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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如有波涛如山,那就是我来见你了!
    “22万青年才俊,打的就只剩下了1.1万人?牺牲率高达95%!就这,还在打!直到把小鬼子彻底赶出华夏?!”这绝对是老朱等人想都不敢想的!牺牲率高达95%啊,还是军官的牺牲率高达95%!...凤阳城外,黄土漫天,风里裹着粗粝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西门浪跳下马车时,靴底刚沾地,便听见一声炸雷似的嚎叫:“小浪!你小子真敢回来?!”话音未落,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已从城门洞里冲了出来,虎背熊腰,须发如戟,左颊一道斜斜的刀疤自眉骨直劈至下颌,却丝毫不损其豪气,反添三分悍烈。正是汤和。他一把攥住西门浪胳膊,五指如铁钳,力道大得西门浪肩胛骨都咯咯作响。不等西门浪开口,汤和已咧嘴大笑,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好!好!没给咱淮西汉子丢脸!告御状告到奉天殿上去了?还把陛下怼得哑口无言?哈!痛快!比当年老子一刀劈开元军旗杆还痛快!”西门浪挣了挣,没挣开,只得苦笑道:“汤伯父,您这手劲儿……再攥下去,我这条胳膊怕是要跟您当年砍断的那面‘顺天’大纛一样,齐根儿断了。”汤和这才哈哈一笑,松开手,却顺势揽住他肩膀,另一只手狠狠拍他后背三下,震得西门浪喉头一甜,差点咳出声来。他转头朝城内扬声道:“快!备酒!上咱凤阳老窖!三十年陈的!再把城东刘记烧鸡、西门张记酱驴肉、南关王家酥糖全给我端上来!今儿不醉不散!”话音刚落,城门内应声如潮,十几个青壮汉子抬着三口黑漆大瓮奔出,瓮盖掀开,浓烈酒香混着麦曲焦香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眶发热。老朱在后头看着,嘴角抽了抽,低声嘟囔:“这老汤,又拿朕私库拨的银子充阔气……”马皇后却含笑摇头:“重八,你忘了?当年你还在郭子兴帐下当亲兵,汤和就常偷摸塞你半个馍,分你半碗稀粥。如今他待小浪,不过还是当年那份心罢了。”老朱默然片刻,终是叹口气,摆摆手:“随他去吧。就当……补一补这些年欠下的情分。”进了城,西门浪才真正看清凤阳的模样。青砖城墙倒是修得高峻,可墙缝里钻出的野草足有半尺高,几处垛口坍塌未补,露出里面夯土与碎石;街面石板被车辙碾出道道深沟,两侧屋舍多是黄泥糊墙、茅草覆顶,偶有几间青瓦房,檐角翘起,雕花却斑驳褪色,显是近年仓促翻修过。最扎眼的是路旁一座新立的牌坊,朱漆未干,匾额上“恩荣”二字描金刺目——可底下石基歪斜,右柱还裂了道缝,几个匠人蹲在旁边,正用湿泥糊缝,见圣驾来了,慌忙磕头,泥手在额头上抹出几道灰印。西门浪脚步慢了下来。汤和察言观色,拍拍他肩:“咋?嫌寒酸?”“不。”西门浪摇头,目光扫过街角一群赤脚孩童,正蹲在阴凉处扒拉沙土玩,肚皮鼓胀,肋骨根根分明,“我是没想到……凤阳竟穷成这样。”汤和脸色沉了沉,没接话,只招手唤来个瘦高衙役:“带小公子去县学看看。”那衙役应声领路,西门浪随行。穿过两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粉墙黛瓦,门楣高悬“凤阳县学”四字匾额,朱红大门却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几声断续书声,如游丝般细弱。推门进去,庭中杂草丛生,半人高的狗尾草在风里摇晃。正堂廊柱歪斜,梁木蛀空,露出虫蛀的蜂窝状孔洞;堂内三十几张书案,倒有二十张缺腿少角,用砖块、石块、甚至破陶罐垫着;学生不过十七八人,衣衫补丁叠补丁,最大的那个十六七岁,手背冻疮溃烂流脓,仍攥着半截秃笔,在蒙尘的砚台上舔墨书写。西门浪驻足良久,忽问:“先生呢?”衙役低头:“前月病死了。县里……拨不出束脩,新先生不肯来。”汤和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站在西门浪身后,声音低得像闷雷:“三年了。死了三个教谕,两个训导。上个月最后一个训导,咳血咳得痰里带碎肉,硬撑着教完《论语》‘学而’篇,咽气时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西门浪喉结滚动,没说话。他慢慢走到那冻疮少年案前,少年慌忙起身,膝盖撞翻了陶罐,浑浊的墨汁泼了一地。“别怕。”西门浪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轻轻替他擦去手背上污迹,又从怀中摸出一锭十两纹银,搁在少年颤抖的掌心,“买药,买棉袄,剩下的……买纸笔,买书。”少年嘴唇哆嗦,突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西门浪伸手扶他,少年却死死攥住他手腕,抬起脸,眼里全是血丝和泪水:“公子……先生说,读书能当官。当了官,就能让凤阳不饿死人……您告诉陛下,凤阳人不是懒,不是笨……是书太贵,路太远,命太短啊!”这句话像把钝刀,狠狠剜进西门浪心口。他忽然想起昨夜马皇后那句“朝廷需要江南上缴的赋税”,想起老朱洪武四年强征百万民夫营建中都时,户部呈上的密报里写着:“凤阳丁口减半,田亩抛荒七成,流民日增,饥殍载道”。可奏疏末尾,朱批却是龙飞凤舞四个大字——“照旧征发”。照旧。照旧是什么意思?是照旧把凤阳当成取之不尽的肉猪,割完一轮又一轮;是照旧把凤阳人当成不会疼、不会死、不会哭的石头;是照旧把凤阳的膏血,一勺一勺,熬成中都宫殿檐角的琉璃,浇进皇陵地宫的玄武岩缝里!西门浪站起身,转身就走。汤和拦住他:“去哪?”“去找陛下。”西门浪声音冷得像井水,“我要他亲眼看看,他恩赐的免税,是怎么喂饱了凤阳的虱子,却饿死了凤阳的读书种!”汤和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解下腰间铜牌,“啪”地按进他手心:“拿这个。县衙、府库、粮仓、驿所,凡凤阳境内,凭此牌,门门洞开。”西门浪一怔。汤和咧嘴一笑,刀疤随着肌肉扯动:“咱老汤虽粗,可知道啥叫火候。陛下这次来,不为别的,就为看一眼他心里的‘龙兴之地’。可有些东西,光靠眼睛看,是看不出血来的。”西门浪攥紧铜牌,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大步流星出了县学,径直穿过三条街,来到凤阳府衙。知府早率众跪在仪门外,战战兢兢捧着账册。西门浪看也不看,只将铜牌往知府怀里一塞:“打开府库。”知府面如死灰:“公……公子,库中……库中空的……”“空的?”西门浪冷笑,“那把空库门打开。”知府抖着手,亲自推开府库厚重木门——门轴呻吟,灰尘簌簌落下。库内果然空荡,唯有角落堆着几只朽烂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霉变发黑的陈米,米粒上爬满白蛆,蠕动如雪。西门浪弯腰抓起一把,蛆虫顺着指缝往下掉。他直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把腐米尽数撒向知府胸前官袍:“这就是你们的‘空’?这就是陛下免税恩典养出来的‘富庶’?”知府瘫软在地,裤裆湿透。西门浪又去了常平仓、义仓、军储仓……所到之处,仓廪皆空,唯余蛛网尘埃,或藏几袋霉烂陈粮。他甚至闯入凤阳卫指挥使司,调出近十年军屯账册——账面上,凤阳卫屯田八千顷,年收粮三万石;可实地查勘,八千顷良田中,五千顷早已盐碱板结,寸草不生;剩下三千顷,半数被卫所军官强占为私庄,佃农交租高达八成,余粮不足果腹。午时,西门浪站在凤阳卫校场中央,脚下踩着一块刻着“永乐”年号的残碑——那是元末红巾军攻破凤阳时,从某座元代祠堂拆来的。他环视四周:校场荒草没膝,演武台塌了半边,兵器架锈蚀断裂,唯有几杆褪色军旗在风里无力飘荡。他忽然高声问:“凤阳卫,现在还有多少兵?”一名千户颤巍巍出列:“回……回公子,实有……实有六百三十七人。”“哦?”西门浪眯起眼,“那账册上写的,不是‘额设五千’么?”千户汗如雨下:“逃……逃的逃,饿……饿死的饿死,病……病殁的病殁……”西门浪点点头,忽然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寒光一闪,竟削下自己左手小指一截指尖!鲜血瞬间涌出,他蘸血在残碑断口上,一笔一划,写下四个淋漓大字——**“凤阳无兵”**血珠顺着碑石裂缝蜿蜒而下,像一条绝望的蚯蚓。他转身,迎着正午毒辣的日头,一步步走向城中心的明伦堂——那里,老朱正坐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与汤和、马皇后吃着粗面烙饼,就着腌萝卜条。西门浪浑身是土,指上血迹未干,衣襟沾着仓廪的霉斑、校场的尘土、县学的墨渍。他停在凉棚三步之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那本被血浸透半页的凤阳卫军籍册,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锤:“陛下!凤阳无兵!凤阳无粮!凤阳无学!凤阳无吏!凤阳无医!凤阳无活路!”“您要的龙兴之地,如今只剩一副骷髅架子,里头填的不是龙气,是饿殍的尸臭!您要的衣锦还乡,如今乡亲们穿的不是锦缎,是树皮草根糊的破絮!您要的恩荣牌坊,底下压着的不是功德,是三千六百具去年冬天冻毙的童尸!”凉棚内,老朱手中烙饼“啪嗒”掉在地上。马皇后猛地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汤和霍然起身,手按刀柄,虎目圆睁,却终究没有拔刀——他看见西门浪染血的手指,看见他眼底烧着的不是怒火,是焚尽一切的灰烬。老朱缓缓站起,步履沉重走到西门浪面前。他没去接那本血册,只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过西门浪被风沙刮破的脸颊,动作竟有些颤抖。“小浪……”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告诉咱……咱当年从濠州出来讨饭,讨到凤阳地界,饿得啃观音土,吐出来的都是血块……那时候,咱发过誓,等将来有了力气,一定让凤阳人顿顿吃上白面馍……”西门浪仰起脸,血泪混在一起:“可您后来有了力气,却把力气全用在了盖房子上。盖自己的陵墓,盖自己的宫殿,盖那些永远没人住的空城……凤阳人要的不是坟,是活命的灶膛!”老朱僵在原地。许久,他慢慢弯下腰,不是去扶西门浪,而是从地上拾起那半块烙饼。他掰开,将其中一半递给西门浪,另一半,自己一口咬下,用力咀嚼,腮帮子绷得铁青。“咱……吃。”他含混着说,“咱跟你一起吃。”西门浪没接。他静静看着老朱把那半块粗面饼咽下去,看着他喉结艰难滚动,看着他眼角皱纹里渗出浑浊的老泪。然后,西门浪终于垂下眼,将那本血册轻轻放在老朱脚边。“陛下,您今天吃的这半块饼,是凤阳今年春播后,第一茬新麦磨的粉。全县只收了二百七十石,全送进了您的行在。可就在昨天,县学那个冻疮少年,为了省下一口饭给病中的妹妹,三天没吃东西,抄《孟子》抄到晕倒在院子里。”老朱咀嚼的动作停了。西门浪抬起头,目光如刀:“所以,臣斗胆,请陛下今日之后,凤阳境内,永不免税。”“什么?”老朱愕然。“不免税。”西门浪一字一顿,“但凤阳所有赋税,一文不入国库,尽数留县——专设‘凤阳振兴银’,由陛下钦派户部员外郎坐镇监督,钱只能花在三处:修学堂,建医馆,垦荒地。且每年秋收后,凤阳百姓可公推十名耆老,赴京面陈银钱去向,若有一文挪作他用,臣请陛下,斩监司、罢巡抚、屠贪吏!”老朱怔住了。马皇后却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灼灼光彩:“重八!这才是真正的‘恩荣’啊!不是施舍,是托付!不是怜悯,是信任!”汤和“哐啷”一声拔出佩刀,将刀尖深深插进青砖缝里,刀身嗡嗡震颤:“陛下!若信不过汤和,臣愿辞去魏国公爵位,回凤阳当个县丞!管学堂!管医馆!管开荒!管不好,提头来见!”风突然静了。连蝉鸣都停了。老朱缓缓弯腰,拾起那本血册,手指抚过“凤阳无兵”四个血字,又慢慢展开,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他接过汤和递来的朱笔,蘸饱浓墨,在血字旁边,郑重写下八个遒劲大字——**“以民为本,凤阳先兴!”**墨迹未干,老朱将朱笔折为两段,掷于地上。“传旨!”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即日起,凤阳府升格为‘中兴直隶州’,直隶皇帝!设‘凤阳督抚’,秩正二品,专理一州政事!原凤阳知府,即刻革职查办!所有亏空仓粮,着户部、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三月之内,赃银追缴,贪官伏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西门浪染血的手指,扫过汤和插在地上的刀,扫过马皇后含泪的双眼,最后落在远处荒芜的校场上——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叼着半截朽烂的箭杆,匆匆消失在断墙之后。“还有……”老朱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中都营建,自即日起,永久终止。所有未完工工程,一律封存。皇陵……亦不得再增一砖一瓦。”西门浪瞳孔骤缩。他万万没想到,老朱竟真的连皇陵都肯停!老朱却没看他,只是望着凤阳城外起伏的丘陵,声音轻得像叹息:“咱……不想让凤阳的骨头,再给咱的陵墓垫地基了。”风又起了。卷起黄沙,扑在众人脸上,咸涩如泪。西门浪慢慢站起身,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轻轻拂去老朱官袍肩头的一粒浮尘。他知道,这一粒尘,比整个中都的琉璃瓦,都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