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回,她说完半天,眼巴巴瞅着姚建英。
姚建英却像耳朵里塞了棉花,理都没理她。
她仔仔细细给裴卫东擦完手,顺手叠好毛巾放一边。
端起药碗,低头吹了吹气,转头就冲裴卫东乐呵起来。
“老头子,趁热喝两口!这汤里加了参片和枸杞,补气又养神,喝了才好得利索!”
裴卫东张嘴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常年板着的脸居然松动了。
“嗯,得喝!不然对不起舒绾拼了命把我这条老命抢回来啊……”
姚建英马上接上:“阿宸的腿保住了,你这病眼看也熬到头了,咱家这是走大运啦!不,准确说,舒绾才是老天爷派来拉咱们一把的贵人!”
病房里全是舒绾的名字。
杨晓萌脸上那点强撑的期待,慢慢僵住,又一点点被抽干。
张嘴舒绾,闭嘴舒绾,对她呢?
她脸上那点笑,彻底挂不住了,只好干巴巴挤出一句。
“你们忙,我……我先去趟洗手间。”
话没落地,人已经掉头往外走。
刚拐出病房门几步远,一抬头。
李云生和宋舒绾正迎面过来。
李云生眼尖,本来心里还为刚才医务室里她敷衍自己有点不痛快。
结果一瞄见杨晓萌从裴卫东病房出来。
心里那点小情绪“唰”一下就没了。
“晓萌!你也来看老领导呀?”
原来她不是嫌弃他,是急着来探病,所以刚才才那么赶!
这念头一冒出来,李云生心里那点别扭劲儿立马就松快了大半。
哎哟,自己刚才咋那么小气,瞎揣测晓萌姑娘呢?
晓萌姑娘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心地实诚、惦记家里。
杨晓萌硬扯出个笑,可眼神根本不受控,直往宋舒绾脸上溜。
她随便点了下头:“云生同志……嫂子?你们……干啥去?”
李云生是个藏不住话的主儿,压根没琢磨话里有啥弯弯绕。
听她问,立刻咧嘴乐了,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往外抖。
“嗐!是这么回事!嫂子正捣鼓一个新方子,专治外伤出血、化瘀散肿的!以后咱们执行任务磕着碰着,能少受多少罪啊!许院长听了直拍板,让俺陪嫂子去后勤库房挑家伙事儿。晓萌姑娘你真该瞅瞅,光这方子名字听着都带劲!往后……”
新方子?
治出血、消瘀血?
许院长亲自点头?
还要配齐工具立马开干?
宋舒绾她……一声不吭,又悄摸整出这么大一摊事?
连许院长都给她开后门?
她凭啥?
杨晓萌只觉得耳朵嗡嗡响,一股热气直往上顶。
宋舒绾站在旁边,听着李云生叭叭不停,手心都冒汗了。
这小李,嘴咋比机关枪还快呢!
八字还没描完呢,他就当众放炮,还是当着杨晓萌的面……
话音刚落,李云生还顺手关心一句。
“晓萌姑娘,考核马上到了,你练得咋样啦?”
杨晓萌一听考核俩字,眉毛当场拧成了疙瘩。
这个愣头青,专挑人疼处踩!
眼看考核就在眼前,裴大哥那边她连边儿都沾不上。
刚还在干爸干妈那儿吃了闭门羹。
可宋舒绾呢?
不但把裴大哥的腿保住了,转头又甩出个新方子。
方子……
杨晓萌舌尖滚着这两个字,脑子里突然亮了盏灯……
天刚蒙蒙亮。
医院还浮在一层灰白雾气里。
裴九宸早就醒了,伤口隐隐发胀。
可比疼更揪心的,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盼头。
他眼睛老往门口瞟。
“第三回了。”
裴九宸小声嘀咕。
李云生拎着盆回来,瞧见团长这模样,嘴角直抽抽。
他拧好毛巾递过去:“裴团,擦擦脸吧。”
裴九宸接过毛巾胡乱抹两把,毛巾刚离脸,眼珠子又飘向门口。
“团长,您这眼珠子都快黏门上了!”
李云生一边收饭盒,一边笑嘻嘻地凑近。
“一上午光瞅门口,门框都要被您盯出火星子啦!嫂子那边正忙着整理药方呢,再说人家早讲清楚了,有空就来,不急这一会儿。”
裴九宸耳朵尖一烫,立马绷起脸。
“瞎扯什么?我在琢磨病房结构。士兵进哪都得心里有本账,地形不熟怎么行?”
“得嘞得嘞,您是在‘心里有本账’。”
李云生眨眨眼,咔哒一声扣上饭盒盖。
“可团长,您这查账也太勤了吧?我掐表数了,平均一百八十秒准往门口瞟一回。”
“你——”
裴九宸刚抬胳膊想唬他。
结果牵着伤口猛地一抽,牙关一咬,吸了口冷气。
李云生立马伸手扶。
“哎哟我的哥,别动别动!线还没长牢呢,要是崩了,嫂子回头准拿扫帚追着我打。”
他手指虚悬在裴九宸小臂上方,不敢真碰。
只把人往枕头上轻轻按了按,又顺手把滑下去的被角往上提了提。
“谁稀罕她管。”
裴九宸嘴上硬气,声音却低了半分,眼睛却早就又飘向了门缝。
话音刚落,走廊外响起了脚步声。
裴九宸心口突地一跳,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门把手“咔”地转开了。
先露出来的是件亮粉色小袄。
不是她。
他眼里的光唰一下就灭了。
文燕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旧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红苹果和两罐橘子罐头。
她今天明显捯饬过了。
新做的粉小袄,领口别着枚银蝴蝶胸针。
头发梳成当下最时兴的麻花辫,软软垂在胸前。
裴九宸目光扫过去,文燕手比脑子还快,嗖地抬起来,用丝巾一角把那块皮肉慌慌张张捂住了。
“宸……宸哥,听说你摔着了,我、我就来看看……”
裴九宸听完,视线淡淡挪开。
“文燕同志,你来了。伤好多了,不用特地跑一趟。”
她把网兜搁在床头柜上,往前走了两步。
目光落到裴九宸盖着被子的右腿上,眉头立刻皱紧了。
“咋这么不小心呐?伤成这样,得多遭罪啊!”
她说着,很自然地抬手,想去把裴九宸滑到腰那儿的薄被往上拉一拉。
裴九宸眉心轻轻一拧。
就在文燕指尖快要挨到被子边儿时,他身子往旁边略偏了一点。
“不用麻烦,我自己弄。你坐吧,小李,给文燕同志倒水。”
文燕的手停在半空,笑一下子僵住了。
她赶紧把手缩回来,在李云生刚搬来的那个椅子上坐下。
“宸哥,咱俩还整这些虚的干啥?从小光着脚丫一起跑,你病了我照看你还不是顺手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