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病房，杨立新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br>苏美兰刚下班，提着个饭盒进来，脸上带着疲惫。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周红霞，眉头皱了皱。</br>周红霞从椅子上站起来，低着头说，</br>“妈，我先回去换一身衣服，等会儿再来。”</br>苏美兰盯着她看了几秒，语气不冷不热，</br>“动作快一点。你男人还要照顾，别一天就想着偷懒。”</br>周红霞“嗯”了一声，快步走出病房。</br>她走出医院，没有往钢铁厂家属院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朝相反的方向去了。</br>机械厂的大门比食品厂看起来气派得多，门口还站着个穿灰制服的门卫。</br>周红霞在对面的街角站了好一会，眼睛一直盯着厂门口。</br>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出来。</br>赵传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正往大门口走去。周红霞连忙朝他招手。</br>赵传奇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诧异，</br>“红霞，你怎么来了?”</br>周红霞没说话，拉着他就往旁边的小巷子里走。</br>巷子里没人，只有墙角堆着些旧木头。两人站在阴影里，周红霞抬起头，看着他，</br>“传奇，你之前对我说的话，还算不算数?”</br>赵传奇被她问得一愣:</br>“什么话?”，我给你说了这么话，也不提醒一下，我咋知道你到底要问的是什么。</br>周红霞有些急切，</br>“你说够等我的，你说不管多久，你都等我。”</br>赵传奇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br>这话他是说过的，但他也就是随口一说哄哄她罢了。况且，她都已经和杨立新结婚了，两人处得好好的，孩子都有了，他还能去拆散不成吗。</br>赵传奇带着些犹豫说着，</br>“红霞，你现在……是杨立新的媳妇,我……”</br>周红霞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袖子，</br>“杨立新腿瘸了，你不知道吗？他那个样子，以后就是个拖累。难道我还要伺候他一辈子?”</br>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br>“当初要不是你妈骗我，我怎么会嫁给他？我们早就可以结婚了。</br>我好不容易从周家那个火坑里爬出来，现在又掉进杨家这个坑，传奇，你忍心看我这样吗？”</br>赵传奇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心乱如麻。</br>他看着周红霞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心里那点犹豫慢慢被压了下去。他低声说，</br>“我不是不想等你……可你现在离婚，外人会怎么说你？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br>周红霞打断他，</br>“那我怎么办，难道还真要继续伺候一个瘸子，伺候一辈子?”</br>她盯着赵传奇的眼睛，</br>“传奇，你说过的，你会等我。要不然，你也不会一直没结婚，对不对?</br>要是你怕有人会议论，咱们到时候直接申请去三线长久支援，等过了几年再回来，谁还记得这些旧事。”</br>赵传奇沉默了。</br>他确实一直没结婚。家里介绍了好几个，他都推了。</br>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真的放不下她，也许是习惯了等着，又或者只是想反抗家里的安排。</br>可等她离婚……</br>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离了婚的女人，名声能好到哪儿去？他妈那一关就过不了。</br>而且下三线，不说别的，条件哪能和城里比。之前去大西北就已经让他受苦的了，这还只待了大半年。</br>周红霞见他不说话，眼神暗了暗。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变了，</br>“传奇，你说过会等我的。要是等我离了婚，你又不见了，那我可怎么办?”</br>她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br>“到时候，我受了这么大的打击，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胡话来……”</br>赵传奇心里一紧，立马说着，</br>“不会不会，我肯定等你。只要你一离婚，我立马娶你!”</br>周红霞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笑容。</br>可赵传奇又皱起眉头，</br>“可杨立新那个样子……他们家能那么容易让你离吗?”</br>周红霞僵了一下，随即皱着眉头，显然是在思考怎么能离婚。</br>周红霞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br>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推开房门，屋里静悄悄的。杨丽淑还没回来，杨大强在厂里加班，苏美兰在医院守着杨立新。</br>她关上门，往床上一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br>今晚不去了。</br>反正去了也是伺候，端水喂饭，还要看苏美兰那张臭脸。她凭什么？她又不是欠杨家的。</br>在医院照顾了两天，比她上班都还辛苦，周红霞翻了个身，把被子盖在身上，睡觉。</br>杨丽淑下班回来，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br>她顺手开灯，发现大哥的房门关着，也没在意。</br>她去倒了杯热水，又去厨房准备做饭。正洗着菜呢，就见周红霞从屋里出来，一副刚睡醒的样子。</br>杨丽淑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br>“大嫂，你怎么在屋里，你不是在医院照顾大哥?”</br>周红霞撇了撇嘴，往桌边一坐，</br>“家里这么多人，凭什么让我一个人去照顾?”</br>杨丽淑被这话气笑了，</br>“你是我大哥的媳妇，照顾他天经地义!你不去谁去?”</br>周红霞翻了个白眼，</br>“你这话说得好听，你还是杨立新的亲妹妹呢，咋没见你去照顾一两天，就去看了一眼就完事儿。”</br>杨丽淑声音大了起来，</br>“难道要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去，再怎么是亲妹子，那也不能贴身照顾大哥吧！你不一样，你是我大哥的媳妇，你不管谁管?”</br>周红霞懒得跟她吵，站起身就往屋里走，</br>“懒得跟你说。”</br>门“砰”地关上了。</br>杨丽淑站在那儿，气得脸都红了。</br>接下来的两天，周红霞真的连医院都没去。</br>苏美兰白天要上班，晚上要去医院守着，两头跑，累得脸色都黄了。</br>她本来就上了年纪，这么一折腾，整个人瘦了一圈，走路都带喘。</br>这天早上，她从医院回来，心里憋着一股火。</br>今天就是拉，也要把周红霞那个懒婆娘拉到医院去!</br>虽然心里嫌弃周红霞嫌弃得不得了，但老杨可是说了，立新住院这期间，一定要让周红霞去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