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权衡一个决定。
“今天我叫你来，不是要直接跟你谈土地的价格。是想跟你交个底：市里对于浦东新区的开发，确实已经有了初步的设想。”
他示意旁边那位戴眼镜的中年人，那人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
周卿云注意到那份文件的封面是浅蓝色的，印着“内部资料”四个字。
纸张有些厚，是那种政府机关专用的打字纸。
“浦东新区虽然还在内部论证阶段，但市委这边其实已经开始了提前的准备工作。”
“市里已经决定先行组建陆家嘴、金桥、外高桥三大开发公司。”
“分别负责核心金融区、出口加工区和保税区的土地开发和招商引资。”
“三大公司的注册资金已经通过财政渠道落实了，负责人也初步定了。”
“都是市里从各委办局抽调的精兵强将，有的甚至在深圳特区干过好几年。”
“对土地滚动开发那一套比谁都熟。”
“至于土地定价，市里目前预想的价格大约是六十元一平米。”
六十元！
周卿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个价格还是和上一世一样。
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提前介入而发生改变。
六十元一平米！
后世陆家嘴的地价是这个数字的多少倍？
他不敢算。
算了怕自己手抖。
“但是……”
市长接过话头。
“这个价格不是对外的。小周，我今天跟你交个实底：六十元一平米，是市政府对国有开发公司的‘操作价’。市财政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开发浦东。”
他顿了顿，像是在考虑怎么把这个金融操作讲给一个年轻人听。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个圈，指尖点在桌面上。
沿着一个看不见的轨迹慢慢移动。
“我们想了一个办法，叫‘资金空转，土地实转’。”
“简单来说就是市财政局开一张支票给开发公司，比如两个亿。”
“但这笔钱不是实际拨付，是记账。”
“通过这笔名义上的资金确认开发公司的国家股权。”
“开发公司拿到支票后，再将它背书转让，作为土地出让金支付给市土地局，签订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
“市土地局收到这笔‘出让金’之后，再把支票层层上缴，最终全部回到市财政局的账户上。”
“从头到尾，这里面是一分钱现金都没有流动。”
“但土地……从资源变成了可流动的资本。”
“开发公司合法取得了土地，可以拿它去二级市场转让、合资、抵押，吸引社会资本进来。这就叫‘空转带动实转’。”
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像是画了一个句号。
周卿云认真地听着，在心里把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过了遍。
上一世他读浦东开发史的时候见过这段描述，文字和数字都印在纸上。
规整而冷静。
但此刻他坐在这间包厢里，对面是这套方案的缔造者。
窗外是八十年代末的上海，黄浦江对岸还长着成片的芦苇。
空气中隐约飘着食堂后厨爆香的油烟和院子里梧桐树叶被阳光晒热的干燥气息。
那张空转的支票还没有被签发，三大开发公司的筹备组还在等着电话。
而面前这位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人正在用最平实的语言。
把未来几十年浦东天际线的地基打在他的面前。
他第一次从纸上数字的缝隙里触摸到它的温度。
这套设计的妙处不在于金融技巧，金融技巧从来都是可以学的。
而在于一个时机：一个所有人都想做但没人敢做的节骨眼上。
用最简单的方式撬动最大的土地价值，而且不花财政一分钱。
“所以，六十元这个价格，”
“本质上是政府为了启动大规模开发，面向国有开发公司的一种内部操作价。”
“如果你想要以这样的价格从政府手里直接拿地，那我问你……你拿了地以后，能为本市带来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周卿云脸上，沉静中带着一份锐利。
而这也是他为周卿云带来的大考。
考他能不能通过自己的筛选。
“如果你只是想囤积土地、奇货可居，那就不用来跟我谈了。”
“好好的吃完这顿饭，就当是我为你这个炙手可热的年轻作家接风洗尘。”
“而土地，你就等后续国有开发公司出售‘熟地’的时候，你再和其他公司一起竞价也不迟。”
“那个时候价格更透明，流程也更规范，但价格可就不是六十了。”
包厢里安静了。
陈念薇坐在周卿云旁边，手指搁在茶杯杯沿上没有动。
她今天是牵线人，是她主动联系了市长的秘书。
是她连夜准备了周卿云的个人资料和海外版税证明材料。
是她在电话里用最简短有力的措辞争取到了这顿午饭。
但牵完线以后，戏就只能靠他自己唱。
她偷偷在桌下把指尖按进掌心，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浅笑。
但心跳已经不自觉地在跟他的呼吸同步。
周卿云沉默了片刻，面前的饭菜早已凉了，但没有人动一下筷子。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
“市长，各位领导。我的想法是在浦东建一座商业综合体。一座能成为浦东地标的建筑。”
市长闻言，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商业综合体这个词，在这个年代只存在于国外，还没有被翻译进国内的任何一份政府文件里。
中国任何一个城市，从深圳到珠海，从天津到大连。
都还没有人真正把它从纸面搬进现实。
旁边那位戴眼镜的秘书抬起头看了周卿云一眼，手里的钢笔也停住了。
“它不是传统的百货大楼，也不是普通的大型商场。”
“是把购物中心、电影院、餐饮街、写字楼、酒店、展览空间全部整合进同一栋建筑。”
“地上六层，地下两层，建筑面积至少在十万平米以上。”
“人们来这儿不是为了买一样东西就走，他们可以在这里待上大半天。”
“一家人周末从浦西坐轮渡过来，逛商场、看电影、吃饭。”
“然后在天台的花园里看黄浦江的夜景。”
周卿云的声音响彻在整个包厢。
之前在陈念薇的厨房里，他用手指在桌上画过这张蓝图。
而此刻，面对一桌子决定浦东命运的决策者。
他要把它从草图变成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