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不敢信
廊下,风渐起,蔽日的阴云慢慢浮动。唐玉缓缓轻语,循循善诱,终于让陈家小姐说出了母亲生病的始末。原来,陈夫人膝下有双姝。次女陈佑安,就是眼前的陈家小姐。长女陈佑宁,是一位美人。她完美承袭了母亲年轻时的容色,亭亭玉立,貌美绰约。十七岁那年,恰逢宫中选秀,她中选了。可那九重宫阙,对柔善美人而言,不啻于华美坟墓。今年年前,陈夫人还在为女儿“得宠”的家书欢欣,年后接到的,却是女儿“突发急病,暴毙宫中”的冰冷噩耗。连最后一面,都未见着。丧女之痛,锥心刺骨。陈夫人一病不起,陈御史亦悲痛月余,告假不朝。府中愁云惨淡,数月不散。可就在几月前,事情起了变化。陈夫人先是月信断绝,后又时有呕逆。初时只当是悲痛损了身子,渐渐的,她的肚子长了起来。陈夫人变得斩钉截铁——她定是又有了身孕!自生下幼女佑安,她已十数年未再生育,如今年过四旬,竟能老蚌含珠,这消息如同一阵强风,吹走了笼罩在陈府头顶的阴霾。无人忍心,也无人敢去质疑这份“天赐的生机”。陈御史初时亦有疑虑,可见夫人那般笃定欢喜,那点疑虑也化作了小心翼翼的期盼。“喜事”是“喜事”,可这“孕”却透着诡异。陈夫人从前有孕,虽身子沉,却面色红润,精神尚可。这一次,却是腹中时时坠痛,人如秋叶般一日日枯萎下去。而她只肯信那些说“胎气不稳、需大补安胎”的医师,对如林娘子这般直言“非孕”的,恨不能立时轰出门去。于是,府中因这“喜讯”日渐有了虚假的欢欣。而躺在床上的陈夫人,却在“安胎”的汤药和全家殷切的期待中,血肉精气一点点被掏空。“文玉姐姐,”陈佑安抬起泪眼,那里面盛满了绝望与清醒,“母亲是陈府主母,是父亲的妻子。可她,也是我陈佑安在这世上,唯一的娘亲啊!”她的声音发着抖,眼眶已然又红了:“这‘孕事’,能让父亲展颜,能让阖府上下暂时忘了姐姐带来的痛,能让外面的人不再用同情怜悯的眼神看我们陈家……它让所有人都高兴了。”“可是,”她猛地抓住唐玉的手,指尖冰凉,“它正在要了我娘的命!”“若是……若是真到了那一天,娘被这场‘喜事’耗得油尽灯枯的那一天……”陈佑安声音哽咽,几不能言,“我……我又能向谁,讨回我的娘亲?!”唐玉看着眼前这张被巨大恐惧和孤独侵蚀的小脸,心中亦是恻然。她反手握住女孩冰冷颤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单薄颤抖的背心,声音放得极柔,带着沉静:“我能瞧出,你对夫人那份心疼惜的本心,是这屋里最真的。”陈二小姐陈佑安的睫毛颤了颤,泪水蓄得更满。“这满府上下,都为你母亲‘有喜’这件事,松了一口气,仿佛有了盼头。”“可只有你,没被这份‘欢喜’蒙住眼睛。你看见的,是这‘欢喜’底下,你娘亲一天比一天枯槁下去的模样,是她实实在在的痛苦。”陈佑安的嘴唇微微发抖,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再次滚落。“你伤心大小姐的事,那是骨肉至亲剜心之痛。可你如今更怕的,是你母亲因着这份执念,真把自个儿的身子彻底熬干了。”“你还怕……”唐玉顿了顿,看进女孩盛满惊惶的眼眸深处,“你还怕自己明明觉察了不对,却因为年纪小,因为人微言轻,因为没人肯信你……最终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酿成一辈子的撼事。”此话入耳,她再也撑不住,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起伏。唐玉没有劝,只是将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塞进她手里,安静地等着。等那阵激烈的情绪稍稍平复,只剩低低的抽噎时,唐玉才继续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这事的关键,不在外头请的医师药方有多灵,而在你母亲自己心里那个结。外人看得再清,也使不上力。真要解,恐怕还得你这做女儿的,去试试。”陈佑安抬起泪眼,里面是全然的依赖和茫然:“我试过的……我跟娘说过,爹也提过……可娘不信,她根本不愿听……”陈佑安说着,缓缓低下了头去,眼神也变得空洞茫然,“娘心里只装着姐姐,或者是那个不存在的孩子……独独……独独没有我……”这般自伤,唐玉都有些看不下去,她轻轻环抱了她一下,用温热的接触来稍稍慰藉她的心。接着开口,用其他的事转移她的注意力,“或许,她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唐玉轻声打断她,目光里带着洞悉的怜悯,“戳破这层自欺欺人的壳,需要有人来做,但法子不能硬来,得顺着她的心思,一点点地、让她自己觉出不对来。”陈佑安眼中那点茫然,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光取代。她急切地看向唐玉,像抓住最后的浮木。“我这会儿,倒想到一个或许能试上一试的法子。”唐玉沉吟道,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两人听见,“只是这法子,得你亲自来,要耐心,要细致,更不能急。中间或许有难处,或许会惹你母亲伤心……你,可愿意?”陈佑安的泪水瞬间又涌了出来,这次却不是因为绝望。她用力点头,手指紧紧攥着唐玉的衣袖,每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愿意!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拉回我娘,怎样我都愿意试!姐姐,你快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