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33章 阳谋
    战天宗的人彻底慌了神。

    他们何尝不想救刘将军,可谁也不愿用小师妹任未央的命数去换。

    任未央的过往,宗门里的人谁不心疼?

    从被无极宗弃入幽冥渊的绝境里爬出来,一路摸爬滚打,拼了命的活着,拼了命的修炼变强,不过是想护着自己,报那血海深仇。她已经吃了太多苦,凭什么要让她来做这牺牲?

    师兄弟们挤到辇车前,对着跪了满地的百姓连声解释,声音都带着急色。

    “诸位快起来!我家小师妹只是祀神节扮演神明,她并非真正的神女啊!”

    “你们看看,小师妹如今才金丹期的修为,哪里有逆转生死的能力?”

    “别再跪了,快起来,这事根本不是她能做主的!”

    人群里的骚动稍稍平息,不少人回过神来,今日本就是祀神节,眼前这身着祭服的少女,本就是扮演神明的角色,并非真的仙神降世。

    可这念头刚起,人群中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道尖锐的反驳声,像根针,刺破了短暂的平静。

    “别骗人了!任未央根本不是普通人,她是九州皆知的大气运者,这是天定的!”

    “只要她肯献出自身气运,定能救回刘将军!”

    “刘将军守着雍州的两界幕,他的生死关乎整个雍州的存亡,若是我,我愿意用我的命换将军的命!”

    “任未央,你既身为人族,受九州天地滋养,难道连这点牺牲都不愿做吗?”

    一声声质问,说得义愤填膺,仿佛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可话里的轻描淡写,却透着骨子里的自私。

    就好比有人嘴上说着,若自己有万颗灵石,定尽数拿出来救济苍生,可事实上,就算他们身上仅有十颗灵石,也绝不会拿出一颗做善事。

    偏偏他们习惯了用最严苛的道德标准要求旁人,将自己的自私藏在冠冕堂皇的话语里。

    辇车之上,任未央端坐着,一身素白祭服衬得她眉眼清冷,她就那样冷眼看着下方的闹剧,神色半点未动,心底更是无波无澜。

    她从不是奕苍那般心怀天下、大公无私的人,奕苍的万灵道,渡的是世间万物,可她任未央的道,从来只有自己。

    重生一世,她只为自己活着,只为向无极宗那些人讨回所有的债,让那些欺辱她、算计她、害她含冤而死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让她牺牲自己的气运,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将军?她从来没有这般善良。

    见任未央始终是这副冷漠的姿态,百姓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

    就算她真的没有救人的能力,也不该这般冷眼旁观,视人命如草芥。

    这般冷血凉薄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穿上圣洁的祭服,扮演庇佑众生的神明?

    先是一人愤愤的从地上站起,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起身,原本恭顺跪拜的人群,此刻个个怒目圆睁,死死盯着辇车上的任未央,眼神里的怨怼几乎要溢出来。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颗带着泥垢的果子朝着辇车狠狠砸去,撞在木架上发出闷响,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怒骂声炸开。

    “滚下来!你不配坐在这里!”

    “快滚下来!这样的人,不配扮演神明!”

    “人族的罪人,你怎么还有脸待在这里!”

    青菜叶子、带着壳的鸡蛋、路边捡的石子,但凡百姓手中能摸到的东西,都一股脑的朝着辇车砸去,仿佛任未央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可事实上,她自始至终,什么都没做。

    战天宗的师兄弟们急红了眼,一个个挤到辇车四周,用自己的身体替任未央挡着那些飞来的杂物,可他们是修士,却不能对普通百姓出手,只能硬生生受着,不一会儿,身上便沾了满身的菜叶和泥污,狼狈不堪。

    燕江气得浑身发抖,指节攥得发白,今日出门前,他特意取了战天宗的万象袋,这宗门至宝能护人周全,他原本想着,无论遇到什么妖兽突袭或是宗门挑衅,都能凭着这法宝护住小师妹,可他万万没想到,今日的危险,竟来自这些被他们守护的百姓。

    再好的法宝,再强的修为,在这样的场面里,都毫无用武之地。

    辇车内,任未央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若是前世那个懵懂无知、受尽委屈便只会硬碰硬的任未央,此刻定然早已掀了辇车,出手教训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无所顾忌,也不在乎后果。

    可如今的她,经历过幽冥渊的生死,见过无极宗的伪善,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冲动的小姑娘。

    清泠泠的,带着几分空灵的声音从辇车中传出来,透过喧闹的怒骂和砸东西的声响,清晰的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大半的躁动。

    “你们口口声声说,愿意为救刘将军付出性命,是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威压,让场间的嘈杂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辇车上。

    “那便好办。”任未央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除了那些守在两界幕的军士,你们从自己当中,挑出十个人,将气运赠与我,我便救刘将军。”

    一句话,让整个祭场彻底安静下来。

    骂声停了,砸东西的动作也停了,方才那些叫嚣得最凶的人,此刻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

    有人在心里打着算盘,这么多人,就算自己不站出来,总有旁人愿意,轮不到自己;

    有人心里嘀咕,旁人都不肯站出来,自己凭什么要做那出头鸟,拿自己的气运去换;

    还有人干脆缩在人群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仿佛方才那个喊着愿意以命换命的人,不是自己。

    一时之间,方才还群情激愤的祭场,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的声响,和那些军士沉重的呼吸声。

    任未央掀开车帘,缓步走下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那笑声轻浅,却清晰的落在每个人耳中:“呵,人啊,真是可笑。”

    她的白色祭服衣摆很长,拖在满是泥污和菜叶的地面上,圣洁又清冷的模样,与场间的脏乱和人心的丑陋,形成了刺目的对比。她抬步,冷漠的朝着前方走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她不在乎什么骂名,也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她。

    九州之大,她本就孑然一身,重生后唯一的执念便是复仇,这些世俗的评价,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就在她的脚步即将踏出祭场的那一刻,担架上,那个浑身浴血、一动不动的身影,突然动了动。

    是刘将军醒了。

    他身上的铠甲早已被鲜血浸透,破碎的甲片嵌进皮肉里,看不清原本的模样,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撑着脖颈,半睁着眼。

    一只眼睛被血水糊住,根本无法视物,仅剩的那只眼,艰难的眨了眨,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百姓的怒视,战天宗弟子的狼狈,还有那个一身素白,背影决绝的少女。

    受伤的那只眼睛,有血水混着什么,缓缓滑落,顺着脸颊滴在担架上,像一行血泪。

    他的气息微弱,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咳着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铿锵,对着身旁的军士艰难的道:“你们……你们置我于何地!

    我说了,不许做出这种事……我老刘死了,自会有新的将领接替,雍州的两界幕,不会失守,怎能……

    怎能逼迫一个小娃娃啊……”

    任未央的脚步顿住,听着这沙哑的话语,心底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着几分嗤笑。

    她见过太多人类的伪装,无极宗的凌云子,表面上是温润如玉的仙尊,待她如亲传弟子,背地里却早已算好了她的骨血,等着将她拆骨放血;

    慕容轩看似谦谦君子,却在她被诬陷时,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眼前这将军,未必不是在做戏,用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逼她心软。

    可当她下意识的转身,目光落在刘将军仅剩的那只眼睛上时,心底却猛地一震。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里面藏着独守两界幕数十年的孤勇,藏着身为将领的顶天立地的刚毅,疲惫深深的刻在眼底,满身的伤痛硬撑着不肯外露,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逼迫,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浓浓的惭愧,仿佛因为自己,让一个小姑娘陷入这般境地,是他莫大的过错。

    那眼神,像极了她的师傅,战天宗宗主烈山霸。

    烈山霸守着中州的两界幕二十年,风吹日晒,满身伤痕,面对魔渊的侵袭,从未退后半步,那双眼睛里,也是这般的坚定,这般的心怀苍生,却从不会将自己的责任,推到旁人身上。

    任未央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谁刻意设下的阴谋,而是事态,真的已经发展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雍州的两界幕真的被魔族攻破,雍州真的战败了,这位刘将军,也真的身负重伤,命悬一线。

    那位万宝楼的楼主,怕是早就卜算出了今日的一切,只是顺势而为,将“任未央的气运能救刘将军”这句话,传到了这些人的耳朵里。

    她确实可以不救。

    就算雍州乱了,魔族踏破了雍州的两界幕,又与她何干?

    她本就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人,中州的百姓,雍州的百姓,于她而言,不过是陌生人。

    可雍州与中州相邻,雍州一旦动荡,魔族的铁骑便会很快逼近中州,中州乱了,战天宗又能置身事外吗?

    镇守中州两界幕二十年的师傅烈山霸,又会因此付出什么代价?

    她突然想起不久前,师傅独自一人面对三大魔将,魔族的铁骑压境,中州的各大宗门,却无一人前来应援,个个隔岸观火,巴不得烈山霸战死在两界幕。

    如若此番中州因为雍州的动乱而陷入危机,那些人,会出手帮师傅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定然不会。他们巴不得烈山霸死,巴不得战天宗就此衰落,哪里会出手相助。

    所有的事情,像散落的珠子,在她的脑海中瞬间串联起来,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如若此时,她真的转身离开,任由雍州陷入动乱,那么她所有的预想,终会变成现实。

    师傅会孤军奋战,战天宗会陷入险境,而她,就算报了无极宗的仇,也终将失去这重生后,唯一的温暖。

    任未央的脚步,彻底顿住了,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暗叹。

    不愧是万宝楼主,卜算之道,果然冠绝九州。

    这哪里是什么算计,这是一场正大光明的阳谋。

    他不是在用雍州的存亡压她,也不是在用天下的道义压她,而是用她在意的人,用她唯一的牵挂,逼她做出选择。

    一边,是她重生后一步步攒下的气运,是她修炼变强,向无极宗复仇的资本,是她护着自己的根本;

    另一边,是待她如亲女的师傅烈山霸,是护着她的战天宗,是那些真心待她的师兄弟们。

    待她好的人,这世间本就没几个。

    她有的选吗?

    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

    她选师傅,选战天宗。

    就在那些军士红着眼,满是绝望的准备抬着刘将军,返回雍州的两界幕时,任未央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泠泠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死寂的祭场上,格外清晰。

    “等等。”

    短短两个字,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那些军士绝望的眼眸。

    他们猛地回头,满是不敢置信,紧接着,眼中涌起浓浓的希冀,死死的盯着那个一身素白的少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燕江就站在不远处,听到这两个字,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他猜到了小师妹的选择,心底瞬间涌起巨大的恐慌,脚步下意识的朝着任未央走去,想伸手拦住她,想告诉她不要冲动,可看着那些军士眼中的希冀,看着周围百姓瞬间变得恭敬的目光,他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拦。

    拦了,便是看着刘将军去死,看着雍州陷入动乱,看着中州的危机步步逼近;

    可不拦,小师妹就要付出自己的气运,那是她的命数啊。

    燕江的心底像被刀割一样,急得团团转,不停的朝着战天宗的方向张望,眼底满是焦灼。

    之前他见势不对,便让六师兄洪凡快马加鞭回宗门报信,让大师兄穆寒舟他们快来,可都到这个时候了,师兄们怎么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