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头配了条长裤，脚上是一双黑羊皮小鞋。
一头黑发挽成了个松松的低髻，就用一根素木簪别住。
正准备拿手包出门，眼角余光忽地扫到脖子上那一抹红印。
宋舒绾越想越堵，干脆拉开抽屉翻丝巾。
“嫂子！俺在门口候着呢！你拾掇利索了喊俺一声哈！”
李云生的声音闷闷地从门外传进来。
宋舒绾手一顿，指尖还捏着丝巾一角，抬高嗓门应道：“小李，外头冷，快进屋暖和暖和！我就差最后一下，马上出来！”
门外，裹着厚军大衣的李云生一听，脖子往领子里一缩。
军大衣的毛领蹭着耳根，声音立马变小了。
“不了，嫂子！俺……进屋不合适！你忙你的，俺站这儿挺好，真不碍事！”
话音还没落，生怕她再开口，他猛地转身，挺直后背朝外站着。
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院子那片黑影。
庆功宴摆在招待所。
地方敞亮，人也来得齐。
除了大院里常走动的街坊邻居，还有些生面孔。
宋舒绾屏了口气，跟在李云生后头，抬脚进了门。
屋里嗡嗡响，灯亮得晃眼。
她刚站定，还没来得及看清哪桌坐的是谁，就觉身边的小李身子猛地一紧。
偏过头去看，只见李云生脸色一下子不对劲，眼神慌慌张张地往餐厅最里头那个角落一溜。
“小李？”
宋舒绾低声问，有点纳闷。
“出啥事儿了？”
李云生脚下一顿，脖子像是生了锈，慢慢扭回来，脸上硬挤出个笑。
“哎哟……嫂子，没啥事儿！就是屋里太热，脑门儿直冒汗，想出去吹吹风。”
宋舒绾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
窗边那儿，杨晓萌正捏着一罐北冰洋，侧着身子跟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聊着。
原来他刚才在看她。
可小李不是一直挺喜欢杨晓萌吗？
看见心上人，犯得着躲？
李云生被叫住才猛然想起。
自己是裴团长特地派来陪嫂子的，半道溜走算怎么回事？
许保国眼尖，一瞅宋舒绾来了，立马拍拍手，声音洪亮。
“各位嫂子、同志们，都别聊啦！人齐了，开席开席！今儿专为宋舒绾同志庆功，她捣鼓出来的去瘀散，真成啦！大家敞开了吃，敞开怀乐，沾沾咱们大功臣的好运气！”
底下一阵哄笑。
宋舒绾左右一瞧。
梁露薇和姜春红那桌还空着俩凳子，都是老熟人，干脆抬脚就过去了。
刚在梁露薇边上坐下，屁股还没捂热，就见秦浩轩走了过来。
隔壁桌一位嗓门响亮的嫂子马上咧嘴逗他。
“哎哟喂，秦大夫！您可是咱医院的宝贝疙瘩，学历高、手艺硬，咋不奔领导席去，跑咱娘们儿堆里凑热闹来了？”
秦浩轩停在桌边，抬手扶了下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眼神温温的，目光不偏不倚，直直落在宋舒绾脸上。
“嫂子这话可冤枉我了。主角都坐这儿了，我还上哪儿去？不得赶紧蹭蹭光，顺便讨教讨教，宋同志到底是咋把这药方子点石成金的？”
正想客套两句，许保国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踱过来了。
他后面还跟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一身熨帖的中山装。
“宋同志，快快快！”
许保国一把拉过那人，介绍得郑重其事。
“这位是咱们卫生处林序林队长！你那药能这么快批下来、立马安排投产，全靠林队长前后跑断腿、拍板敲定！”
宋舒绾一听，立刻起身，微微低头，脊背绷直，双手垂在身侧。
“林队长，您好！真不知怎么谢您才好。”
林序的眼睛一下就盯住了宋舒绾。
早前听许保国念叨过，这新药的主心骨是个小年轻。
可真见着人了，还是有点没料到。
眼前这位姑娘顶多二十二三岁，脸蛋清清爽爽，不施粉黛，站那儿安安静静的。
但一双眼睛特别亮，透着股子利落劲儿。
“哎哟！许院长老夸你，说你年纪轻轻，手艺硬、脑子灵！今儿一瞅，嘿，不光技术好，人还这么俊气、这么有精气神儿！”
林序笑呵呵地开口，话里满是热乎气。
“真棒！太给咱争脸了！”
宋舒绾轻轻抿嘴一笑。
“林队长这话我可得较个真儿。女同志咋啦？上头早讲过，女人能撑起半边天！咱们干技术、做研究、守阵地，一样扛得起担子，不比谁差半分！”
这话听着轻快，又带着点小小的倔。
林序不但没恼，反倒被她这股子坦荡又带刺儿的鲜活劲儿逗得前仰后合。
“痛快！太痛快了！有棱角、有骨头！宋同志，冲你这句，必须碰一杯！”
说着，酒杯已经端起来了。
宋舒绾脸上笑意还没散，眉心却悄悄一拧。
倒不是嫌人家热情，是心里正别扭着呢。
昨晚上裴九宸醉醺醺凑上来那个吻，还卡在她嗓子眼没咽下去。
更紧要的是，她肚子里揣着个小东西，滴酒都不能沾啊！
正琢磨着怎么婉拒才不伤情面，又不让林队长下不来台……
角落里的秦浩轩身子已经往前倾了半寸。
一道软软甜甜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了过来。
“林队长，她今天……怕是真喝不了。这杯，我帮她敬您成吗？我一直特别佩服您，营地这些年医疗上的大进步，全靠您把关、撑腰呢。”
杨晓萌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林序身边，笑得温温柔柔。
林序一愣，转头看看宋舒绾微绷的嘴角，再瞧瞧杨晓萌那张毫无破绽的笑脸，点点头。
“行！也好！那就满上！”
餐厅最里头，李云生的视线，从开席就没怎么离开过杨晓萌那边。
直到她转过脸，冲林序扬起一个又甜又媚的笑。
李云生腾地站起来，几步跨过去。
一手扣住杨晓萌手腕，不由分说就把人拽出了招待餐厅。
“你疯了？灌自己那么多酒？”
杨晓萌手腕被他死死攥着。
一抬眼，就撞进李云生那张又急又笨的脸里。
她心里直翻白眼。
这人怎么就油盐不进呢？
上回在医院，她放低身段求他通融一下。
他倒好，反手就给她上了一课。
这会儿又来拦她喝酒？
真当自己是她家门神啊？
刚才饭桌上，林序队长的那个眼神，她可没错过。
那种光，贼亮、带钩子，一看就是男人见着顺眼姑娘才有的劲儿。
只要她再陪两杯，多说几句贴心话，把人哄得高兴了。
年底那场要命的考核，说不定连考都不用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