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观澜坐在琴房里,面前摊着《光之轨迹》的全谱。
这首曲子写了整整一个月,从认识夏音禾那天开始,断断续续地写。
每一个音符里都有她的影子。
明亮的片段是她笑起来时的眼睛,温柔的片段是她说话时的声音,轻盈的片段是她拉琴时飞扬的发梢。
还有那些隐晦的、不安的、挣扎的片段,是他自己。是他的占有欲,是他的恐惧,是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
他写给她的,不只是一首情歌。
门铃突然响了。
苏观澜愣了一下,看向墙上的时钟,晚上八点半。这个时间,会是谁?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整个人僵住了。
夏音禾站在门外,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背着她的小提琴盒。她没看猫眼,只是低着头,脚尖轻轻踢着地面。
苏观澜的手放在门把上,却怎么也拧不动。
开门吗?
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
可是不开门……她会走吧?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夏音禾突然抬起头,对着门板,很轻地说:“苏观澜,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带了琴来。”她继续说,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闷闷的,“想给你听我新练的曲子。如果你不想见我也没关系,我拉完就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是……我想见你。”
苏观澜闭上眼睛。
心里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拧开门把,拉开了门。
夏音禾抬起头,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她仔细看他的脸,眉头皱起来:“你……又没睡好?”
苏观澜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她进来。
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
两个人站在玄关,谁都没动。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的气氛。
最后还是夏音禾先开口:“我……看到你新曲子的预告了。很好听。”
“嗯。”
“粉丝都在猜,是不是写给喜欢的人的。”
“是。”
夏音禾愣住了。她没想到苏观澜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是写给你的。”苏观澜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深的、她看不懂的情绪,“整首曲子,都是写给你的。”
夏音禾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但是音禾,”苏观澜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首曲子……不全是你想的那样。”
“它里面有光,也有阴影。有温暖,也有……很丑陋的东西。”
夏音禾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苏观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些消失的联系人,是我删的。”
“你的手机里,我装了定位。”
“我嫉妒每一个靠近你的人,嫉妒到……我自己都害怕。”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闭上眼睛,等待审判。
等待她的恐惧,她的厌恶,她的逃离。
但什么都没有。
空气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苏观澜睁开眼睛,看见夏音禾还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只是……有点难过。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她轻声问。
“因为……”苏观澜的声音哑了,“因为我怕再这样下去,我会真的伤害你。”
夏音禾走近一步,仰头看他:“苏观澜,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些就离开你吗?”
“难道不该吗?”苏观澜苦笑,“我是个疯子。”
“你不是。”夏音禾摇头,“你只是……太害怕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苏观澜的手指很冰,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你有阴影。我知道你不安。我知道你需要时间。”夏音禾说得很慢,很认真,“但是苏观澜,你能不能……试着相信我一点?”
“相信我不会轻易离开。相信我会包容你的不完美。相信……我也在学着爱你。”
苏观澜看着她,眼睛红了。
“那些事……”他艰难地说,“我会改。我会删掉定位,会……尽量控制自己。但是音禾,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夏音禾笑了,眼睛里有泪光,“我们都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慢慢来,好不好?”
苏观澜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夏音禾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安静地亮着。
琴房里的钢琴静静立着,谱架上是那首《光之轨迹》的全谱。
第一页的右上角,苏观澜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献给夏音禾,我的光,我的罪,我的救赎。”
......
某一天,夏音禾忽然想起来什么。
“苏观澜。”夏音禾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写一首关于‘醒来’的曲子?”
苏观澜翻页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向她:“醒来?”
“嗯。”夏音禾也转过来,盘腿坐着,眼睛亮亮的,“不是从睡眠中醒来,是从……更沉重的东西里醒来。从漫长的黑夜里,从困住自己的地方,一点一点,看见光的那种醒来。”
苏观澜沉默了很久。雨声敲打着窗户,啪嗒啪嗒的。
“你想写吗?”他问。
“我写不好曲子。”夏音禾诚实地说,“但我可以编小提琴部分。如果你作曲的话。”
苏观澜看着她。她穿着他的旧t恤,头发松松地扎着,有几缕碎发落在颊边。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他心里某处微微发烫。
“好。”他说,“我们写。”
......
创作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也远比想象中……亲密。
苏观澜负责主旋律和钢琴部分,夏音禾负责小提琴编配和细节处理。他们每天下午在琴房碰面,有时候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
夏音禾发现,苏观澜作曲的时候有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他会为一个和弦纠结一整个下午,反复试弹,直到找到那个“对”的声音。但奇妙的是,她总能理解他在找什么。
“这里,”苏观澜指着谱纸上的一行,“需要一种……挣脱的感觉。但不要太激烈,要像蝴蝶破茧那样,一点点,慢慢地。”
夏音禾想了想,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下一串音符:“这样呢?用连续的半音阶上行,但每个音都加上很轻的颤音,像翅膀在抖。”
苏观澜照着弹了一遍,眼睛亮了:“对。就是这样。”
他会为她的理解而眼睛发亮,就像她会为他的旋律而心动。
有时候两人也会有分歧。比如第二乐章的中段,苏观澜想用一段急促的、近乎暴烈的钢琴独奏来表达“挣扎”,夏音禾却觉得太过了。
“我觉得这里不需要那么激烈。”她盘腿坐在地毯上,琴放在膝盖上,“醒来是痛苦,但不是毁灭。应该是……痛,但是带着希望的痛。”
她说着,拉了一段自己的改编。琴声里确实有痛苦,有挣扎,但底下有一股温柔的力量托着,像有人在黑暗里伸出一只手。
苏观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橡皮擦掉了原来的谱子:“用你的版本。”
“你确定?”夏音禾有点意外,“那是你写了三天的……”
“你的更好。”苏观澜说得很简单,“更接近我想表达的东西。”
夏音禾看着他低头改谱的侧脸,心里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个曾经连一个音符都不容别人质疑的天才,现在会因为她的建议而推翻自己三天的劳动。
她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苏观澜愣住了,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专心改谱。”他说,但耳尖红了。
夏音禾笑着坐回去,拿起琴继续练习她负责的部分。
曲子一天天成型。他们给它取名叫《苏醒》。
这个名字简单直白,但包含了所有想说的话。
有天晚上,夏音禾在琴房练到很晚。苏观澜坐在钢琴前,一遍遍弹着第三乐章的结尾部分。
那是整首曲子里最温暖的一段,象征着彻底醒来,看见晨光。
夏音禾靠在窗边听。月光洒进来,把苏观澜的身影镀上一层银白。他弹得很投入,闭着眼睛,手指在琴键上温柔地流动。
那一刻,夏音禾突然很想哭。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坐在贵宾席,满脸不耐烦,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想起他做噩梦时颤抖的声音,想起他小心翼翼问她“困不困扰”的样子。
而现在,他在写一首关于“醒来”的曲子。
因为遇见了她。
苏观澜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睁开眼睛,发现夏音禾在流泪。
他愣住了,连忙起身走过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夏音禾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就是……突然觉得,能遇见你真好。”
苏观澜看着她,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傻瓜。”
“你才是傻瓜。”夏音禾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写这么好听的曲子,害我感动成这样。”
苏观澜笑了,轻轻拍着她的背:“那以后多写点,让你天天哭。”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