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是进军欧美市场。还有，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看着陈念薇那惊讶的表情，周卿云依旧是面带微笑。
他伸手把挡风玻璃上方遮阳板翻下来，挡住从梧桐叶缝里漏进来的刺眼阳光。
“我知道你想说两地的文化圈子差异非常大。”
“在亚洲卖得好的书，在欧美并不一定有人买账。”
“而且在现在国人的眼里，说实话，慕外的情结一直存在。”
“对欧美国家有着浓重的有色滤镜，认为黄种人天生就比不上白种人。”
“但我想说，在文字上，其实人类的感触都是一样的。”
更深层次的话周卿云没有说。
他是重生回来的，他知道那些金发碧眼的白种人其实一样对文学有着强烈的依赖性。
不说传统文学，单单就说后世流行的网络文学。
那些翻译过去的中国网文，被老外们追着更新追到翻墙来原站看机翻。
他们在论坛上为了一个情节争得面红耳赤，为了一个人物的命运哭得稀里哗啦。
他们对热血小说的痴迷、对爱情故事的沉醉，和中国读者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美国程序员在Reddit上写的《白蛇传》读后感，能把中国人自己都看哭。
其实从日本动漫在全世界的风靡也能看出这一点。
人与人之间能引起共鸣的情感，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七龙珠、圣斗士，再到后来的火影和海贼，这些故事的核心从来不依赖国界。
而他准备用来敲开欧美市场大门的小说，本就是大浪淘沙中留下来的经典。
没有道理不成功。
这些故事在上一个世纪已经被证明了，它们能跨越语言，跨越文化。
跨越所有偏见，直直地戳进一个完全陌生的读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比原作者更早的把它们写出来。
陈念薇看着他，看了好半天。
车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周卿云眼神的亮是那种已经看到了目的地、正在计算最短路径的笃定的亮。
是那种“我知道这件事能成，现在只需要告诉你为什么”的笃定。
她重新启动了车辆，引擎平稳地重新响起。
她目视前方，单手把方向盘回正，车身缓缓驶入车流。
一辆公交车从旁边超过，车窗里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
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看报纸。
“你不接着问下去吗？”
“不问了。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也相信你。”
陈念薇顿了顿，单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指了指扶手箱上的手包。
“你把我包打开。里面有一个存折，拿出来。”
周卿云拿过她的手包。
打开搭扣，最上面果然放着一本存折，墨绿色的封皮。
烫金的“中国人民银行”字样在阳光里微微反光。
“打开看看。”
陈念薇目不斜视，方向盘稳稳地握在手里。
周卿云翻开存折，最后一页，最后一栏余额。
那个数字静静地印在那里：八百万。
他的目光钉在这个数字上，指腹无意识地摸了摸那行打印体的数字。
确认自己没有数错零。
“念薇，这是你的？”
“对，我的，八百万。”
陈念薇的语气还是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挡风玻璃上又落了一片梧桐叶。
被风轻轻扫下去。
“这可是我的全部身家了。你要是给我赔光了，那以后你要养我一辈子。”
周卿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存折往前翻。
一行一行地看那些入账记录，不是一笔汇入，是很多很多笔。
最大的一笔一百五十万，最小的一笔只有三万。
有定期存款销户的转账，有利息结算的微量增长。
有理财产品的赎回记录，还有几笔写的是不动产转让的款项入账。
每一笔都有不同的日期，不同的金额，但全都汇入了同一个账户。
他的目光移到最早的那一笔入账日期上，手指停住了。
差不多就是他那天从东京回来、在咖啡厅里说出“五年之约”后的一周。
她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银行，把第一笔定期存款提前取了出来。
提前取定期是要损失利息的，她那个精明到骨子里的脑子不会不知道。
但她还是取了，从那天起她就已经开始把所有的资产兑换成流动资金。
不是为了离开，是为了今天。
“所以说，在我说出那句话后，你其实就已经在准备了？”
陈念薇没有回答，只是把方向盘微微往右带了一点点。
避开路面上一块翘起来的井盖，井盖被车轮碾过的时候会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她重新把方向回正。
一切都在不言中。
“我们之间的事情，当然不能只有你一个人努力。”
“而且……”
她停了好一会儿，车子驶过一条安静的梧桐大道。
“而且，我也大概能猜到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日本，你把海外出版的产业交到了陈安娜手中。”
“她的父母替你管着版税，她毕业以后那些合同上的名字会变成她。”
“陕西那边的酒厂，还有你未来要建的方便面厂。”
“以及以后建设的一系列厂房，你未来是要交到齐又晴手中的。”
“她以后会是那座酒厂的女主人。”
她顿了顿。
“而对于我，你是不是想将未来所有的商业都交到我手里？”
“浦东的综合体，未来的地产，所有和上海这座城市绑在一起的资产。”
“你是想把它放在我的名下。”
“这就是你想要做到的公平，是对我们的一个交代，一个对未来的保障。”
陈念薇的话并不激烈，语速也不快。
但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周卿云心思最深的那一层。
海外给陈安娜，陕西给齐又晴，上海给陈念薇。
他以为自己这个念头藏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翻出来细看。
但此刻她正在方向盘前将它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这个女人，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
周卿云老老实实地答道：“是的。这同样是五年之约的一部分。”
陈念薇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像是被气笑的，又像是被逗笑的。
她摇了摇头，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快速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有嗔有恼有无奈。
“呵呵，你啊。人做了无耻的事情，后面就要用加倍的无耻来抵赖。”
“姐现在是相信了，你已经成为一名正正宗宗、彻彻底底的文人了。”
“从古至今，文人都是这样。”
“嘴上说着家国天下，背地里打着风流算盘。”
“还要写一堆文章给自己的风流找理由。”
“可是你比那些文人更过分，你连理由都不写。你直接摊牌，说你的公平。”
“我不是在找理由。我是在做安排。”
陈念薇没有再说话，车子驶过一条安静的梧桐大道。
前面的路口已经能看见复旦校门的轮廓。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引擎平稳的低鸣。
然后她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拐进庐山村那条窄窄的巷子。
她熄了火，拔出钥匙，引擎最后震颤了一下，归于安静。
手指搁在方向盘上停了几秒，才低声开口。
“存折你先拿着。地价六百万，加上前期工程，我们两加一起的钱勉强够。”
“但后续设计费和建设费，你说半年能筹到。我信你。”
“欧美市场的书，你说能卖，我也信你。”
她解开安全带，转过脸。
“这些年我信过很多人，你是唯一一个从没让我失望的。”
“所以这一次，也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