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指挥部内,煤油灯昏黄摇曳,映得岩壁上的巨幅宜昌作战图忽明忽暗。
蒋安国背手立于图前,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敲着腰间的皮带扣。
许国璋这个时候走了进来,换上了蒋安国给他们的新军装以后,人也精神了不少,他见蒋安国神色凝重,咧嘴一笑,用浓重川音问道:“老弟,你这想啥子呢?莫不是嫌老子的泡菜不够咸?”
许国璋带着一罐泡菜,让亲兵随身拿着,蒋安国刚才尝了一下,酸辣,够劲!
蒋安国没回头,只轻轻摇头:“老许……你说,五天时间,能不能拿下宜昌?”
话音落下,山洞里顿时静了。
连灶上水壶的嘶鸣都显得刺耳。
许国璋笑容渐敛。
他缓步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缓缓划过长江水道,从宜都、猇亭,一直停在那座被红圈重重标注的城池,宜昌。
宜昌,也就是他们发起这一次战役的最终目标。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难啊,老弟。”
许国璋转过身,看着蒋安国说道:“不是我打击你。我们现在是有战斗机的优势,空中属于我们,也占领了宜都,可你仔细想想,这宜昌城里头,鬼子少说一万人!炮兵、坦克、永久工事!还有协防的部队,在人数上面比我们有优势。”
许国璋已经没有当初在常德唱‘定军山’那股傲慢,分析的也都很有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而咱们呢?到今日为止,打宜昌方向的,就你一个加强营,我一个残缺不全的150师……拢共不到一万人,猇亭方向的日军不是善茬,老弟,你有没有发现,小鬼子的增援部队还没有到来?”
蒋安国这个时候,倒是有些想念林译了,要是林译在应该可以破解小鬼子的电报。
许国璋拍了拍蒋安国的肩,力道很重:“五天?除非天兵天将下来帮我们拿下宜昌,否则……难如登天。”
其实许国璋还有一句没有说,那就是可能需要用人命堆过去。
光光一个宜都,在火力如此凶猛的情况下,日军以高打低,就让150师和一营战士伤亡超百人,伤员两百余人。
可见小鬼子并没有那么好对付。
蒋安国低头思考,神兵天降!
蒋安国快步来到地图前面,“老许,你说能不能这样,今夜全部用登陆艇秘密运过江北,你们负责打猇亭,阻击当阳,枝江小鬼子的援军。”
“我的独立团二营,三营,四营今日黄昏就能赶到五峰山,我带兵直接从长江北岸,奔袭宜昌,跨过长江,直击宜昌,直取他小鬼子的13师团司令部!”
“二渡长江战夷陵!”
咚。
蒋安国拳头重重的砸在了宜昌上面。
许国璋感觉眼前的年轻人疯了,这自己都说那么明显,小鬼子在宜昌有小一万人,他还要带着两个营去打宜昌,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别说是宜昌了,现在他们才完成作战的第一个目标,拿下宜都,目前正在准备攻打宜昌。
“你……你娃疯咯?!”许国璋声音发颤,川音陡然拔高,“老子刚才才讲得清清楚楚,宜昌城里头,是第13师团的主力,你两个营才多少人,两千人,不带重武器,就去打宜昌,我看你风咯!”
蒋安国这个时候无比清醒,他明白这一次行动风险很大,可要是成功,那宜昌就可以一战而下。
最大的因素,就是他,他自己必须跟随独立团进行这一次的作战。
蒋安国指向宜昌南郊:“13师团的防线全对着东、北,南面靠山,以为天险可恃。小鬼子肯定会以为我们的主力在攻打猇亭,老许,你的150师会压力很大,不仅要面对当阳,枝江的日军援兵,还要应付宜昌的援军。”
“老弟,你是认真的。”许国璋再次确认的问道。
蒋安国眼神坚定,“老许,我只需要你在拿下猇亭之后,坚守三天,三天之后我要是没拿下宜昌,你就带着150师撤退!”
蒋安国担心许国璋会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说道:“老许,武器弹药,迫击炮,榴弹炮,我全部给你准备好!天上飞机支援你,坦克没办法,都是山地,施展不开。”
宜昌附近的地形,限制了坦克的施展,光光是大山,坦克就无法越过去。
许国璋没说话,只是从桌子上拿起那包抽了一半的骆驼牌香烟,之前他也舍不得抽这么好的烟,都是用纸卷一些烟叶,自从认识蒋安国这位老弟以后,烟根本抽不完。
他递一支给蒋安国,自己叼一支,用火镰慢悠悠打着火。
“老弟啊,”他吐出一口烟,眼神望向洞外沉沉夜色,“我许国璋打了一辈子仗,从川北打到鄂西,见过太多‘必须打’的仗。有的打赢了,青史留名;有的打输了,尸骨无存。我们打小鬼子一直输,一路退,可见识了今天打宜都啊!老哥我佩服你。可不管是赢是输,只要穿上这身军装,就晓得,有些事,明知道要死人,也得干。”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你莫看我刚才说难,其实我心里头早盘算好了。”
许国璋知道这一次会死很多人,他150师很多兄弟都回不去。
蒋安国一怔:“哦?”
“我和150师豁出去了,就算全部拼光也给你把猇亭拿下来!”许国璋站直身子,川音铿锵,“格老子的!明日我150师凌晨发起对猇亭的进攻。”
“我150师八千人各个好汉。老弟,这样,也别三天了,给你守五天。只要我许国璋还有一口气,150师就绝不后退一步。你要打,我陪你打到底!”
蒋安国眼中骤然一亮。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
那笑里没有轻松,只有决绝。
蒋安国伸出手:“好!老许,你是个办大事的人。内山英太郎的头,我给你老许留着,定让你在‘定军山’斩了他。”
许国璋一把攥住他的手,力道非常大,“记住,老弟,若我先倒下,你替我回广安,给我娘磕个头;若你先走,我许国璋定把你的骨灰,亲手撒在长江源头!”
蒋安国笑骂道:“老许,说什么丧气话,你那定军山怎么唱来着!”
许国璋朗声一笑,高歌道,“大小儿郎听根苗: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上前个个俱有赏,退后难免吃一刀。”
蒋安国疯了,许国璋跟着蒋安国也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