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上帝之鞭!
只学习一年,甚至更短的时间就要让他们上草原和北元硬碰硬?“这是不是太仓促了?完全可以再等一等,让他们再在军校学习一下知识,再适应一段时间。”“然后再挑一个没那么棘手的对手,验一下他们的...凤阳城外十里,黄土道旁的柳树刚抽新芽,风一吹,嫩叶簌簌抖着,像在替人发颤。西门浪勒住缰绳,眯眼望向前方——灰墙、箭楼、瓮城,还有那尚未完全糊上青灰的夯土马面,歪斜地杵在初春微凉的天光里。城门洞开,没挂旗,没设仪仗,只两个穿皂隶服、腰挎铁尺的衙役懒洋洋倚着门框打哈欠。见一队人马扬尘而来,其中一人还骑着御赐的枣红大宛马,头戴乌纱、身着绯袍,腰悬尚方宝剑,另一人则裹着件半旧不新的玄色直裰,脚蹬芒鞋,左手拄根竹杖,右手却拎着个油纸包,边走边剥花生往嘴里送——那俩衙役眼皮子一跳,差点把哈欠打岔了气。“快!快去报汤国公!”年长些的那个推搡同伴,嗓音发紧,“来的是……是京里那位西门大人!还有……还有……”他没敢说下去。可谁不知道?前日午时,钦差船刚停靠临淮关,三班六房就全炸了锅。凤阳府衙后院的知府老爷连夜烧了三炷高香,供的不是城隍,是朱元璋的牌位;按察分司的佥事蹲在井沿上啃冷馍,一边啃一边念叨:“西门浪若真敢当街拆皇陵砖,咱这顶乌纱帽,怕是要垫他脚底下当台阶使了。”此刻,汤和就站在城门楼上。他没穿蟒袍,没戴玉带,只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束条旧皮带,扣子还是铜的,但早氧化成了墨绿。他背着手,目光沉沉落在西门浪身上,又缓缓移向他身后——那里,老朱正被两个小宦官搀扶着,颤巍巍下了马车。他没坐轿,坚持步行入城。步子慢,却极稳;背驼得厉害,可脊梁骨仍像一根烧红后淬过火的老铁,弯而不折。汤和没动。西门浪却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汤国公,晚辈西门浪,奉旨巡边、查政、督工、问民——今日,特来拜见老家父老。”汤和这才慢慢转过身。他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左眉断了一截,那是至正十二年濠州破城时,被元军流矢削去的;右耳缺了半个轮,是洪武三年北征残元时冻掉的。他盯了西门浪三息,忽然抬手,指向西边:“你昨夜宿在临淮驿?”“是。”“驿丞姓陈,三十有七,妻亡三载,独养幼子,每月俸银五两,月支米三斗,腊月领过炭敬二两——你可查过?”西门浪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查过。陈驿丞昨夜亲烹鸡汤,配韭菜烙饼招待我等,饼里搁了三枚鸡蛋,比寻常多一枚。他说,‘西门大人是凤阳人,不能怠慢’。”汤和嘴角动了动,没笑,却松了肩:“嗯。还算没忘本。”话音未落,忽听城内爆起一声凄厉哭嚎!“青天大老爷啊——!”哭声撕心裂肺,由远及近,夹杂着木枷拖地的“哐啷”声。不多时,一老妇披头散发扑出城门,双膝砸在黄土路上,额头磕出血印,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状纸,纸角已磨烂,墨迹洇开成团团黑云。她身后,四个差役押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少年双手反绑,腕上血痂结了又裂,脚踝处露出森森白骨——竟是被铁链生生磨穿了皮肉!“冤枉啊——!”老妇涕泪横流,一把抱住西门浪的马腿,“西门大人!您是凤阳人!您得管啊!我儿王栓子,十六岁,在皇陵石场做匠役,干了整整两年零四个月!没拿过一文工钱!前日石料塌方,压断他两条腿,监工刘三爷不给治,反说他‘偷懒装瘸’,把他拖到刑房打了三十板子!今儿一早,又把他绑去凿碑——说不凿完那块‘孝思永昭’的御制碑,就不准下工!可那碑……那碑上字还没刻完啊!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啊——!”西门浪脸色一沉,俯身扶起老妇:“大娘,您先松手,让我看看孩子。”老妇颤抖着松开手,西门浪蹲下,掀开少年裤管——两条小腿早已不成形状,膝盖以下尽是溃烂脓血,蛆虫在腐肉缝隙里钻进钻出。他喉头一哽,猛地抬头,盯向汤和:“汤国公,皇陵石场,归谁辖制?”汤和没答,只朝身后挥了挥手。一个穿绯袍、戴乌纱的中年官员疾步而出,跪倒:“下官凤阳府同知李文炳,叩见西门大人、陛下!”西门浪看都不看他,只问:“王栓子的工籍、粮册、匠户调令,何在?”李文炳额角沁汗:“回……回大人,匠户调令在工部备案,凤阳本地只存抄录;粮册……因近年石场屡次裁减口粮,原册已焚毁;工籍……工籍……”“工籍没了?”西门浪冷笑,“人还在石场上凿石头,工籍倒先烧干净了?”李文炳头垂得更低:“实……实因前年暴雨冲垮仓房,账册尽毁……”“那去年补录没有?”“补……补了,但……但誊抄吏病故,底稿遗失……”西门浪霍然起身,拔剑出鞘!“呛啷——!”剑锋映着日光,寒芒一闪,竟劈开一道清越锐响。他不砍人,只将剑尖狠狠刺入青砖缝中——剑身嗡鸣,砖屑纷飞!“好一个‘遗失’!好一个‘病故’!”他一字一顿,声如裂帛,“李同知,你可知《大明律·工律》第二十七条?凡工匠役满应放而不放者,杖八十;匿其籍、毁其册、伪造工单者,徒三年!主官知情不报,同罪!”李文炳当场瘫软,面如死灰。汤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西门浪,你剑指着的,不是李文炳。”西门浪倏然转头。汤和望着他,目光如古井无波:“你剑指着的,是咱汤和。也是……当年在濠州城外,跟你爹一起扛过粮袋、替你娘抓过草药、把你从鬼门关背回来的那个汤和。”西门浪握剑的手指,微微一颤。汤和缓步走下城楼石阶,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他走到王栓子面前,蹲下,伸出枯枝般的手,轻轻摸了摸少年溃烂的脚踝。少年疼得抽搐,却咬紧牙关,没吭一声。汤和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自己腰间那枚铜质腰牌——牌面磨损严重,正面阴刻“凤阳营”三字,背面是“汤和”二字楷书,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发亮。他将腰牌塞进王栓子手中,又撕下衣襟一角,蘸着自己掌心渗出的血,在腰牌背面重重写下四个字:“即刻放人。”写罢,他站起身,面向西门浪,也面向老朱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揖:“陛下,西门大人——石场弊政,汤和难辞其咎。自今日起,凤阳皇陵所有匠役,凡服役逾一年者,一律核验工籍、补发欠薪、验伤放归;伤病难愈者,编入凤阳屯田卫,授田三十亩,免赋十年;石场监工、库吏、誊抄吏,凡涉克扣、伪籍、虐役者,即刻锁拿,交刑部严审!”老朱一直没说话。直到此时,他才缓缓迈步上前,靴底碾过砖缝里一株倔强冒出的狗尾巴草。他低头看了眼王栓子,又抬头看向汤和,忽然问道:“老汤,咱问你一句实在话——这些年,你在这儿,夜里睡得着吗?”汤和没回答。他只是慢慢摘下头上那顶旧毡帽,露出寸许短发——花白,稀疏,根根竖立如钢针。风掠过城楼,卷起他鬓角几缕灰发。西门浪忽然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册子,递向汤和:“汤国公,这是我在工部密档房翻出来的——洪武二十七年,凤阳石场上报‘病殁匠役’共计一百二十三人。可我让临淮关守军查了当年运尸名录,共收殓尸体九十七具。多出来的二十六具‘病殁’,去哪了?”汤和接过册子,手指抚过那行墨字,久久不动。风更紧了。远处传来一声鸦啼,嘶哑而悠长。西门浪忽然转身,朝城内扬声喝道:“来人!传凤阳府医署正堂、惠民药局提举、尚膳监派驻凤阳御膳房总管——半个时辰内,必须赶到皇陵石场!带齐金创药、接骨散、鹿茸膏、参须汤!另调凤阳卫三百精卒,接管石场四门,禁止任何人出入!再派快马,八百里加急赴京,调太医院副使李时珍,即刻启程,三月之内,务必抵凤阳!”众人皆惊。李时珍?那可是当今圣上钦点的太医院副使,专司皇室药膳与疑难重症!召他来凤阳?莫非……西门浪却已不再解释,只牵起王栓子那只没受伤的手,将他扶上自己的马背,又解下自己外袍裹住少年瑟瑟发抖的肩膀。“栓子,别怕。”他声音低沉却极稳,“今天起,你不是匠役,你是凤阳府‘工务司’首任匠学助教。教的不是怎么凿石头,是怎么活命、怎么认字、怎么算账、怎么告状——告得赢的那种。”少年抬起浑浊的眼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西门浪拍了拍他肩膀,又望向汤和:“汤国公,您当年在濠州教我认的第一个字,是‘人’。横平竖直,两撇一捺——人字好写,做人难。可咱既然生在这片土上,就得对得起这个‘人’字。”汤和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就在此时,城内忽又驰来一骑,马背上是个年轻锦衣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西门大人!京师八百里加急!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已毕,敕令即刻生效——自即日起,凤阳府所辖境内,所有皇陵附属工程,除地宫封棺、神道立碑两项不可废之外,其余一切营建,全部停工!钱粮拨付,即行冻结!另,陛下口谕:‘凤阳之事,西门浪全权处置,便宜行事,毋须奏报。’”全场寂然。连风都停了一瞬。老朱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西门浪……你真要把这摊子,全兜下来?”西门浪没回头,只将王栓子往马背上托了托,又理了理他散乱的头发,才缓缓道:“陛下,这不是摊子。这是债。”“咱欠凤阳的债,您欠凤阳的债,汤国公欠凤阳的债,徐达、周德兴、常遇春……所有从这儿走出去的人,都欠。”“债可以缓还,但不能赖。更不能,拿免税当遮羞布,拿皇陵当挡箭牌,拿‘老家’两个字,去堵老百姓的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楼、衙役、跪地的李文炳、呆立的百姓,最后落回老朱脸上:“所以,我不只要停工程,还要立规矩——凤阳今后所有赋税,三成留县、四成存府、三成解部;所有徭役,须经府县两级公示、匠户联署、乡老画押,方得征发;所有石场、砖窑、织造、漕运等官营作坊,须设‘匠户议政堂’,每月初一,由匠户推举三人,与主官共议工时、粮饷、伤病抚恤;凡官吏贪墨、虐役、伪籍,一经查实,不论品级,剥衣夺冠,枷号三月,永不叙用!”老朱静静听着,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怒笑,而是久违的、带着三分疲惫、七分释然的笑。他伸手,拍了拍西门浪的肩,又转向汤和:“老汤,听见没?这小子,比咱当年还狠。”汤和点点头,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焦黑酥脆的烤红薯,还冒着热气。“吃吧。”他递给西门浪,“刚出炉的。咱在濠州讨饭时,就靠这个活命。”西门浪接过,掰开一块,递一半给王栓子。少年迟疑着,终于接过去,小口咬下。甜糯的热气烫得他眼眶一热,两行混着血污的泪水,无声滑落。就在这时,城内忽有人敲起一面破锣。“嘡——!嘡——!”锣声粗粝,却透着股久违的劲儿。紧接着,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响起,是凤阳本地的乡音,带着浓重鼻音,却字字清晰:“各位父老!西门大人说了!往后咱凤阳人,不靠免税吃饭,靠手艺吃饭!不靠皇恩活命,靠自己活命!今儿起,府衙门口设‘匠户学堂’,识字、算数、读律、习工——不分男女老少,只要想学,就收!头三个月,管饭!”锣声再响。这一次,不是一个人。是十个人。二十个人。城门口,几个赤着脚的孩子放下竹篮,跑向府衙方向;卖炊饼的老汉掀开蒸笼盖,把最后一叠热饼塞进布袋,追着锣声去了;就连那两个先前打哈欠的皂隶,也默默摘下铁尺,掖进腰带,整了整衣领,跟在人群后面,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开的府衙大门。西门浪望着那攒动的人头,望着汤和鬓角的白发,望着老朱微微佝偻却终于舒展的脊背,忽然觉得——这一路颠簸,这一夜彻谈,这三千里的风尘与烈酒,值了。值了。他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凤阳的风。风里有泥土腥气,有新麦青涩,有灶膛余烬,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故乡的炊烟味道。就在此时,远处山坳间,忽有一队人影蜿蜒而至。为首者青衫磊落,背负药箱,腰悬紫檀小秤,步履沉稳如丈量大地。他抬头望见城楼上的西门浪,远远拱手,朗声一笑:“西门兄!李时珍,奉诏而来!听说凤阳有二十六具‘病殁’匠役,尸骨无存——李某不才,愿以半生所学,替他们,找回名字!”西门浪心头一热,抬手抱拳,声音清越,震得城楼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欢迎回家,李兄!”风起。凤阳的风,终于吹来了。不是劫掠的朔风,不是催命的阴风,而是——人间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