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落入冷月的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冷月脸上的那一丝娇红瞬间褪去，刚刚凝聚成型的大宗师气场猛地一阵激荡，险些溃散。她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清冷的眼眸倏然睁大，瞳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在说什么？”冷月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天策，薄唇颤抖。看着冷月震惊呆滞的模样，李天策只是淡淡一笑。他抽了一口烟，深邃的目光透过青白色的烟雾，......钱友旺浑身一颤，像被一道无声惊雷劈中天灵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连头皮都在发麻。送尸上门？还是送到江南总督府门口？那可是整个江南道——包括江州、海州、云州三地在内的最高行政与监察中枢！总督府门前三百步，连一只野狗都不得乱吠；巡逻的不是普通警备，而是隶属“龙渊司”的影卫精锐，人人佩刀不带枪，腰间缠的是三尺青锋，脚下踏的是九宫步法，据说连飞鸟掠过檐角都会被无形气劲震落羽毛。而李天策说这话时，语气轻得像在问“今晚吃不吃饺子”。钱友旺喉结上下滚动，想劝，又不敢开口——方才那一脚踢在尸体胸口的闷响，还卡在他耳膜深处没散干净。他亲眼看见那具内劲大成的尸体胸骨塌陷后，肋骨竟如蛛网般裂开，断茬处泛着青黑色，仿佛被某种极阴极寒的劲力瞬间冻碎、压溃。那不是武道，那是……规则之外的东西。吴老鬼倒是反应快些，脸色煞白地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李大师！万万不可啊！总督府不是菜市场，那是铁壁铜墙！您这一车尸体过去，还没进巷口，就会被‘镇岳阵’碾成齑粉！更别说……那位总督大人身边，常年跟着三位‘守夜人’，其中一位，是真正踏过宗师门槛、却自废名号、隐姓埋名三十年的老怪物！”他顿了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三年前，云州齐家一名影卫头领，醉酒后在总督府外三十丈吐了口痰，当场就被削去右臂，钉在朱雀门石狮嘴上暴晒七日——连齐家本家都没敢吭一声。”风忽然静了。江面浮起一层薄雾，裹着腥冷，悄然漫过码头台阶，舔舐着满地尚未凝固的血迹。李天策没看吴老鬼，也没看钱友旺。他只是微微仰起下颌，目光越过跪伏的人群、越过断裂的钢架、越过翻倒的集装箱，在雾气最浓的那一片灰白里，缓缓停驻。“守夜人？”他嗓音低沉，像一块浸了水的黑铁，“名字呢？”吴老鬼一愣，本能答道：“……左无咎。”李天策眼睫微垂，面具下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左无咎。三十年前，北境雪原一战，以一人之身独斩七位境外化劲宗师，血染冰川三百里，事后拒受封赏，只向朝廷讨了一纸《守夜令》，从此守在江南总督府西角楼，再未踏出半步。那一年，李天策还在昆仑山腹，抱着一截断龙骨，听老瞎子讲“人若修至尽头，便不是人，而是劫”。他收回视线，抬脚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进血泊，发出轻微的“噗”声。“左无咎守的是规矩。”李天策声音平静，“可我今晚要做的，不是破规矩——是给规矩补个窟窿。”话音落，他右手忽地探出，五指虚握，隔空一摄！远处一艘倾覆在浅滩上的废弃货轮残骸猛地一震——轰隆！锈蚀的船体从中裂开一道笔直缝隙，半截乌沉沉的螺旋桨轴应声弹射而出，裹挟尖啸破空而来，稳稳悬停于他掌心三寸之上，嗡嗡震颤，锈屑簌簌剥落。钱友旺和吴老鬼同时倒退半步，喉咙发紧——那截轴重逾三吨，通体精钢铸就，末端还嵌着半块未拆卸的青铜舵轮！而李天策，单手托着它，像托着一根竹筷。“这玩意儿，够不够分量？”他侧过头，面具下的目光扫过二人，“够不够……让总督大人，亲自打开府门，接一接？”吴老鬼嘴唇哆嗦，想摇头，脖子却僵住了。钱友旺却是突然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嘶声道：“李大师！等等！我……我想起来了！”他一把抹掉额头冷汗，语速快得几乎咬舌：“那个东南亚的线……我查到了！不是降头师，是‘幽冥冢’！”空气骤然一凝。李天策托着螺旋桨轴的手，纹丝未动，但悬在半空的轴体，震颤陡然停止。“幽冥冢？”他重复了一遍，音调毫无波澜，可四周雾气却莫名翻涌起来，如被无形巨手搅动。“对！幽冥冢！”钱友旺喘着粗气，眼神发亮，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摸到浮木，“当年倒腾古董的船队，返航途中遭遇百年不遇的‘墨潮’，整片海面黑如砚池，指南针疯转，罗盘爆裂……他们在迷航第七天，被一股暗流卷进一处海底裂谷，撞上一座沉没千年的石城！”“那城……没有活物，没有尸体，只有无数具端坐的‘石俑’，每具俑腹中，都嵌着一本这样的书！”“我们……我们只抢出了三本，其余全被潮水吞回去了！可带队的船长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腕，说那城叫‘幽冥冢’，是秦时方士为始皇帝炼不死药失败后，自掘的坟，也是……龙脉断口！”“龙脉断口”四字出口，李天策眸光骤然一厉。他怀中那本泛黄古籍，毫无征兆地“啪”地一声自动翻开——正是记载“阴炼命格”那一章。书页上那些暗红符文，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动，隐约透出一线幽绿微光，映得他面具边缘泛起诡谲青晕。江风倏然狂暴！呜——！雾气被撕开一道真空般的通道，直贯李天策眉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仁深处，似有金鳞一闪而逝。“原来如此。”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不是女尸引路……是龙脉自己，在招魂。”钱友旺听得一头雾水，只觉背脊发凉：“李……李大师？”李天策没答他。他缓缓松开手掌。那截三吨重的螺旋桨轴，竟未坠地，反而如被无形丝线牵引，徐徐升空，悬浮于众人头顶三尺，缓缓旋转。“咔嚓。”一声脆响。轴体表面，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蜿蜒而下。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蛛网般的裂纹密布其上，裂痕深处，竟渗出丝丝缕缕的暗金色雾气，带着硫磺与远古岩浆的气息，蒸腾而上。吴老鬼失声惊呼：“龙……龙息？！”李天策终于抬手，食指凌空一点。“嗡——！”整截轴体骤然爆发出刺目金芒，裂痕瞬间崩解，化作漫天金粉，簌簌洒落。金粉所及之处，地面未干的血迹“嗤嗤”蒸腾，化作缕缕猩红雾气，竟不散去，反在空中扭曲、聚拢，渐渐勾勒出一道模糊人形轮廓——身高八尺，赤发披肩，双目空洞，却隐隐透出睥睨之态。“这是……”钱友旺双腿发软，几乎跪倒。“借尸还形，非为控尸。”李天策声音清冷如霜，“是请。”他指尖再划，金粉骤然收敛，尽数没入那血雾人形眉心。“轰！”血雾炸开，人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通体暗红、刃身刻满逆鳞的长刀，静静悬浮于半空，刀尖斜指东南——正是云州方向。刀身嗡鸣，如龙吟，似悲啸。李天策伸手，稳稳握住刀柄。刹那间，他周身气流逆卷，脚下血泊翻腾如沸，方圆百米内，所有跪伏之人耳中同时响起一声浩荡龙吟，直贯神庭！有人当场口鼻溢血，有人昏厥抽搐，更有数人额头青筋暴起，竟在剧痛中，隐隐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噼啪”脆响——仿佛有什么沉睡千年的东西，在刀鸣中，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走。”李天策收刀，转身便行。钱友旺一个激灵，连滚带爬追上去：“李大师！去哪？！”“云州。”李天策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齐家老巢，总该有人替他们……收尸。”他身影已融入浓雾，唯余一句低语，如冰锥凿入众人耳膜：“既然幽冥冢开了口，那条断龙，也该回它的墓了。”……同一时刻，云州，齐家祖宅。九十九级白玉石阶尽头，一座仿汉代风格的宗祠静静矗立，檐角悬挂九盏青铜灯，灯火幽绿，长明不熄。祠堂正中，并排供奉着七尊黑檀木牌位，最上方那块，无名无姓，只刻着一道狰狞龙首图腾，龙睛镶嵌两粒血钻，在灯下流转妖异红光。此刻，图腾龙睛，正一明一暗，急促闪烁。祠堂深处，蒲团上盘坐着一名枯瘦老者，灰袍宽大，面容如古井无波。他面前，一方紫檀案几上，摆着三枚龟甲，甲缝中嵌着新鲜人牙，牙根尚带血丝。老者枯指掐算，指甲在龟甲上刮出刺耳声响。忽然——“咔！”最上方那枚龟甲，毫无征兆地从中裂开，断口处，一缕暗金雾气袅袅逸出，瞬息没入梁柱阴影。老者眼皮猛地一跳。他缓缓抬头，望向祠堂高处那幅巨大壁画——画中，一条五爪金龙盘踞云海，龙首高昂，龙爪之下，却按着一方破碎玉玺，玉玺上“受命于天”四字，已被龙爪生生抓裂。壁画右下角，一行蝇头小楷，墨色犹新：【戊戌年冬，龙断于幽冥，尸走七日，血染三州。】老者盯着那行字，良久，枯瘦手指缓缓抬起，指向壁画龙首。指尖所向，那颗镶嵌血钻的龙睛，骤然爆裂！“啪！”血珠飞溅，如雨落于他灰袍前襟。他依旧不动，只是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那不是笑。是饿狼，终于嗅到了血味。“来了……”他沙哑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让整座祠堂的青铜灯焰，齐齐矮了半寸。“那就……让这条断龙，先尝尝，我齐家的‘养龙鼎’，是不是够热。”话音未落，祠堂地下，忽有沉闷鼓声传来。咚……咚……咚……鼓点缓慢，却沉重如心跳，每一下，都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而在那鼓声最深处，隐约夹杂着一种奇异的、湿漉漉的“咕嘟”声——像是沸腾的血，正在一口巨鼎之中，翻滚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