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和玉!”景熙帝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你还是我大周的臣子吗?朕刚刚提拔你主理兵部,你就这样回报朕的!”
“陛下!”季和玉言辞恳切,“微臣身受天恩,正因如此,方不敢惜身,当以直言进谏!此乃对陛下知遇之恩最恰当的回报!”
他朗声道:“圣人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人君若要政通人和,天下归心,为万民、为臣工立下堂堂正正之楷模!”
此言一出,君臣尽皆点头。
“什么榜样?!”景熙帝冷笑,声音冰冷得像要杀人。
季和玉仿佛未觉,昂首挺胸,义正辞严:
“人君之要,首在至公至明,赏罚有据,不徇私情!!”
季和玉毫直指核心:“譬如威海侯刘朔,立下惊世之功!陛下岂可因一己之好恶而厚此薄彼?当依其功绩,该赏几何,便赐几何!”
“若有功不赏,便是人君失职,君位不正。君不君的后果......那便是臣不臣了!”
“呵呵!”景熙帝怒极反笑:“那你说如何赏?按你说的封王,还把两广都给他!?您怎么不把朕的江山都封给他!”
“陛下慎言!”季和玉平淡地反驳:
“太祖爷曾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大周是天下人的大周!陛下非独夫,何以江山为私有?若为私有,为何国朝困难,您内帑却一毛不拨!”
“再者,按大周军功政策,杀一食人魔的奖赏为两百两银子!此前我大周所灭食人魔不到一万,都按实数给了奖赏。莫非因威海侯屠魔过多,朝廷便能赖账不成?!
臣算了下,威海侯灭的食人魔有六七万。想来威海侯体恤朝廷愿意抹个零,只须赏他白银一千两百万两即可!”
“一千两百万两!”景熙帝都气笑了,骂道:“季和玉!你莫非不知道国库空得都能跑马了!哪还有钱!”
“陛下明鉴,该赏当赏!”季和玉不退反进,态度坚定:“臣闻皇家私库存银不下一万万两!如今既然国库空虚,当是陛下慷慨解囊的时候。”
“你!你这狗贼!竟要拿朕的内帑去资敌?!反贼是你才对吧?!”景熙帝双目赤红,指着季和玉的手都在颤抖。
“陛下!”季和玉面容痛心疾首,声音铿锵有力:“陛下,臣不知威海侯何处得罪了您,让您竟视为仇寇!就算他哪里不合您的心意,可他毕竟是您的臣子,人君当有容人之雅量!
威海侯微末时,是您一路提拔,让他短短半年青云直上,从一小小千户成为封疆大吏!陛下亲口赞他‘救时良将’,声犹在耳!
为何区区一两月间,不见威海侯有丝毫悖逆之行,陛下视其便如‘乱世贼子’?!
陛下不是往其身边派了亲信监军、锦衣卫探子么?彼等日夜监察,必有奏报!若威海侯真有不轨之心,行不轨之事,陛下岂能无实据?!
今日当着满朝文武,就请陛下拿出来吧!若证据确凿,臣第一个要为国锄奸!”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他话音一落,满朝目光瞬间聚焦于御座之上,那目光中的深意,探究、怀疑、忧虑,不一而足。
景熙帝喉头一堵,脸皮涨得紫红。
证据?他哪有什么实证!监军曹吉祥、锦衣卫密探的奏报堆在御案,奏报里刘朔忠诚得可怕,每日必念皇恩浩荡!
他暗示曹吉祥找刘朔要造反的证据,曹吉祥直接回复说:查无造反迹象!!威海侯一片赤胆忠心!忠心耿耿!
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他是有苦说不出。
“陛下!”文官班首的夏启正站了出来,严肃地拱手:
“陛下,您是否掌握了威海侯要谋反的实证?若有,臣身为内阁次辅不可不知!
须知青州在京畿之侧,威海侯之水师更是强悍无匹,若水陆夹击,京师立成刀俎上的鱼肉!
还请陛下立即出示威海侯谋逆之铁证,我等好早做防范!”
景熙帝沉默了,他总不能说他就是因为得知刘朔竟赈济上百万灾民,一眼就看穿他是要收买民心造反吧。他自己不赈灾,臣子自掏腰包安置流民还要被他猜忌,那他的名声得成什么样......
所以片刻后,他才涩声道:“此事......莫须有吧!”
满朝大哗!
一股寒意从朝臣们的脚底窜起。谁都隐隐觉得刘朔这条潜龙迟早要反,可谁都没想到,皇帝竟连丁点像样的谋逆证据都拿不出来!
那曹公公可是宫中的老人,能进司礼监的,必是皇帝心腹!
还有青州那么多锦衣卫,就全投了?!
连皇帝的亲信都投了刘朔?那这满朝文武到底有多少是刘朔的人?
反正至少那些出身江南的,看着都像!
季和玉抓住时机又站了出来,悲愤大喊:“陛下,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既然您亲自派的监军和锦衣卫都没发现问题,您就是无端猜忌!”
“啪!”一声巨响,景熙帝一掌狠狠拍在龙椅扶手上,他再也遏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与没来由的惶恐。
“混账东西!就那刘贼在青州所做之事!我不信你们看不透!他早就野心勃勃、不甘人下了!你在这装傻充愣!侍卫何在?!来人.......”
“将这狗贼拖下去,杖毙!乱棍打死!”
两个大汉将军上来,就要将季和玉拖下去。
季和玉挣扎着,脖子暴起青筋,扭过头,冲着御座怒吼:“陛下!臣以理谏君!陛下竟要以私刑诛臣?!
陛下,若是哪一天威海侯真的反了,也定是您逼反的!”
季和玉这一番表演要的就是这效果!
要的就是皇帝在没有任何实据的情况下将一个功臣定义为反贼。
那哪天这个功臣真的造反时,百姓也会同情他,相信他是被逼反的。
特别这个人杀了无数人类谈之色变的食人魔,还救了无数的灾民,使其安居乐业。
武英殿大学士钱牧谦站出来,对两个大汉将军道:“皇帝气头上的话,你们不要当真!退下吧!”
两个大汉将军一人抓着季和玉的一条臂膀,神色犹豫。
见此,钱牧谦幽幽轻声道:“你们是想明日死全家么?!”
两人神色大恐,慌忙拱手退下。
景熙帝愀然色变!
他咽了口唾沫,颤声道:“钱......钱牧谦!你也要造反?”
钱牧谦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一揖,姿态恭谨:
“陛下,新任兵部尚书季大人真性情,有点较真,但却出于一片维护社稷的拳拳之心,请陛下明察!
仔细想想季大人所说之言,哪句没有道理?威海侯为国出生入死,陛下猜忌太深!”
“你们难道就真看不出刘朔要造反!?”景熙帝索性摊开了来讲。
钱牧谦淡淡道:“陛下,威海侯分田之举是有些过激,但其安定青州的本心是好的!如今天下流民遍地,不就是因为佃户无田,一年耕作所得尚不能温饱,一遇灾年便只得逃荒?分田之后,青州大治,如何便能称其要造反了?
再者说,威海侯乃是陛下亲手简拔的忠臣良将,无论是登州抵御哥布林,青州平定闻香教,君子国抗击食人魔,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说来威海侯屡立奇功,竟未找朝廷要过一两饷银,一石粮草,全靠其自筹!
其实,臣一直认为朝廷亏欠其良多!如此忠臣良将,竟也遭陛下猜忌,臣实为扼腕!”
景熙帝咬牙:“你真的认为刘朔是个忠臣?发自内心!”
钱牧谦正色拱手:“陛下,君子论迹不论心!以威海侯的作为,臣只见其忠勇,未见其有任何不轨之处!陛下若无证据只凭臆测......如季大人所言,是忠臣也会被逼反的!”
他环视大殿上的文武百官:“对于威海侯是忠是奸,列位同僚,你们以为如何?”
朝中众臣凛然,站队的时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