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先君升殿。</br>钟鼓齐鸣，那是国君临朝的信号。</br>群臣立刻敛容正色，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脚下的地砖上，不敢稍移。</br>宁先君从屏后踏出，端坐在君座之上，面容清瘦，眼神深邃。</br>那张脸在烛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眼下的青灰比早上更重了几分。</br>他坐在那里，目光扫过殿内，从最前排的靳黜、嬴奂、赢三父，到中间的费忌、赵婴，到最后排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吏——每一个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br>只有一个人例外。</br>谢千站在最前面，一身白衣，一头白发，像是一根雪白的柱子，戳在那一片黑色之中。</br>他没有低头，目光平视前方，落在御阶下的某一点上，不卑不亢，不动如山。</br>宁先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br>那白衣太刺眼了。</br>那白发太刺眼了。</br>顿时，宁先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br>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br>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br>说什么都显得虚伪。</br>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昨日之事已经发生的事实。</br>他只能收回目光，看向殿内群臣。</br>群臣肃立，噤若寒蝉。</br>左司马靳黜低着头，下巴快抵到胸口了，右司马嬴奂垂着眼，各署署令、邑大夫们一个个站得笔直，像是一排排木桩，却谁也不敢抬头看他。</br>只有呼吸声，轻浅的，压抑的，此起彼伏。</br>还有偶尔的衣料摩擦声，窸窸窣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蠕动。</br>宁先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br>今日之事，更是让他头疼。</br>谢千大义灭亲，以正秦律，那是谢千自己的选择。</br>可这事背后藏着什么，满朝皆知。</br>有人设局，逼谢千低头；谢千不低，亲手斩子；那接下来呢？</br>接下来，不就是要清洗朝堂上的一些污秽？</br>毕竟那些大臣，可是逼得谢千绝了后。</br>现在谢千苦尝了，难道会放过他们？</br>宁先君设身处地地想，若是自己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br>怕是恨不得把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把他们家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全抖落出来，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br>人同此心，心同此理。</br>谢千再刚直，也是人。</br>可若是牵连甚广——</br>宁先君的目光从群臣脸上掠过。</br>靳黜、嬴奂、费忌、赢三父……一个个名字，一桩桩旧事，在他心里翻腾。</br>他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动。</br>法不责众，这四个字像一道铁箍，把这满朝文武箍在一起，谁也动不了谁。</br>若是谢千真的发难——</br>宁先君心里不禁打了个寒噤。</br>他纵然想整顿朝堂，那也不得不先对群臣妥协。</br>不妥协怎么办？</br>把他们都杀了？</br>那谁来替他办事？</br>那些地方的官吏，那些边关的将领、校尉，那些他需要用的人。</br>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br>谁家又还没几个顽劣？</br>之所以留着，不就是为了抓着紧。</br>他是国君，自有自己的考量。</br>整顿朝堂，不能由他出面，那是刀子干的活。</br>可若是不整顿——</br>宁先君的目光又落在谢千身上。</br>那白衣，那白发，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br>谢千亲手斩子，为的是什么？</br>现在人家把路走到绝了，他倒在这里盘算什么妥协不妥协？</br>宁先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些翻腾的念头。</br>现在想什么都没用，得先看看谢千要做什么。</br>“诸卿有事，尽可奏来。”</br>这一次，宁先君却是没有让殿传侍喊话。</br>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br>那威严不是装出来的，是坐在这张君座上稳久了，自然而然地长在骨头里的。</br>殿内一片沉默。</br>没有人说话。</br>这不合常理。</br>平日里朝会，总有几个人抢着奏事——不是真有那么多事，是想在君前露个脸，是想显得自己勤勉，是想压别人一头。</br>就如那殿执，哪次朝会不是想先出来亮亮存在感。</br>可今日却像约好了似的，谁也不肯先开口。</br>宁先君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声音。</br>怎么！</br>都哑巴？</br>之前你们不是叫得很欢吗？</br>宁先君稍稍愠怒，他的目光落在靳黜身上。</br>靳黜低着头，像是没听见。</br>他又看向嬴奂。</br>嬴奂垂着眼，像是在数地砖。</br>他看向费忌。</br>费忌也是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人群里。</br>没有人敢先开口。</br>因为没有人知道谢千要做什么。</br>宁先君的目光终于落在谢千身上。</br>他站在那里，一身白衣，一头白发，像是一尊石像。</br>从宁先君升殿到现在，他连姿势都没变过，一直那样站着，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不动如山。</br>宁先君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br>这个人，是唯一没变过的，直到现在，他也没变，从来都是一副样子。</br>不巴结，不讨好，不争功，不诿过。</br>交代他的事，他一定办得妥妥帖帖。</br>不交代他的事，他绝不逾矩半步。</br>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干净。</br>但就是这样一个令自己满意的人。</br>可现在呢？</br>他请斩了自己的孩子。</br>没了后嗣。</br>何况如今谢千这个年纪，怕是以后都不会有了。</br>宁先君想要补偿谢千，也就只能给足谢千生前名。</br>“谢公。”</br>宁先君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br>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一声，只是觉得应该叫，不能不叫。</br>谢千抬起头。</br>那双浑浊的老眼看向宁先君，目光平静如水。</br>没有波澜，没有怨怼，没有请求，什么都没有。</br>“君上。”他应道。</br>这这么一声回应，宁先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br>他本来想问问谢千有什么要说的，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br>问什么</br>问他为什么穿白衣？</br>那不是明知故问？</br>问他为什么一夜白头？</br>那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br>可他还是问了。</br>“谢公，可是有话？”</br>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br>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br>手抖的手抖，咽唾沫的咽唾沫，竖耳的竖耳……</br>来了！</br>终于来了！</br>谢千要说了！</br>他要说什么？弹劾谁？靳黜？嬴奂？还是——费忌？</br>费忌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br>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命案，那些被他收买的人，那些——死无对证的人。</br>可真的死无对证吗？</br>谢千会不会手里握着什么？</br>谢千会不会早就查清楚了，只等着今日？</br>之所以如此，很简单，昨日的掉包谢千发现了，却不吵不闹，这才是令费忌最怕的地方。</br>你既已发现真相，为何不借机发挥？</br>莫非，你所图甚大！</br>这就是费忌推想出来的解释。</br>而能够让他想不到的结果，未知的，才最有威胁！</br>费忌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流，流到眼角，痒痒的，可他不敢擦。</br>他就那么站着，等着，等着那把刀落下来。</br>谢千缓缓转过身来。</br>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每一个人时间准备。</br>慢得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寂静。</br>慢得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要说话了，你们听好了。</br>他面向群臣。</br>那身白衣在他转身的时候微微飘动，衣角拂过空气，发出轻微的窸窣声。</br>那一头白发在烛光中泛着微微的光，白得刺眼，白得惊心，白得让人不敢直视。</br>他看了看群臣。</br>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br>靳黜、嬴奂、赵婴、费忌、赢三父……每一个人，他都看了一眼。</br>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看寻常的风景，仿佛这些人不是逼得他绝后的仇人，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路人。</br>可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