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周卿云现在已经对后续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精确的安排。
《情书》已经寄出去了,十一万字的篇幅售价注定要比《白夜行》差一档,但只要销量上去了,也是一笔不小的外汇。
《人间烟火:农》正在茅奖的四轮投票里打转,两个月后见分晓。
《山楂树之恋》的电影制作到了哪个阶段他还得问问上影厂。
浦东那份可行性报告陈念薇在写,写完了他还要改,改完要亲自送到朱市长那里去。
而《暮光之城》第一本必须在这所有事情中间的缝隙里抢出来。
这些事不会排着队等他,是要一起往上涌。
所以他得把自己的时间压到最紧。
早上六点半起来,齐又晴的早饭还没端上来他就已经坐在书桌前了。
写到中午十二点,午饭是在书桌上吃。
他一边嚼一边改标点,左手拿勺子右手握笔。
一分一秒也不敢耽误。
下午写到傍晚,晚饭后如果脑子还能转就再写一段。
转不动了就靠在躺椅上对着夜空发呆,让自己大脑尽量放松。
偶尔陈念薇从隔壁窗户看见他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天,会隔着窗台喊一句“该歇了”。
他应一声,把钢笔搁下,去院子里坐一会儿,喝杯茶。
看看空旷的天空,然后又回去继续写。
这天傍晚他难得在天黑之前停了笔。
不是因为写完了,是因为右手的中指被钢笔压出了一道很深的红印。
虎口的肌肉隐隐发酸,写得太久了,拇指和食指捏笔的地方已经凹下去一小块。
皮肤被墨水染得微微发青。
他把手伸开又握紧,反复几次,指关节咔咔地响。
不能再写了。
再写下去手要抽筋了。
他把钢笔搁在笔搁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
推开书房的门走下楼,院子里齐又晴正坐在树下的小马扎上洗菜。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红烧带鱼的香气。
院子里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把夕阳筛成碎金。
洒在水池边的青石板上。
马扎旁边放着两个搪瓷盆,一个装着刚洗好的黄瓜和西红柿。
黄瓜上的刺还挂着水珠,西红柿的皮被夕阳照得发亮。
另一个是空的,还没开始摘的豆角堆在盆边上,豆角的筋还没抽。
齐又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雪纺衫,袖子卷到手肘。
手指在水盆里拨弄着黄瓜上的刺,水花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洗菜的样子和做其他事一样,仔细、安静、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
黄瓜要一根一根洗,刺要用手掌轻轻搓掉,不能太用力怕搓破了皮。
周卿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
马扎很矮,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
他伸手从盆里捞了一根黄瓜,在袖子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
黄瓜很脆,水分很足,是她今天早上在菜市场挑的。
“还没洗好呢。”
齐又晴头也没抬,手指还在盆里搓另一根黄瓜。
“不脏。”
周卿云又咬了一口,嚼得脆响。
齐又晴没理他,继续低头洗菜,洗了半天,她伸手往盆里一捞。
捞了个空,低头一看,盆里的黄瓜还是刚才那几根。
她愣了一下,扭头一看,就看见周卿云嘴里叼着半根黄瓜。
手里还攥着一根,手边小半盆西红柿也被他吃得只剩两颗。
黄瓜尾巴还挂在他嘴角,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气得直接捧起一把水就往他身上泼。
“周卿云!我洗了半天,盆里东西没见多!”
水花溅在白衬衫上,洇开几朵深色的花。
周卿云笑着往后躲,马扎差点翻了,他一只手撑在地上才稳住。
齐又晴泼了两把还不过瘾,又捞了一把还没摘筋的豆角朝他丢过去。
豆角砸在他肩膀上,又弹到地上,落在青石板上蹦了两蹦。
两个人正闹得欢,敞开的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哎呀,我们这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两人同时扭头,顾湘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网兜。
一个装着鸡鸭,三黄鸡的脚从网眼叉出来,黄脚杆上系着根红绳。
另一个装着鱼肉蔬菜,鲫鱼还在塑料袋里拍尾巴。
尾巴甩在塑料袋上啪啪地响,塑料袋勒得她的手指发白。
指关节被勒出了好几道红印子。
她身后站着王建国,两手各拎着一个同样分量惊人的塑料袋。
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看见周卿云手里的黄瓜,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塑料袋。
委屈得差点喊出来:“老大,我们扛了这么重的东西走过来,你在家偷吃黄瓜!”
顾湘把东西往水池边一放,塑料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厚实的闷响。
她甩了甩被勒疼的手,叉着腰深吸一口气。
从学校后门一直走到到庐山村口,王建国两手都拎着东西。
她也拎了一路,两人轮换了好几次,差点勒出内伤。
“顾大厨……”
周卿云从马扎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可好久没吃你亲手做的菜了。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还有,怎么只有你们俩,其他人呢?老李呢?老陆呢?苏晓禾呢?”
“今天就我俩。怎么,不欢迎?”
周卿云看了一眼水池边那堆东西,整只三黄鸡。
一条还在塑料袋里拍尾巴的鲫鱼,一吊足有三四斤的五花肉。
一扇排骨,一兜青菜,一袋土豆,还有一小瓶用橡皮筋扎着的干辣椒。
干辣椒是朝天椒,红得发亮,一看就是从老家寄来的。
这架势可不像是来做一顿饭的,更像是来囤战备粮的。
周卿云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翘得老高。
“你这今天卖什么关子?阵仗比上次烧烤还大。”
“上次还只是一盆红烧肉,今天是一整只鸡加一扇排骨,你是想把我撑死了,好继承我的新书吗?”
“你要是这么想,我也不介意,只是我怕自己会把你那偌大的名声给写臭了!”
“不过,我今天过来,的确是有求于你!”
顾湘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