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次摸到胎动起,到现在,一共四十三天。
她数过胎动,记过宫高,量过腹围。
月份大了,身子就跟着闹脾气,早先只是犯困、反酸水,晨起恶心,午间嗜睡,夜里多梦。
现在可好,腰跟断了似的酸,弯腰系鞋带都得扶着桌沿,直起腰时得缓三秒,骨头缝里泛着沉甸甸的胀,压得人喘不上气。
连带着小肚子底下那块骨头,一碰就隐隐发烫,坐久些就麻,站起来又疼,走路时重心往前倾,后背肌肉始终绷着。
这会儿,那股熟悉的闷疼又悄悄爬上来了,从腰窝一路爬到耻骨,又沉又钝,一下一下。
结果她刚挪动肩膀,肩胛骨微微耸起,准备换个姿势舒缓点。
对面传来裴九宸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嗯?还醒着?”
宋舒绾的手一下子顿住了,手指停在后腰偏下的位置。
既没按下去,也没收回来,悬在半空几秒钟。
昏黄的灯光下,她明明没看清他的脸,却清清楚楚感觉到,裴九宸正盯着她。
不是胳膊,不是肩膀,是大腿根儿那块儿……
这地方,平时自己悄悄按两下都嫌别扭,现在被他盯着看?
她脸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又不是偷东西,摸自己腿哪儿了?
可话说回来,这会儿腰沉得像挂了两块砖,耻骨那儿一阵阵发酸发胀。
算了,坦白点吧,反正他迟早也得知道。
她低头搓了搓手指,指腹来回摩挲。
“就是腰发沉,骨头缝里泛酸,下面那块儿也扯着疼。”
“下面那块儿?”
裴九宸立马接话,眉心啪地拧紧了。
他不懂啥叫“耻骨联合痛”。
但当年在队伍,隔壁班老张老婆怀孕九个月。
半夜蹲不下、站不直,扶着墙挪,疼得直吸气。
那画面他记得真真的,老张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叠检查单。
孕妇不是娇气,是真受罪。
她肚子大起来了,本该在家躺着歇着,却被他拖来守夜……
宋舒绾说完就后悔了。
干嘛跟他说这些?
他又不会懂,说不定心里还翻白眼。
她刚想笑着糊弄过去:“嗐,小事儿,你快闭眼睡吧——”
话尾还没出口,裴九宸已经开口了,就两个字。
“过来。”
宋舒绾一怔。
过来?
干啥?
第一反应是他渴了,或者想上厕所。
毕竟他连翻身都费劲,陪护嘛,活儿就得接着干。
她咬牙撑着腰,慢慢从陪护床坐起,拖着步子蹭到他床边,鞋都没穿好。
“坐这儿。”
他指了指床沿。
她懵懵地坐下,屁股只敢挨半边。
结果裴九宸啥也没让她干。
他自己侧了侧身,腾出一只手。
他手掌直接贴上了她后腰,轻轻给她按摩。
可就是这双手,烫得宋舒绾整个人一激灵,动都不敢动。
酸胀感居然真缓了不少。
可她更慌了。
这人,咋比她预想的……还贴心?
这念头刚冒出来,宋舒绾就立马把它按回肚子里了。
他肯定就是图孩子呗?
裴家上上下下,谁不是把这胎当宝贝疙瘩捧着?
这么一想,她赶紧往床边挪了挪,腾出空位。
“我……我缓过来了,快歇着吧。”
裴九宸一听,手立刻停住,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在。
该不会……把她吓着了吧?
这天早上。
裴九宸连粥碗还没端稳,手刚抬到半空,就见宋舒绾一阵风似的冲出病房门。
裴九宸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青花瓷碗,又抬头望向门口。
等她再折回来,胳膊底下已经多揣了个旧布包。
裴九宸眼睛一下就亮了,盯着她走到了窗台前,一层层打开布包。
里头的东西慢慢露了出来。
他下意识撑起身子,肩膀扯得有点疼也顾不上,就想看清点。
那是几段干枯的根茎,表皮深褐,表面裂开数道纵向凹痕。
他心里直犯嘀咕,可看她低着头、捏着小刀一点点刮粉、挑杂质。
那股子认真劲儿,又叫他把话咽了回去。
正这时,门被推开。
帘子被一只手掀开,露出许院长半张脸。
许院长领着查房小队走了进来。
后面跟着三名穿白大褂的医生。
两人拎着听诊器,一人抱着记录本。
“小裴啊,这两天身上松快些没?我看宋同志在你这儿守着,准错不了!”
许保国一边说,一边摘下挂在胸前的听诊器。
他走近几步,在床沿稍作停顿,视线却始终朝窗台方向偏移。
宋舒绾闻声转身,立马挂上笑。
“许院长,您来啦。”
她迅速把小刀收进布包夹层,顺手将搪瓷盘往窗台内侧推了推。
许保国是老医生。
早听说宋舒绾懂点偏方、会辨药,一进门视线就往窗台上飘。
他跨前一步,站定在窗台侧面,眯起眼,仔细端详那些药材。
“哎?宋同志,这堆东西……是你自己淘来的?都是药材?”
他伸出右手食指,虚点了一下最靠外的一段根茎。
“这个是血竭,对吧?”
又指向其中一块红褐色碎片,迟疑片刻。
“儿茶?还是龙血竭?”
说完便不再多言,只等她回应。
宋舒绾本想等调好了再拿去给他瞧。
眼下被问到脸上,干脆摊开手说:
“对,全是药库角落里挑出来的次品,但药性还在。我想配个外用散剂,专治外伤出血,还能压住神经疼。”
裴九宸在病床上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那些“老藤”“姜片”“碎瓦块”,全都能入药!
她说话时还偷偷瞄了他一眼。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咱们当兵的,翻山越岭、野外作业,磕破点皮太常见了。要是做成指甲盖大的铝盒装好,别在腰带上,伤口一冒血就撒一把,止得快、不耽误事。手术后的人贴着用,淤血化得也利索……”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铝盒大小,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小圆。
这场雪,从头几天就开始下,没完没了,白茫茫盖住了整个院区。
裴九宸的刀口早结了痂、拆了线,走路也不瘸了。
可窗外的雪,还是下得紧,一片接一片,不肯停。
她闲得快长蘑菇了,又怕裴九宸新伤没好利索、旧伤再闹脾气,干脆趁这会儿工夫溜达到药房,挑了几味草药,动手忙活起来。
许保国一听,当场愣住,眼睛唰地睁圆,嗓子都绷紧了。
“止血化瘀粉?随身揣着?刚见血就能压住?还能帮人养好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