逝的耳尖薄红,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她原本只是履行医者职责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涟漪。

    回到竹意轩,她将瓷盅洗净放好。手指抚过光滑的瓷壁,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盅内甜汤的余温。

    ......

    端午前后,天气陡然闷热起来,一丝风也没有,天边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这样的闷湿,最易引动风邪湿浊。

    陆寒玉的头疾,果然又有了反复的迹象。不是先前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缓慢膨胀,挤压着每一条神经。

    白日里尚能凭意志强压着处理公务,到了夜间,那疼痛便变本加厉地缠上来,伴随着心浮气躁,辗转难眠。

    夏音禾调整了药方,加重了安神镇痛的药材,施针也更为频繁。但有些东西,似乎并非银针与汤药能够完全触及。

    这夜,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酝酿着一场迟来的暴雨。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夏音禾本已歇下,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是周嬷嬷压低了却难掩焦急的声音:“夏姑娘,快去看看王爷!王爷……似乎很不好!”

    她心中一紧,立刻披衣起身,提起药箱便跟着周嬷嬷疾步往寒玉斋去。廊下的灯笼在闷热的夜风中摇晃,光影幢幢,更添几分不安。

    寝殿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灯,陆寒玉并未躺在榻上,而是半倚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里,一手死死按着额角,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脸色白得吓人,额头、鬓角却布满了冷汗,呼吸急促而紊乱。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眼望来。

    那双凤眸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有些涣散,不似清明,倒像困在某种剧烈的痛楚与混乱的思绪中。

    看到夏音禾,他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惶惑的波动,但那光芒瞬间又被更深的痛楚与阴鸷淹没。

    “王爷?”夏音禾快步上前,顾不上行礼,伸手便想去探他的脉息。

    陆寒玉却猛地一缩手,避开了她的触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类似困兽的低吼:“别碰我!”

    夏音禾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混乱的神色,心知这不仅仅是头痛发作。

    恐怕是连日压抑,加上这恶劣天气诱发了更深层的心神动荡,或许是……旧日梦魇与现实痛楚交织在了一起。

    “王爷,是民女,夏音禾。”她放柔了声音,缓缓靠近,像靠近一只受伤后充满戒备的猛兽,“您头很痛,让民女看看,好不好?”

    陆寒玉死死盯着她,眼神焦距有些飘忽,似乎在辨认她是谁。半晌,他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线,从喉间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疼。”

    只一个字,却透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与他平日的冷硬判若两人。

    “民女知道。”夏音禾小心地再次伸出手,这次他没有躲开。指尖搭上他的腕脉,脉象弦急而乱,气血翻腾,心神躁动已极。她心中一沉,这情形比预想的更糟。

    她迅速取出银针,在他几处要穴下针,试图先稳住他翻腾的气血。针入时,他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反抗。

    施针的过程,陆寒玉一直闭着眼,但眉头紧锁,牙关紧咬,仿佛在与体内某种无形的力量殊死搏斗。

    冷汗浸透了他的中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偶尔,他会从齿缝间逸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听不真切,却带着浓重的痛苦与……恨意?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汇成轰然的巨响,淹没了世间其他声响。

    闪电撕裂厚重的夜幕,瞬间将室内照得惨白一片,随即是滚滚而来的惊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每一次雷声炸响,陆寒玉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仿佛那雷声与他脑海中的某些可怖回响重合了。

    夏音禾看在眼里,心中某个角落被轻轻刺了一下。

    她想起他背上那些狰狞的旧疤,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深不见底的孤寂。

    施针完毕,他的脉象稍稳,但人却仿佛耗尽了力气,颓然瘫在椅中,呼吸依旧粗重,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焦距涣散。

    夏音禾取来温水与帕子,轻轻替他擦拭额际颈间的冷汗。温热的帕子拂过皮肤时,他眼睫颤动了一下。

    就在她转身想去换盆水时,手腕骤然一紧。

    陆寒玉的手,冰冷而用力,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目光不再涣散,却充斥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偏执与……恐惧。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也要走吗?”

    夏音禾愣住。

    “他们……都走了。”他盯着她,眼神却没有真正落在她脸上,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人,别的什么场景,“母妃……父皇……一个个……都走了……丢下我……”

    他的语序混乱,断断续续,却字字带着血淋淋的痛楚。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仿佛抓住的是溺水前唯一的浮木。

    “你也……会离开我吗?”他终于问出了口,声音很轻,混在狂暴的雨声里,几乎听不清,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划在夏音禾的心上。

    这不是摄政王陆寒玉。这是一个被遗弃在漫长黑暗与痛苦记忆里,从未真正走出来的孩子。

    酸涩的感觉猛地涌上夏音禾的鼻尖。她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威严与冷漠、只剩下脆弱与恐惧的男人,心底那圈因甜汤而起的涟漪,骤然扩大,化作一片汹涌的浪潮。

    她没有试图挣脱他的手,反而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覆在他冰冷的手背上。她的手温暖而稳定。

    然后,她微微俯身,望进他混乱而惊惶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

    “王爷,我是夏音禾,您的医女。”

    “只要王爷还需要音禾医治头疾,只要王爷一日未说‘你走吧’,”

    她顿了顿,声音在雨夜中显得异常清晰而温柔:

    “音禾便会一直在这里。”

    陆寒玉瞳孔微缩,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他死死盯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敷衍。

    夏音禾任由他审视,目光坦然而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许久,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似乎终于缓缓平息下去。

    紧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一点一点,松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脱力的虚软。他重新闭上眼,向后靠去,眉宇间那股狰狞的痛苦,渐渐被深重的疲惫取代。

    夏音禾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青紫指痕,她却仿若未觉。她扶着他,慢慢走到榻边,让他躺下,盖好薄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