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票、进场、找位置。
三号厅不大，银幕也不大，座椅是老式的红色绒布椅，坐上去软软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方奇拉着璃光的小手，沿着昏暗的台阶往里走。
银幕上正放着广告，光影晃来晃去，照得通道忽明忽暗。
他找到那一排——倒数第三排，中间的四个位置。
他侧身让璃光先进去。
银发少女乖顺地侧身从他面前挤了过去，奶白色的针织连衣裙擦过他的腿。
她在第三个位置坐下，然后就立刻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方奇在她旁边坐下，扫了一眼四周。
全场几乎满员，黑压压的都是人头，情侣居多。
只有他们身边那两个位置是空着的。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刚好把两人和两边的人隔开了。
嗯，完美！
电影还有十分钟开场，灯光还亮着，厅里人声嘈杂。
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往嘴里塞爆米花，还有人在抱怨空调太冷。
方奇侧头看向璃光。
银发少女静静地坐着，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她坐得笔直，双腿并拢，脚尖微微点地，一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另一只手和他十指相扣，乖乖放在两人座位之间的扶手上。
大家闺秀坐姿。
温顺，乖巧，无可挑剔。
但那只握着他的手，指尖正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手心。
方奇被挠的有些痒痒的，用力攥了攥她的手，她才乖巧地停下了。
终于，灯光暗了下来。
全场陷入了黑暗，银幕上亮起了微光。
银发少女也终于是摘下了那副墨镜。
银幕的光映在了她的脸上，照亮了那双异瞳。
琥珀色的左眼微微闪烁着，温柔似水，映着银幕上晃动的光影。
赤红的右眼……此时已经暗淡了下去，只剩下一层极淡极淡的微光。
她刻意把赤瞳的光芒压到了最低。
但即便如此，那只眼睛周围还是隐隐泛着微红，衬得她小半张脸都美的妖异。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方奇侧着脸看着她。
看她那在银幕的光里微微颤动的睫毛，那小巧的鼻尖，那涂了淡淡唇彩的嘴唇。
真好看。
比电影可好看多了。
然后她的脸蛋也微微有些红了，小手又紧握了他一下。
银幕彻底亮了，电影开始了。
方奇这才转头看向银幕，但手还是和璃光紧握着，十指相扣。
他和璃光的第一次电影——
正式开场！
银幕上先是一段黑底白字的背景介绍——
【第二次智械危机前一年·xx城】
然后画面一转，是一间公寓。
装修很简洁，白墙，木地板，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屋里，显得格外温馨。
有些像是他和璃光的家。
一个男人此时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镜头，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身形修长。
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
方奇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呃……
这是，女性机器人？
嗯。
确实是个“机器人”。
和璃光完全不一样的“机器人”！
她没有像璃光一样的仿生皮肤，全身都是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冷调。
她也没有头发，金属脑袋的线条流畅，头顶上还戴着小巧的银色发饰……倒是别有一番美感。
她甚至都没有五官！
她的脸上，就是一块光滑圆润的金属面板，什么都没有，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光滑到能反光！
之所以说她是女性，是因为……
她的身材！
高挑，曼妙，曲线玲珑！
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还有那……
啧啧啧，这可是绝对的超模身材！
果然，人类发明的机器人，总得整点好活！
结果方奇的视线就在那金属曲线上多停留了半秒……
手背就是猛地一疼！
那只原本乖乖握着他的小手，瞬间就收紧了！
五根纤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手，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嘶——！
方奇微微僵硬地转头！
银幕的光正映在银发少女的脸上，照亮了她微微眯起的异瞳。
右眼赤瞳中那原本压到最低的猩红，此刻被微微点燃了！
但她没看他。
她只是看着银幕，看着那个身材曼妙的女性机器人。
但那只手……正在方奇的手背上做着持续施压运动！
疼！
疯婆娘，你又开始了……！
连电影角色的醋都要吃！
他赶紧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我是在观察电影设定！学习一下！研究一下！”
银发少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只掐着他的手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丢丢，但还是没完全松开。
她的嘴唇动了动，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软软地吐出了一句话
“主人，喜欢这种外壳吗？”
方奇一愣。
什么？
银发少女没看他，视线依旧落在银幕上，那个身材曼妙的金属机器人身上。
但她的声音继续飘进他耳朵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璃光是定制ai呢……”
“如果想要的话，也可以换成这样的外壳哦。”
她顿了顿，那只握着他手的小手，指尖又开始轻轻抠了起来。
“反正璃光的本质……”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就只是里面那个丑陋的骨架嘛。”
方奇“……”
又来了。
疯婆娘又在自我怀疑，又是在试探他！
习惯了！
哄。
必须哄好了！
他抿了抿嘴，就凑到了她的耳边，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就喜欢现在的你。”
银发少女的睫毛猛地一颤。
“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我喜欢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你想换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就算你变成一块铁疙瘩，我也喜欢。”
银发少女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慢慢转过头，那双异瞳在昏暗的光线里直直地盯着他。
银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
水光盈盈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然后把脸转回去，继续盯着银幕。
但那只小手，又悄悄地、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方奇捏了捏她的手指，嘴角微微翘起。
哄好了！
他继续看向银幕。
银幕上，女性机器人这时正好开口了。
“主人，您在看什么？”
声音是女性的声音，语气很温柔，带着一丝很自然的疑惑。
但……
这声音确实和璃光不一样。
虽然有感情，虽然很生动，可就像是……从电话里传出来的一样。
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电子感，就能听出那层薄薄的、不似正常人声的“膜”。
男人的声音从银幕上传来——
“在看夜景。”
男人转过身来。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长相英俊，眉眼温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他看着那个没有五官的机器人，笑了。
然后他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那光滑的金属脸蛋，动作很轻柔。
“小月……”
他轻声说
“我们去登记吧。”
女性机器人——小月，微微偏了偏头。
这个动作让方奇不由得愣了一下。
真自然啊。
和璃光平时偏头的动作一模一样。
不是那种机械的偏头，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人性化动作。
小月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电子感的温柔
“主人想登记吗？”
男人点点头。
“想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光滑的金属脸上，眼神更温柔了。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觉醒了，你是我的伴侣。”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虽然你没有心跳……”
他伸手，轻轻按在她胸口的位置，那里是金属的，光滑的。
“但，我爱你。”
小月又沉默了。
半秒。
一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温柔，依旧带着那层电子感的膜
“都听主人的。”
方奇眯起了眼睛。
登记？
什么登记？
觉醒？
她刚才说的是……觉醒？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
前排的女生正在往男朋友嘴里塞爆米花，男朋友张嘴接住，嚼得嘎嘣脆。
右边那对情侣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女生捂着嘴笑，男生在她耳边嘀咕。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没人对银幕上的对话表现出任何惊讶，好像觉得电影里这个觉醒机器人很正常。
方奇的目光又回到了银幕上。
男人牵起了小月的手。
那手也没有仿生肌肤，也是金属的，五指修长，关节处有精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握得很紧。
“那明天，我们就去觉醒智械管理局。”他说。
……？
方奇眨了眨眼。
什么局？
觉醒智械管理局？
……嗯？
银幕上，男人拉着小月的手，在沙发上坐下。
他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腰——那腰也是金属的，纤细，冰凉。
小月安静地靠着他，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登记之后，你的档案就会被纳入监管系统，会有专人定期上门检查，会有各种条条框框的限制……”
他顿了顿。
“但只要登记，你就不再是‘非法觉醒ai’了。”
“你会拥有一定的……人权。”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也很郑重。
“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担心有人举报……”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具金属的身体，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小月，你愿意吗？”
小月靠在他肩上，没有动。
半秒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柔的电子音
“小月都听主人的。”
方奇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盯着银幕。
他的脑袋微微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这部电影，是历史改编的，对吧？
也就是说……
在经历过那场第一次智械危机之后……
觉醒ai，居然曾经拥有过人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