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连下了几日绵绵的雨,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味。
这样的天气,对陆寒玉的头疾而言,算不得友好。
湿气滞重,往往引动内里淤塞,那恼人的闷痛便如影随形,虽不似发作时那般尖锐,却如阴云罩顶,挥之不去。
夏音禾调整了药方,加重了祛湿通络的药材,施针的穴位也略有侧重。
这日黄昏,雨暂歇了,天际透出些惨淡的霞光。
她照例来到寒玉斋的暖阁,这里已被临时布置成施针之所,比书房更私密些,也更便于他针后小憩。
陆寒玉已换了宽松的素白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玄色外袍,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看一份边关递来的加急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也未抬,只将文书合上,放到一旁。
“开始吧。”他的声音有些倦怠。
夏音禾净了手,取出针具。
银针在将尽的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今日需刺背部的几处大穴,以疏导督脉与膀胱经的湿浊之气。
“王爷,请褪去外袍,俯卧。”她语气平稳,完全是医者口吻。
陆寒玉动作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依言解了外袍,俯身躺下。
素白的中衣布料柔软,贴在背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线条。
夏音禾走到榻边,轻轻将他后背的中衣向下褪了些许,露出需要施针的肌肤。
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微凉,带着久居室内之人特有的白皙。
然后,她的目光凝固了。
在那片本应光洁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数道陈年的疤痕。
颜色已经淡去,呈浅褐色,但依旧能看出当初皮开肉绽的狰狞。
最长的一道从左肩胛斜贯至右腰侧,其余的或深或浅,或长或短,像被什么粗糙的鞭状物狠狠抽打过,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这些疤痕的年岁显然已久,绝非近期所致。看其走向与深度,施暴者下手极重,毫不留情。
夏音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她行医数年,见过各种伤病苦痛,但在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身上看到这样的旧伤,依旧让她心头一颤。这是……怎样的过往?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一道疤痕的边缘。那触感粗糙,与周围光滑的皮肤截然不同。
几乎就在她指尖触到的同时,陆寒玉的身体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猛地翻身坐起,速度快得惊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谁准你看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像是从喉骨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骇人的暴戾。
那双凤眸里瞬间布满了血丝,不再是平日深潭般的冷寂,而是翻涌着灼人的怒火与某种近乎野兽被侵犯领地般的凶狠。
方才的倦怠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紧绷。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守在门外的凌风听到动静,手已按上刀柄,却又在陆寒玉一个眼风扫过去时,生生止住了闯入的脚步。
夏音禾手腕剧痛,却没有挣扎,也没有惊叫。她只是抬起头,迎上他暴怒的视线。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嫌恶,甚至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有一丝来不及褪去的、属于医者的凝重,以及……一种极深的了然。
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手腕依旧在他铁钳般的掌中,声音却异常平稳:“王爷,这些旧伤,伤及筋膜,每逢阴雨或气滞血瘀时,是否也会牵连作痛,加重头疾?”
陆寒玉瞳孔骤然收缩。
她竟不是害怕,不是好奇,也不是同情,而是在……问诊?
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怒,被她这平静到近乎诡异的一问,硬生生地滞住了。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算计,却只看到一片坦荡的澄澈,以及属于医者面对疑难伤症时,那种纯粹的专业审视。
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一丝。
夏音禾感觉到了,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说:“督脉总督一身之阳,背部重伤,经络受损,气血运行必然受阻。长年累月,淤塞之气上冲巅顶,与王爷原本的头风病因交织,病症自然愈发顽固难解。若要根治头疾,这些旧伤留下的经络淤堵,也需一并疏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依旧紧绷的肩背上,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民女只是医者,眼中所见,唯有病患与伤处。王爷若不愿示人,民女自当闭目。但若因此耽误诊治,于王爷病情无益。”
陆寒玉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
腕间那圈红痕清晰可见,夏音禾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暖阁内令人窒息的紧绷感,随着他松开的手,一点点散去。
陆寒玉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的血丝未退,但那骇人的暴戾已然被一种更深的、复杂的晦暗情绪取代。他别开脸,不再看她,重新俯身躺下,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继续。”
这便是默许了。
夏音禾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伤疤的来历。她重新净手,取针,目光专注地落在那片伤痕累累的背脊上。下针时,她格外小心,避开疤痕最坚韧纠结处,选取周边的穴位,手法也更为轻柔舒缓,指尖灌注着内息,慢慢捻转,引导着针感渗透。
她能感觉到,在她施针时,他身体的僵硬在一点点软化。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放弃抵抗般的接纳。
漫长的施针过程在寂静中进行。窗外,最后一丝霞光也隐没了,暮色四合。有小丫鬟悄无声息地点亮了暖阁内的灯烛。
起针后,夏音禾没有立刻离开。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罐,打开,里面是乳白色泛着淡青的药膏,散发出清凉的草木香气。
“这是民女用紫草、丹参、积雪草等配制的淡疤生肌膏,兼有活血化瘀、舒缓旧伤隐痛之效。”她用竹匙挖出一些,在掌心匀开,“王爷若不介意,民女可为王爷涂上,配合今日针法,效果更佳。”
陆寒玉背对着她,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
夏音禾便当他默许了。微凉的、带着药膏清香的手指,轻轻落在那些陈年疤痕上。她的动作极尽轻柔,像羽毛拂过,又带着一种坚定的、抚慰的力量,将药膏一点点推开,揉入那些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皮肉纹理之中。
暖阁内灯火昏黄,药草的清苦香气弥漫。她指尖的温热,透过微凉的药膏,一点点渗入皮肤深处。那些早已麻木的旧伤处,竟仿佛传来一丝细微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暖意。
陆寒玉闭着眼,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那暴怒后的空洞,被这专注而温柔的触碰一点点填满。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疼吗?”她忽然轻声问,手指在一道尤其深刻的疤痕边缘停留。
陆寒玉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不疼。”
早就不疼了。皮肉的疼痛早已过去,留下的是更深、更冷的东西,嵌在骨血里。
“嗯。”夏音禾应了一声,指尖继续轻柔地打圈按摩,声音低柔得像是在哄劝一个倔强的孩子,“若是疼了,或是哪里不适,要告诉我。”
陆寒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软榻的锦缎里,鼻端萦绕着药膏的清苦和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那些被他死死封存在记忆最黑暗角落的碎片,冰冷的宫殿,刺耳的鞭啸,皮开肉绽的剧痛,还有那浓稠得令人窒息的绝望,似乎在这温柔的抚触与宁和的香气中,被暂时地隔绝、安抚了。
他第一次,在裸露这身代表耻辱与痛苦的伤疤时,没有感到愤怒或难堪,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解脱。
原来伤疤可以被如此平静地对待。
原来触碰,也可以不带来新的伤害,而是……疗愈。
夏音禾为他涂好药膏,拉好衣衫,仔细地盖上一层薄衾。
“药膏每日睡前涂抹一次即可。这几日注意保暖,勿受寒湿。”她收拾好东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民女告退。”
她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暖阁的门。
陆寒玉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隔着柔软的衣料,触碰背后刚刚被涂抹过药膏的地方。
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指尖残留的温度和力道。
......
这天,太后把陆寒玉召到宫里。
“摄政王为国操劳,夙夜匪懈,身边却一直无人妥帖照料,哀家每每思及,总觉于心不安。”
凤座珠帘后,太后的声音温煦含笑,听不出半分锋芒,“前几日,哀家瞧着礼部陈侍郎家的嫡次女,性情柔婉,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不如……”
满殿文武的目光,霎时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站在最前方的那道玄色身影上。
给摄政王赐妃,这可不是头一遭提起。
从前陆寒玉要么以军国大事未定、无心家室推脱,要么便直接寻个由头将人选或家族贬斥,手段凌厉,久而久之,连太后也不愿轻易触这霉头。
今日旧事重提,且是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意味便有些不同了。
陈侍郎是三皇子一系的得力干将,这赐婚,是拉拢,是试探,还是往摄政王府里安插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