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狗见所依之人便能满心欢喜,猪有糠秕可吃,便安乐不问世事
十四日后,霍家庄外,黑云压城。五百鬼叉罗列阵整齐,玄黑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们手持利刃,肃立无声,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在这支精锐之后,更有数千江湖好手散布四周,将整座...剑光起时,天地失色。那不是一柄锈迹斑斑、刃口崩缺的铁剑,却在出鞘刹那,迸发出足以撕裂苍穹的锐意——并非锋芒毕露的刺目寒光,而是沉郁如墨、内敛似渊的一道青灰剑气,自下而上,斜斩而出,不取雄霸头颅,不劈胸腹要穴,只迎向他双掌之间那枚八分归元气所凝成的晶莹真气球!“轰——!”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低沉到近乎无声的闷响,仿佛整个校场的地脉都在那一瞬被强行掐断。青灰色剑气与八色流转的真气球相触之处,空气骤然塌陷,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漆黑漩涡,连阳光都被扭曲、吞噬,继而炸开一圈无声的涟漪。涟漪过处,石阶震颤,青砖寸寸龟裂,百步之外观战者耳中嗡鸣不止,有人捂住耳朵,指缝间渗出血丝;更有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喉头腥甜翻涌,竟被这余波震得气血逆冲!雄霸前掠之势戛然而止,身形在半空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一堵无形铜墙。他眼中第一次掠过真正惊异之色——不是因对方竟能硬撼八分归元,而是因那一剑……竟未与八分归元正面相撞,而是在接触刹那,剑气陡然一旋、一折、一吞!它像一条蛰伏千年的毒蟒,在猎物扑至咽喉之际,骤然昂首,张口噬咬其劲力核心!八分归元气本是雄霸毕生武学之精粹,融排云掌之刚猛、天霜拳之阴寒、风神腿之迅疾于一体,再以无上心法调和八种真气,使其如江河汇海,浑然一体。可此刻,那青灰剑气却如一道活物,在触及真气球的刹那,竟顺着八色真气交汇最薄弱的一线缝隙钻入其中——那是排云掌阳刚之劲与天霜拳阴寒之气彼此角力、尚未完全调和的“隙”。剑气入隙,如针破鼓,如火焚油。只听“嗤”一声轻响,八色光华猛地一黯,继而剧烈颤抖。那枚晶莹剔透的真气球表面,赫然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裂痕!裂痕蔓延之速快若电光,眨眼便布满整个球体。“不好!”雄霸瞳孔骤缩,体内真气狂涌欲稳,可那剑气已如跗骨之疽,沿着真气运行轨迹逆流而上,直冲他双臂经脉!他不得不弃招!双掌猛然向两侧一震,八分归元气轰然炸开!这一次,才是真正的惊雷炸裂!赤红烈焰、幽蓝寒霜、碧绿旋风自爆炸中心席卷而出,三股截然不同的毁灭之力疯狂绞杀,将方圆十丈内一切尽数湮灭——青石地面被犁出三道深达尺许的沟壑,碎石激射如箭,插进围观者脚边泥土之中,簌簌发抖。雄霸借着反震之力,飘然落地,足尖在青砖上轻轻一点,退后三步。他右袖已被剑气余劲撕开一道狭长裂口,露出小臂上虬结如龙的筋肉,皮肤下隐隐泛起一抹青灰,竟是剑气侵入经脉、尚未驱尽的征兆!他缓缓抬手,指尖拂过袖口裂痕,动作极慢,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校场上,鸦雀无声。数百江湖人瞠目结舌,连呼吸都忘了。他们亲眼看见,天下会总舵主,名震神州三十余载、令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雄霸,竟被一个手持破剑、来历成谜的青年,逼退三步,衣袖尽裂!于楚楚立于原地,持剑而立,衣袍未掀,发丝未乱,唯独那柄锈剑剑尖,正缓缓滴下一滴暗红血珠。啪嗒。血珠坠地,溅开一朵微小的花。秦霜瘫坐在地,浑身冰凉,方才那剑气横扫而过,他竟连抬手格挡的念头都未升起——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那一剑所携的意志,已先一步压垮了他所有反抗的念头,只余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面对天威般的渺小与敬畏。他忽然明白了师父为何始终未曾亲自动手,也明白了步惊云为何能独自一人搅动风云……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天霜拳,在真正的“道”面前,不过是一套精妙些的拳架子罢了。雄霸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如九幽寒铁刮过耳膜:“好……好一个‘剑气’。”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钉在于楚楚脸上:“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见过无数奇功绝技,排云掌、天霜拳、风神腿……乃至当年拜剑山庄那柄‘血邪剑’的戾气,皆不如你这一剑来得……干净。”“干净?”于楚楚轻轻摇头,剑尖微抬,指向雄霸眉心,“不,我只是……没话要说。”雄霸冷笑:“哦?”“你收养步惊云、聂风,授艺传道,恩重如山。”于楚楚语调平缓,字字清晰,如古钟叩击,“可你教他们忠义,自己却行背信弃义之事;你教他们仁厚,自己却设局诛杀挚友;你教他们敬畏师长,自己却亲手将徒弟推入地狱。”他话音未落,雄霸周身气势陡然暴涨,一股无形威压如山岳倾轧,压得校场边缘众人膝盖发软,几乎跪倒。可于楚楚脚下青砖寸寸皲裂,他本人却如松如岳,纹丝不动。“孔慈之死,是你一手促成。”于楚楚声音渐冷,“你明知她心属聂风,却强令她嫁予秦霜,又故意让步惊云目睹婚典,激其暴怒夺亲……你算准了步惊云性情刚烈,算准了聂风隐忍守诺,更算准了秦霜愚忠难辨——你不是在选继承人,是在养蛊。”雄霸眼中杀机暴涨,厉声道:“住口!”“你怕了?”于楚楚反问,剑尖依旧稳稳指着那一点,“你怕的不是我说的话,是你自己不敢再想——当年泥菩萨批命‘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你当真以为,自己是那条‘龙’?”他微微一顿,目光穿透雄霸眼中翻涌的暴怒,直抵其心底最幽暗的角落:“不。你只是那池中……一条不甘匍匐的老泥鳅罢了。”轰——!雄霸终于彻底爆发!他不再保留,不再试探,不再顾及天下会总舵主的威仪。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赤色闪电,双掌再无花巧,纯粹以八分归元气为基,排云掌之刚、天霜拳之寒、风神腿之速,尽数熔铸于一双肉掌之上,挟着碾碎山岳的威势,朝着于楚楚当头拍下!掌未至,劲风已将地面青砖掀起,碎石如暴雨激射。整座校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空气粘稠如胶,令人窒息欲呕。于楚楚却笑了。那不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笑意。他忽然撤剑,左手五指张开,迎向那毁天灭地的一掌。与此同时,右手锈剑并未收回,而是以剑柄为笔,以虚空为纸,在雄霸掌力将至未至的刹那,凌空疾书!一笔,横如铁画银钩,划开掌风;二笔,竖似苍松擎天,震散寒意;三笔,撇若惊鸿掠影,卸去刚猛;四笔,捺如长河奔涌,裹住旋风;五笔……点!一点朱砂,不染尘埃,不带锋芒,却似自太古洪荒而来,悄然落在雄霸双掌交汇的气海丹田投影之上。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雄霸那雷霆万钧的一掌,竟在距离于楚楚眉心不足三寸之处,生生僵住!他双目圆睁,脸上首次浮现无法理解的惊骇——不是因对方招式玄奥,而是因自己体内奔腾不息、如江河大海般的八分归元气,竟在那一“点”落下之时,毫无征兆地……停滞了。不是被封,不是被破,是彻底的、绝对的……静止。就像奔流万载的大河,忽被抽去所有水汽,只剩干涸龟裂的河床。他引以为傲的根基,他纵横天下的凭恃,他视若性命的内力,在那一瞬,失去了所有意义。于楚楚左手五指,此时已轻轻按在雄霸右掌掌心。没有发力,没有震击,只是那样贴着。可雄霸却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自掌心穴位直透而入,沿着手臂经脉,一路向上,烧穿皮肉,灼烤筋骨,最终,狠狠撞进他苦修三十年的紫府丹田!“啊——!!!”雄霸仰天嘶吼,那不是愤怒,而是前所未有的剧痛与恐惧交织而成的哀鸣。他清晰感觉到,自己丹田之内那颗由八分归元气凝练而成的、如日轮般炽盛的内丹,正被一股霸道无匹、却又纯净到极致的力量,一寸寸……瓦解!内丹表面,开始浮现细密裂痕,裂痕中透出的,不是真气,而是……灰烬。“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雄霸嘶声咆哮,声音已带上一丝凄厉。于楚楚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即将燃尽的烛火:“我?我只是个……走错路的人。”话音落下,他左手五指缓缓收拢。咔嚓。一声轻响,细微却清晰,响彻整个死寂的校场。雄霸丹田内,那枚象征着他半生荣辱、无敌威名的八分归元内丹,彻底崩碎。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反噬。只有一股灰白色的、毫无生机的烟气,自雄霸七窍之中,徐徐逸散而出,如同生命最后的叹息。雄霸双膝一软,轰然跪倒。他挺拔如松的身躯,瞬间佝偻下去,灰白长发在风中散乱,脸上纵横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蔓延,皮肤松弛,血色尽褪,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他艰难地抬起枯槁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徒劳地抓向虚空。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空洞,以及……一丝迟来的、深入骨髓的悔意。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便有一缕灰白气息从唇边溢出,落在青砖上,竟化作点点飞灰,随风而散。“师父?!”秦霜如梦初醒,连滚带爬扑上前,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三丈,重重摔在地上。雄霸没有看他,只是怔怔望着自己摊开的、布满老年斑的双手,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于楚楚收剑,转身。锈剑归鞘,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走到于楚楚身边,牵起她的手,步履从容,踏过满地鲜血与尸体,走向校场出口。阳光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染血的青石之上,竟似一道无声的碑文。无人敢拦。数百江湖人屏息侧身,让开一条宽阔大道。他们看着那青年牵着少女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的不是敬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战栗。那不是凡人所能企及的高度。校场尽头,于楚楚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淡淡的话语,随风飘入所有人耳中:“雄霸不死,只因……尚有未竟之事。”“而今日之后,天下会,再无雄霸。”话音落,二人身影已消失在校场高墙之外。风,卷起几片枯叶,掠过满地狼藉。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雄霸跪坐的阴影里。他依旧维持着那个佝偻的姿态,像一尊被风雨侵蚀千年的石像,静默,枯朽,等待最终的风化。石阶之上,那杆曾猎猎飞扬、绣着“天下会”三字的猩红旗帜,不知何时,已从中断裂。半截旗杆斜斜插在石缝中,残破的旗帜无力垂落,在风中微微晃动,宛如一声悠长而寂寥的呜咽。远处,一道孤寂的背影,正缓缓踏上通往北域雪原的官道。风雪将至。他身后,是刚刚落幕的江湖,也是……另一段传说,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