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回府的第一件事,是去看老母亲。
但贾母不太想看他。
身为一个男人,对发妻那样……,她心里也很不得劲。
主要这个男人是她儿子呀!
曾经的儒雅、忠厚呢?
“这几天你也辛苦了,既然回来了,就好生歇着吧!”
不看不心塞,还是赶紧走吧!
“儿子不辛苦!”
贾政还以为老太太心疼他,那当然就更要在老太太这里多坐坐,“王氏那里弄好了,儿子的心事就少了一段。”他还很感慨,“您不知道,她的心有多狠。”
幸好这一次他变聪明了,没跟她离得太近,要不然……
回想她看他的眼神,贾政特别高兴,自己没被她激着,一直跟她保持了距离,否则,她定会找机会跟他撕扯的。
“别提她。”
贾母直摆手,“我老了,不想再听到有关王氏的话了。”
眼不见为净。
“你去家庙之前罚宝玉进祠堂,这孩子可怜,没你的话,愣是没敢出来……”
贾政的腰背不由挺直了些,“如此才是知礼的孩子。”
“……”贾母不由多看了儿子一眼。
“老太太是想宝玉了?儿子去叫他回来便是。”
“……倒也不必了。”
贾母看他那个样,很有些灰心,“他也渐大了,该迁到外院了。”
贾政的心里一咯噔。
母亲待他不如以往。
他还想着宝玉在这里……
“二丫头、三丫头和外甥女不是都住到了东府吗?”
贾政陪着笑,“宝玉住您这里也没什么不妥。”
“不妥不妥,他还要读书。”
贾母直摆手,“我这里有时候闹腾,影响他读书就不好了。”
二儿这一房,没有爵位,孩子们只能靠读书才能上进了。
“外院那边他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你是做父亲的,回头也过去看看给孩子添个什么,也是你的一番心意。”
儿子这边一直打压,孩子能跟他亲近吗?
不能亲近父亲,可不就得亲近母亲?
贾母语带提点,“这养孩子,不能一味打压,该夸的时候,你还得夸夸。”
“儿子知道了。”
贾政不以为意。
他教育儿子怎么了?
不过是骂他几句,又没有连踢带打。
当初东府的大伯教育敬大哥什么样?
贾政觉得自己好的不像话。
棍棒之下出孝子。
他偏向王氏和王家就是不孝,再给他好脸……,祖宗也不能答应。
“儿子这就去祠堂看看。”
老太太念着他,就算住到了外院,晨昏定省也不能少。
贾政需要儿子得老太太的偏爱。
告辞就去了祠堂。
此时,宝玉正借着贾家的族规练字。
尤大嫂子说了,他在这里写的字,可以带回去。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打开。
“孽障,知道错了吗?”
贾政的一声断喝,惊的宝玉身子一颤,正写的准字,当场废了。
这一个字废了,就是一张字废了。
不过,宝玉顾不得这些,急忙转身,也不管有没有蒲团,当场跪下,“儿子知错!”
被抬回的贾政,就坐在门外的阳光里,看着祖宗牌位下跪着的儿子,真是一百个看不上。
人说爱屋及乌,恨……也是一样。
如果不是还有祖宗家法,还有女儿在宫里,还有老太太……,这个儿子不要也罢。
父亲长久的沉默,让宝玉浑身发颤。
他不敢抬头,只怕一抬头,就看到父亲那双要杀了他的眼睛。
“……从此以后,你没有舅家,也没有母亲。”
贾政很满意自己的威慑,声音好像结着冰,“胆敢阳奉阴违……,我贾家的族谱,就记不下你的大名了。”
“儿子不敢!”
膝盖跪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凉意顺着腿,顺着膝盖在迅速往身上爬。
宝玉也不知道这一会是身体冷,还是心里冷,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好像都要冻着般,控制不住的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那就滚起来!”
贾政拍了拍椅子,抬他来的两个小厮,又忙把他抬起来,“老太太疼你一场,哪怕不住她院子了,晨昏定省敢落一日,仔细你的皮。”
宝玉:“……”
什么叫不住她的院子了?
他顾不得写的那些大字,急急忙忙的跟上。
半天后,他木呆呆的站在不算大的松风院门口。
“二爷~”
袭人开门看到他时,那表情也要哭了。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您怎么才回来?”
宝玉:“……”
他默默的推开袭人,往卧室去。
脑子太乱了,身上太冷了。
他想暖暖,不想再安慰任何人。
不大的院子,几步就到头了。
宝玉能感觉到,曾经跟着他的那些丫环,已经少了大半。
晴雯、碧痕,秋纹……都不在了。
宝玉在卧室前站住,看向忙着要倒茶给他的麝月,“就你和袭人姐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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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麝月看了一眼也跟着进来的袭人,忙摇头,“还有佳蕙和坠儿,这是外院爷们的标配。我们以后就住后院的西厢,东厢是您读书的地方,那里有后门直通内院,您想老太太了,可以从那里走。”
这里离茗烟他们住的地方也近。
麝月并不觉得松风院差。
这里再小,也还有个后院呢。
其实比琏二爷他们如今住的院子还要宽敞。
麝月是家生子儿,知道宝玉原先的配置,其实都是老太太和太太的偏爱。
如今这样的才是正常的。
“这是二奶奶特别为您选的。”
外院这么多院子里,就松风院离老太太那里最近。
袭人到了这里就跟天塌了似的。
但天再塌也不能让宝玉误会了。
这里是荣国府,当家作主的是大老爷,如果还做以前的那什么美梦,那就太过了。
“二爷,珠大爷当初就是住隔壁的清风院,您忘了吗?”
宝玉:“……”
对噢!
他沉入谷底的心,莫名的就往上浮了浮。
接过麝月的茶,微烫的杯子暖着手心,整个人都振奋了些,“以后院里的事,你来管。”
泪水涟涟跟过来的袭人听到宝玉这样说,一下子忘了哭,看麝月的眼神带着不可思议和背叛的痛苦。
“袭人姐姐~”
宝玉也回头看了一眼袭人,语气微微一顿,“日常起居的事,就归你管。”
什么人,什么性情,他不是一点也不知。
袭人很好,可是袭人……私心太重。
在许多事上,真的有可能误导他。
“如今……已不如以往,若是不愿意在我这里待,我可以去回禀老太太,府中还有许多地方可以去。”
“不,二爷,我只跟你。”
袭人的眼泪刷的就落了下来。
麝月想劝,别再哭了,让二爷歇歇,可是,她还没张口,就被袭人那一瞥而来的目光吓的顿了一下。
想了想,她到底闭上了嘴。
之前她是跟着袭人的。
老太太让她和袭人留在二爷处,也是因为知道她们稳重。
“跟我就不要再哭了。”
宝玉不想看到眼泪。
袭人的眼泪让他不由自主的想到母亲的眼泪。
“我很累,想先歇一歇。”
咕咚咕咚喝了还热的茶,让肚腹暖一点后,宝玉转身就进了卧室。
袭人呆呆的站着,再也哭不下去了。
从前二爷不是这样的。
好半晌,也没有一个人来劝,她才默默的转身。
不同于松风院的凄风苦雨,东苑里,贾政却正在享受赵姨娘的服侍。
热茶热水热毛巾。
无一处不妥贴。
周姨娘还端来了洗脚水,给他泡脚。
两个人有志一同的想知道如今太太的惨样子。
贾政在她们面前,还很会吹牛皮。
说什么他亲自监工,说那个院子有多少不好,说水月庵的上上下下,有多不待见王氏,她原来还想吃肉,如今不要说肉了,连菜都得自己烧。
反正这三个人,都是王夫人不好,他们就开心的架式。
对此,住在东苑最边上的李纨好像毫无所觉般,以前怎么过,如今还是怎么过。
荣国府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唯一不同的是,荣庆堂里渐渐热闹起来。
每日下午,邢夫人和尤老娘都会过来陪着老太太以及李纨或者王熙凤打牌。
当然,她们两个若是没空,鸳鸯或者琥珀也会顶上。
待到戏班子进府,贾母高兴了还会叫了后街的几个妯娌,一起来听上一天戏。
每隔五天的女先儿,或说书、或吹笛、弹琴……,虽然凡事都是按着她的喜好来,邢夫人和尤老娘也是一场不落。
两个人都不用管家,虽然到了荣庆堂要一直捧着老太太,但她们也得到了消遣啊!
偶尔贾母还会漏点好东西给尤老娘。
毕竟人家是亲家,不是她儿媳妇。
时间在飞速往前。
转眼就到了隆冬十一月,又一场大雪飘飘扬扬,下了大半天还没停。
街上人迹越发的稀少。
倒是天香楼上,尤本芳带着一群女孩子,一起围炉烤鹿肉、羊肉、土豆、白菜等物。
啪~
炉边一只板栗炸开,甜香的味道让林黛玉和尤三姐一同伸手。
“林妹妹也爱吃这个吗?那我扒给你。”
尤三姐近来跟雪枝习武,每天都在邀月苑待上好长时间。
“多谢三姐姐!”
林黛玉挺喜欢做事风风火火,干干脆脆的尤三姐。
琏二嫂子身子渐重,终于把探春抢回西府替她干活了。
东府这边,原来她好担心只剩她和惜春,如今好了,扛活的来了。
尤其尤三姐,那珠算噼里啪啦,都快赶上她了。
“客气什么?”
尤三姐也是个颜控,再加上她一向服气有本事的,林妹妹上学,在各科成绩上,都碾压她们所有人。
连绣个荷包,都比她们的好看。
虽然她二姐的手艺也不错,但二姐绣的荷包就像先生说的那样过于匠气,不像林妹妹的有灵气、好看。
“明儿休沐,你不回家,把雪枝再借我一天呗!”
“好啊!”
林黛玉笑眯眯的接过板栗,“只要姐姐不怕老安人说你,我是没问题的。”
“我娘?没事!”
尤三姐朝她笑笑,“我大姐都同意了呢。”
尤本芳正在吃尤二姐烤好的鹿肉,闻言瞪了她一下,“我也会被说的。”
“好姐姐~~~”
“停!”
尤本芳立马叫停,“撒娇没用,我们来点实在的。”
“你说,只要妹妹能做的……”
“月钱的事,以后由你管。”
尤本芳把林妹妹死活不干的活,扔给她。
惜春到底还太小。
“我管就我管。”
一家人吃住都在这,替姐姐管点事怎么了?
尤三姐拍胸应下,“二姐给我当辅助去,多用用算盘,下次就能及格了。”
尤二姐:“……”
有个太虎的妹妹能怎么办?
打又不能打。
她在尤本芳看过来时,忙点头,温温柔柔的,“我可以帮忙!”
等回家,她就跟娘哭去。
她有好多事情要干。
每天一睁眼,都是活。
匆匆忙忙的洗漱,去花厅跟大家一起见各自要管的管事,然后读书、习字、学习各种规矩、礼仪,散学了还有好多大字……
每天都忙到三更天。
可恨妹妹比她聪明,先生说的,她常能举一反三。
进贾府的新奇和兴奋,早被忙碌打击的一丝儿不剩。
偏偏时不时的还要给妹妹擦屁股,被妹妹拖后腿。
这幸好是亲的,要是继的,她早不要了。
“那就交给你们了。”
事情定下,林黛玉和小惜春才偷偷的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对视,都是抿嘴儿一笑。
“林姐姐,这块鹿肉好嫩,给你吃。”
惜春讨好她的小表姐,没办法,小表姐心最狠,一个不好,就有可能在先生那里给她们挖坑。
因为作诗,臭表姐居然在先生那,逼她背王右丞的五方律诗一百首不说,还要她背李白和杜甫的。
有好多次,她背背就背混了。
“……乖~”
林黛玉接过滋滋冒油的鹿肉,笑得跟狐狸似的。
“晚上到邀月苑陪我,我教你背诗。”
惜春:“……”
天塌了。
“噗~”
尤三姐看她鼓起来的小脸蛋,忍不住喷笑,“四妹妹,我可以陪你一起啊!”
“……那算了,我还是跟二姐姐吧!”
尤二姐和迎春以及她,背诗都很艰难。
惜春才不想跟背书快的人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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