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策只觉得那声温婉中带着几分俏皮的“老公”，像是一股带着电流的酥麻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这段时间在海外尸山血海里杀进杀出，心硬得像块石头，却唯独挡不住林婉这轻飘飘的一句“温柔刀”。“砰！”李天策猛地一拍那张厚实的大理石办公桌，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整个人霍然起身。他双眼放光，浑身那股狂傲不羁的气场瞬间全开。“过分？一点都不过分！”李天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我现在就去找吴老鬼......钱友旺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一团滚烫的砂砾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送尸体到江南总督府门口？这不是挑衅，这是宣战！是把刀直接架在江南官场最粗那根血管上，还顺手拧紧了螺丝！总督府——那可是整个江南七省的权力中枢，是连齐家这种百年武道世家都要绕着走、只敢暗中供奉不敢明面触碰的禁忌之地！平日里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三公里外就已布满便衣与红外监控；府邸高墙之内，更常年驻守着两名宗师级供奉与一支由内劲高手组成的“青鸾卫”。别说运尸上门，就连一只鸽子飞越府邸上空，都会在三秒内被击落、解剖、溯源！可李天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晚去菜市场买斤排骨”。钱友旺额头冷汗混着江风里的湿气往下淌，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冰得他一个激灵。他下意识想劝，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劝什么？劝李大师别惹祸？可眼前这满地死透的齐家内劲高手，不就是最大的祸？——劝他留点余地？可余地在哪？齐家早把余地剁碎了喂狗，连骨头渣都没吐出来。他猛地咬破舌尖，用剧痛压住翻涌的恐惧，嘶哑着嗓子低声道：“李……李大师，这事……真能成？”李天策没答。他缓缓弯腰，伸手按在其中一具尸体的额头上，掌心微微一沉。刹那间，一股极其细微、却如寒针穿骨的气机自他指尖渗入——不是查探伤势，而是逆向追溯！那具尸体脖颈扭曲的角度、胸腔塌陷的弧度、指节崩裂的走向……甚至皮肤表层残留的一丝微不可察的阴寒气息，全在他神识之中纤毫毕现。他闭眼三息，再睁眼时，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金芒，如同龙瞳开阖一瞬。“齐家‘白虎营’。”他开口，声音低而冷，“四人小队，带队的是个断右臂的老家伙，使一柄陨铁短钩，左手能隔空震碎喉骨。”钱友旺呼吸一滞：“您……您见过他？”“没见过。”李天策摇头，“但他在尸体上留下了三处痕迹——左袖口刮蹭码头锈钉留下的红褐铁屑，耳后有一颗朱砂痣，指甲缝里嵌着半粒青黛色香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另一具胸膛塌陷的尸体：“这人练的是‘玄阴锻骨功’，内劲走的是阴脉逆流路子，每三年需服一次‘腐骨散’压制反噬。他身上有药气残留，但药味太淡，说明最近一次服药已过二十七天——也就是说，他本该今夜暴毙，却被人强行用秘法吊命续战。”钱友旺听得头皮发麻，背脊一片冰凉。这不是看，这是解剖！把活人的命格、功法、用药习惯、行走轨迹，全从一具死尸上生生剥离出来，拼凑出一张完整的人皮地图！“所以……”他喉结滚动，“他们不是来杀我的？”“他们本来要杀你。”李天策终于抬步，靴底碾过一滩未干的血，“但你没死，说明有人临时改了指令。”他停下脚步，侧身望向江面远处——那里，一艘挂着海事局编号的执法艇正悄然调转船头，朝暗港方向驶来，探照灯的光柱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冰冷的银线。钱友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是……齐家的‘渡鸦号’！伪装成海事巡查艇，专干黑活！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因为有人通风报信。”李天策声音平静无波，“而且，报信的人，就在你身边。”钱友旺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扫向身后跪伏在地的力工队伍。可几百人全都埋着头，肩膀剧烈起伏，根本分不清谁在发抖、谁在喘息。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噗通！”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脸上沾着血污的年轻人猝然栽倒在地，抽搐几下后，嘴角溢出黑紫色的泡沫，双眼翻白，四肢僵直——竟是当场毒发！钱友旺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人衣领，怒吼：“说！谁派你来的？！”那人舌头早已肿胀发黑，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手指痉挛着指向自己左耳——那里，一枚不起眼的银色耳钉正泛着幽微冷光。吴老鬼瞳孔一缩，失声道：“‘蚀心钉’！齐家影卫专用的控魂蛊器！中者若生疑、欲泄密，耳钉便会自行爆裂，蛊毒直攻心脉！”话音未落，那年轻人眼球猛地炸开两团黑血，“砰”一声轻响，耳钉化作齑粉，混着脑浆溅了钱友旺一脸。腥臭扑鼻。钱友旺踉跄后退两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呕出来。他抹了把脸，手上全是黏稠温热的血，指尖还在微微发麻。——原来不是没人通风报信，是齐家早把钉子，钉进了他最信任的亲信里。钉子不止一颗。或许，就藏在他刚提拔的三个码头主管里；或许，在替他收账的十二个账房先生中；或许，连此刻站在他身后、正替他擦汗的贴身保镖，耳后也藏着一枚同样的银钉……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冻结了他最后一丝侥幸。李天策静静看着这一切，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古籍，随意翻到某一页。书页上，赫然画着一幅诡异的双蛇缠枝图——两条通体漆黑的蛇首尾相衔，蛇瞳位置，各嵌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图案。旁边一行蝇头小楷写着：“蚀心种，子母同命，母钉毁，则子钉噬主，百步之内，魂断无声。”钱友旺怔住了。他认得这图。三个月前，他曾在自家祖宅密室的紫檀匣底，见过一张同样画风的残卷拓片！当时只当是古人迷信，随手烧了。原来……那不是残卷。那是警告。是齐家早在十年前，就已将毒藤埋进了他钱家血脉的土壤里！“李大师……”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这书……您真能看懂？”李天策合上古籍，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炼阴之术，核心不在炼尸，而在炼‘契’。”他语速缓慢，却字字如凿，“阴契立，则生死可控；阴契破，则万劫不复。你们钱家当年跟齐家做过什么交易？”钱友旺嘴唇剧烈哆嗦起来，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爷爷，曾替齐家，镇过一口棺。”空气骤然凝固。江风似乎都停了一瞬。吴老鬼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禁语。李天策却只是微微颔首，仿佛早已料到。“那口棺，现在在哪？”他问。钱友旺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涣散了一瞬，像是坠入某个尘封多年的噩梦：“在……在云州，齐家祖祠地宫第七层。但我爷爷临终前说过，那口棺不能开，开了，钱家三代男丁，必断子绝孙。”他苦笑一声，眼角竟沁出浑浊的泪：“可笑吧？我钱友旺四十岁得子，去年儿子刚满十岁，查出先天经脉闭塞，医馆说……活不过十八。”李天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暗金面具。月光斜斜切过他半边侧脸，轮廓冷硬如刀削。他盯着钱友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儿子，现在在哪？”钱友旺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在……在云州仁心医院，重症监护室！齐家派了两个‘影卫’日夜守着，说是保护，实则是……是拿他当人质！”李天策没再说话。他转身，缓步走到江边。脚下血水浸透鞋底，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俯身，拾起一截半截断裂的钢管，随手掂了掂。然后，他屈指一弹。“叮——”一声清越长鸣，如龙吟初醒，震得江面涟漪骤起！那截钢管竟在众人眼前寸寸崩解，化作无数银亮碎片，悬浮于他掌心之上，缓缓旋转，锋刃朝外，寒光凛冽。钱友旺和吴老鬼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膝盖一软，几乎又要跪下去。这不是武道。这是……超凡！李天策抬眸，望向云州方向，目光穿透浓重夜色，仿佛已看见那座矗立于云雾深处的古老宅邸。“既然棺不能开，那就换种法子。”他淡淡道，“你儿子的命，我保了。”“但代价是——”他顿了顿，手中悬浮的钢屑倏然加速，嗡鸣刺耳，如群蜂振翅：“我要你钱家，从此断绝与齐家一切旧契；我要你亲自带人，把齐家在海州所有暗桩、账册、私盐码头、赌档、烟馆、乃至他们藏在货轮夹层里的军火清单，全部挖出来，列成名录，亲手交到我手上。”“还要你，当着江南七省所有地下势力的面，撕掉齐家给你的‘免死铁券’，烧成灰，吞下去。”钱友旺怔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钱家彻底背叛齐家，再无回头路。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海州的地头蛇，而是齐家悬赏榜上，价值三亿美金的头号叛徒！意味着他儿子就算活下来，也将终生活在追杀阴影之下。可当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渗出的血，混着地上未干的尸血，正一滴、一滴砸进江水里，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苍凉、疲惫，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好。”他点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我干。”李天策颔首，抬手一挥。掌心钢屑如暴雨倾泻，尽数射入前方江面。“噗！噗！噗！”数十声闷响接连炸开，江水被洞穿出数十个细小漩涡，随即又被暗流迅速抚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钱友旺却浑身一僵——他清楚地看到，那些钢屑射入的位置，正是方才那艘“渡鸦号”即将驶过的航道中心！下一秒——轰！！！江心毫无征兆地腾起一道十余米高的水柱！整艘执法艇猛地一斜，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螺旋桨在水下疯狂打空，船尾腾起大片白浪！“敌袭——！！！”凄厉的警报声撕裂夜空，却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咔嚓！”一声脆响，如同巨兽咬合。整艘船从中断裂，前半截歪斜着沉入江底，后半截则燃起熊熊烈焰，在墨色江面上映出一片跳动的橘红。火光中，数道黑影惨叫着跃入水中，却连扑腾两下都没来得及，便被一股无形巨力狠狠掼向江底礁石——“砰！砰！砰！”闷响连成一片，血花混着碎肉，在火光下绽开一朵朵妖异的花。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江水吞没残骸的咕嘟声。钱友旺怔怔望着那一片火海，久久无法回神。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抱着他坐在钱家老宅的槐树下，指着天上掠过的鹰隼说：“旺仔啊，鹰再狠，也得落在枝头歇脚；可真龙过境，连风都得绕着它走。”那时他不信。现在，他信了。而且，信得五体投地。李天策重新戴上面具，转身走向渔船。“回去。”他言简意赅，“把你要办的事，连夜做完。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名录第一份原件，送到月辉集团总部。”钱友旺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在湿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是！”吴老鬼也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哽咽：“李大师……此恩此德，吴某愿以命相报！”李天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淡漠的话，随风飘散：“不用报。帮我做事，是你唯一的活路。”渔船启动，马达轰鸣，载着两人消失在江雾深处。李天策独自立于码头尽头，身影被火光拉得极长，投在血泊之上，如同一柄出鞘未饮血的绝世凶兵。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极淡、极细的暗金色气流，正沿着他手腕内侧缓缓游走，如同蛰伏的微型蛟龙，在皮下蜿蜒盘旋，最终隐没于小臂深处。——那是龙息。不是借来的，不是引来的。是真正苏醒、认主、开始与他血肉共鸣的龙息。方才弹指震断钢管，不是靠蛮力，而是以龙息为引，激发了金属内部最原始的震荡频率，使其从分子层面崩解。而击沉渡鸦号，亦非单纯力量碾压。是他将龙息凝成一线，隔空刺入船体龙骨薄弱处，引发共振断裂。这才是……真正的龙。不是传说，不是幻觉。是活的，是怒的，是随时准备掀翻这整片江湖的滔天之怒。李天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一道细若游丝的暗金纹路，正从虎口悄然蔓延，如同活物般缓缓爬上手腕，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浮现出鳞状光泽。他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的、近乎残忍的弧度。齐家以为，他们在玩一场降维打击的游戏。殊不知，他们撬动的，是一扇通往更高维度的门。而开门的人，已经来了。江风忽起，卷着血腥与火药的气息扑面而来。李天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沌而炽烈的夜气。远处，海州城灯火如海。而云州方向，一道沉郁厚重的黑色云层，正悄然压向天际。山雨，将至。他转身，大步走向越野车。引擎咆哮，车灯撕开浓雾，如两柄利剑，直刺云州腹地。车窗外，江水奔流不息。车窗内，暗金面具之下，一双眸子幽深如渊，倒映着万千灯火，也倒映着——一条金鳞隐现的巨龙，正缓缓睁开第三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