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文燕，真没别的。小时候住一个院儿，她爸以前管过我……就这层关系，再没别的了。我压根不知道她要来，更没叫她来！”
宋舒绾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她睫毛垂了一瞬，又抬起，视线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
然后她就轻轻笑了笑，不是嘲讽，也不是生气。
就是觉得这事挺意外，还有点说不出的荒唐感。
“哦。”
“快脱裤子。”
“……”
裴九宸一口气噎在嗓子眼，整个人僵住了。
啥？
脱裤子？
虽说她这几天一直陪在边上……
可这事儿，也太快了吧？
大白天啊！
门是关了，但走廊随时有人走动，护士可能推着车就过来！
再说他这腿，石膏包着，支架架着，哪来的“方便”？
她……真打算动手了？
他喉结上下滑了滑，嗓子发干，磕磕巴巴地小声嘟囔。
“舒绾……咱……咱能不能缓缓？大中午的……我这腿也不利索……你、你别着急，等我好点……”
宋舒绾差点当场笑喷，嘴角直抽抽。
“你脑袋里装的是啥？”
她翻了个大白眼。
“我又没让你脱光！不把裤腰往下拽一截，我咋给你抹药？你那伤在大腿外头靠下的位置，总不能隔着布料往上糊吧？”
裴九宸脸上的红直接涨成了紫茄子色。
哦……原来是要露伤口。
裴九宸恨不得原地消失，可手比脑子还快。
真就老老实实照着她说的，开始扒裤子。
他歪着身子，咬着牙忍住扯动伤口的疼，手指发僵地去解病号服裤子的松紧带。
宋舒绾早提醒过自己。
只看伤，不扫别处。
可眼睛这玩意儿，真不是想管就能管得住的。
裴九宸赶紧扭开脸，死死盯住对面那堵墙。
这……好像真是头一回，大白天，清清楚楚，让她这么近看着自己这副模样……
见他缩得跟只受惊的刺猬似的，宋舒绾清了一下嗓子，板起脸说：“放轻松点，医生面前，男的女的都一样。”
她那温温软软的指腹，擦过伤口边沿……
宋舒绾正屏着气往伤口上涂药，忽然一个高大的影子兜头罩下来。
是他。
裴九宸刚把身子往后一仰，重新陷进枕头里，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就牢牢锁住了她。
宋舒绾脑子嗡一下，彻底卡壳。
好几秒后，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
刚才是不是被裴九宸亲了？
亲的是额头？
还是在她低头给他换药那会儿？
“你……你咋这样啊？！”
宋舒绾扛不住这眼神，手忙脚乱收好药盒，飞快交代几句，转身就往外冲。
等扑到走廊上，狠狠吸了两口凉气，心跳才慢下来点。
咦……好像……
被他亲一下，也没那么吓人？
还挺……暖乎？
念头刚冒头，一个圆滚滚的中年女人就冲过来，手指差点戳到她鼻尖上。
“站住！就是你开的方子？把我家老胡治得直喊疼，你赔得起吗？！”
宋舒绾一听，当场愣住，脑袋嗡一下炸开。
啥药方？
她那款“止血去瘀散”，压根还没过审呢！
现在连许院长那关都没迈过去，更别提量产、上架、发药了。
唯一一次用，就是前两天给裴九宸腿上那道口子撒了点。
还是她自己亲手配、亲手抹的，全程没经第二个人的手。
所有药材、所有成品，全锁在她家柜子里。
那这药咋就“神速上岗”了？
还出了岔子？
宋舒绾心里咯噔一下，硬是咬牙把乱跳的呼吸压下来，赶紧开口：“嫂子，您别上火，咱好好说，到底咋回事？您从头讲讲？”
可那位中年妇女根本听不进这些。
宋舒绾刚张嘴，她立马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
“呸！跟害人贼还有啥好啰嗦的？就因为你那个破药粉！昨天俺男人操练时被铁片豁了个大口子，回家按你说的法子一撒，血是停了，可半夜就开始打摆子！伤口肿得发亮，流黄水，烂乎乎的！今儿还在炕上躺着哼哼呢！”
这话喊得又高又脆，整条走廊立马安静了一秒，接着全活了过来。
宋舒绾刚想再解释两句，就见杨晓萌一阵风似的冲过来。
她一把挽住嫂子胳膊。
“嫂子，您先缓缓气，别急。”
那嫂子一见她，眼圈立刻红了，一把攥住杨晓萌的手腕。
“晓萌啊！这方子是你亲手交给俺的呀！你还说这是新捣鼓出来的宝贝，止血快得很，让俺放心用！结果呢？结果呢？！”
——方子是杨晓萌给的？
宋舒绾心头猛一沉，一股冷意从脊背直冲头顶。
“你把我的方子，拿出去用了？”
杨晓萌被她这么当面一戳，眼皮明显一跳。
但也就半秒，她马上扬起脸，眼睛睁得圆圆的。
“哎？嫂子，您这话说的……砚东哥不是说了嘛，这药本来就是给您咱们同志备的救命货！我听着可感动了，觉得嫂子太了不起，这药肯定灵！就寻思着让胡大哥先试试……”
说得那叫一个自然。
宋舒绾一听，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全懂了。
杨晓萌这是把李云生那天随口说的话当了真。
趁药方还没走完审批流程、没盖章签字，偷偷摸摸抄了一份。
转身就拿去给胡大哥用了。
摆明了是想甩锅，把黑锅往她头上扣！
“这方子确实是我写的，专为前线战友们准备的。可它现在连试用期都没过，谁准你拿出去乱用？”
杨晓萌一听，立马缩了缩肩膀，眼眶说红就红。
“嫂子……您别骂我……真不是存心的……胡大哥腿上豁开一道大口子，血哗哗地淌，我急得脚底冒汗，想着您这儿有现成的好药，先救命再说……谁能想到会出这岔子啊……要怪，就怪我太实诚，太想帮人……”
话还没落音，李云生就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
他一直蹲在隔壁小院门口抽烟。
听见晓萌姑娘哭得可怜，拔腿就跑过来了。
事情经过他也听了个七七八八，虽说心里清楚这事不妥。
可一瞅见杨晓萌抽抽搭搭、小脸煞白的样子，心口那点犹豫立马化了水。
“嫂子，您消消气，晓萌姑娘……真没坏心思。”
见连这个老实头都站自己这边，杨晓萌腰杆挺直了些，肩膀也不再垮着。
她用袖口反复抹着眼角，手指微微发抖，语气里裹着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